晚会临近结束时,身为《文化生活》编辑部主任背地里被人称做"小霸王游戏机"的方海就可以得到一个"最佳男歌手"的称号,而冯彪呢?不但在唱刘欢成名曲《少年壮志不言愁》的第二段时伴奏音乐被人强行掐掉戛然而止,最终还被陈卫国宣布为"最佳噪音制造奖"的获得者,和齐自立恼羞成怒的表现截然不同,心情不错的冯彪十分超脱地一路小跑着上去领取了这个涮人奖,博得全场一片掌声,所发奖品是从宾馆房间里偷拿出来的一套牙具,当主持人陈卫国将麦克风递过来请他发表获奖感言时,他一边用手中刚刚领到的牙刷对着主持人做出欲帮其刷牙之状,一边反应极快不失时机地幽了对方一默:"陈卫国是个大黑哨,同志们,我坚决要求换裁判!"弱者成功地做出反击,引来众人一片哄笑,陈卫国的脸顿时像一首歌的名字:《一块红布》!
第51节:秧歌·霹雳
这天晚上,冯彪是和老郑、齐自立和《豆蔻》编辑部的一位长得像个大男孩的男编辑围着同一个小圆桌就座的,老余始终闷闷不乐,私自向女服务员要了啤酒不停地喝;老郑起先兴致颇高,要准备给大家吼一段秦腔的经典唱段,后来见识了陈卫国对上逢迎拿下开涮的拙劣表现后,压低声音,连呼"恶心",被主持人点到名字时也坚决不唱了;《豆蔻》那边的几个女同事哄他们桌上的这个大男孩唱歌,他准备唱《真心英雄》,但对开始的那个调子没有十分把握,心虚之中就拉冯彪一起上台同唱--那等于是给冯彪白送了一个进一步展示其歌喉与唱功的机会,非常成功地唱完之后,平素和《豆蔻》那边毫无交往一个也不认识的冯彪,下来之后凑到齐自立跟前问那大男孩的名字--
"刘明明,专跑体育口的,《豆蔻》上面体育明星的专访差不多被他一人包了。"齐自立喷着满嘴的酒气说。
85.秧歌·霹雳
在榆林城最后一夜的联欢晚会上,冯彪在自己极其有限的一点参与之外,大多时间是作为现场的一名观众在观看他人的表演--也正是因为有了下午在老板套房中的秘密谈话和所获信息,他在长期以来为小说创作而养成的对日常生活的观察习性上更加入了几分自觉性与目的性,观察对象也被锁定在以下几人身上,并且很有收获--
在这台晚会进行的前后始终,冯彪老觉得在所有人背后的某处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全场所有人的表演,当他最初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一股阴森森的凉气从其后背直蹿而上抵达头顶。打那会儿开始他便在暗中找寻着那双可怕的眼睛,最终倒还不是在自己身后,而是在他朝向远端顺势一望的目光尽头,在偌大歌舞厅阴暗的一角中看到了一对眼睛片子闪烁着逼人的寒光--不用说那正是金老板的眼睛!真够绝的,仔细一看:他果然在《豆蔻》那一片人的背后,在一个真正的角落里独自坐着,显得形单影只,他的老婆反倒是挤在《豆蔻》的一帮老姐们中间。所以,当晚会进行到中间,乖巧的陈卫国灵机一动手拿麦克风邀请老板出场给大家讲两句话时,四下里一望竟没有找到人,最终也不知老板是坐在哪里,只是从社级领导围坐的那个桌上得到了一声冰冷扫兴的信息:"老板说了--不讲话。"外面来的人自然不懂得这个杂志社内部的规矩,自己玩得很high的黄少妇忽然发出一个提议:"请金老板唱首歌,大家说好不好呀?"结果无人响应(除了个把外请作者),社级领导的那个桌上又立即传来一个信息:"老板从来不唱歌。"
这个晚上,金老板惟一一次在灯光之下现身并用语言标明自己在现场的存在是:唱歌结束后,游艺活动进行中,他在谁都没有注意的情况下,忽然站起身来朝前走了几步对着全场以其沙哑的嗓音喊了一声:"让郝强给大家扭段秧歌好不好?"这是在陕北--这个提议便也显得合情合理,结果得到了《豆蔻》的人和外请作者的一致响应,郝强就只好硬着头皮上了,一身名牌的现代人跳这种土得掉渣的舞蹈这本身就是滑稽的,再加上正直奔四张而去的郝强平日里纵情声色身材已有些松垮动作也不怎么协调了,看起来实在是不甚雅观,他心里一定清楚这是老板成心故意的,有意让他在众人面前出丑,就硬撑着一通猛跳,引来一阵阵的笑声……那个时段的某一瞬间,在大家都站起来观看并用击掌的方式来为郝强伴奏时,冯彪一眼瞥见了留在众人身后座位上孤独的竹子: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眼中分明有着盈盈泪光……
郝强明明是苦中作乐,人倒却势不倒,可是"小霸王游戏机"方海却十分错误地读解了这个场景,以为制造了全场最大热闹的"老大"正在抢去他这个晚会"最佳歌手"的风头,便冲将上去跳起了绝迹多年难度颇大的霹雳舞,这小子当年一定是练过的,是真有功夫--满地翻滚那招也玩得出来,并且玩得十分流畅,只是那小胖身材让人怎么瞧着都像是个正在旋转中的超大人肉陀螺……
一边是这样的秧歌,一边是那样的霹雳。
相映成趣,相映成丑。
冯彪实在不忍再看下去了!
老郑与其感觉完全一致,一把拉住他就朝外走。
他们回到房间聊了大概有二十分钟之后,齐自立回来了,还带来了刚才与他们同桌的刘明明。
"散了?"冯彪随口一问。
"散了!什么破鸡巴玩意儿!陈卫国真是个狗日的,胳膊肘往外拐,关键时刻拿自家兄弟开涮!"齐自立破口大骂道。
"人基本上都散了,我们走的时候只剩下两个人,你们郝主编和那个姓黄的女作者还在跳舞。"刘明明说。
"说什么呢?我们老大的事儿别他妈乱说!"齐自立这个"贴身保镖"十分尽责地喝止住刘明明。
86.爬山·摔跤
榆林的年度工作会议就此结束,剩下来全剩玩了。第二天一大早,这一行人手提各自的行李,在八一宾馆门前上了他们的三辆车,继续向北,朝着下一站--神木县进发。
这才算到了大陕北:天高地远,车在毛乌素沙漠中的一条公路上行进着,到上午的时候,在途中的一座沙山面前停了下来--按照计划,这天中午前不但要赶到神木,还要在此举行一个爬山活动,于是车子停靠路边,这一行人又下得车来,有经验的主儿说把鞋脱了好爬,于是大家都把鞋子脱了。
只听金老板用他沙哑的嗓子一声令下,所有人都急赶着朝山顶爬去,远远望去:真像是暴雨来临前一群奔命的蚂蚁。
这沙山看起来很好爬--那山顶就跟在你眼前似的,伸手可触一般,但也只是看起来好爬,真爬起来才知这是可以累死人的活儿。于是有人便上了当,掉进了这个大陷阱,事事都要争抢第一的"小霸王"方海自作聪明地想走一条捷径--选择了一条距离更近但坡度更大的无人走过的小路,其结果不是向上爬反而向后退,越使劲爬就越向后退,将其原本就十分有限的体力都无端端地空耗掉了,是又拿到了一个"第一"--不过是倒数罢了,等他放弃这条自选的小路重返众人踩过的那条原有的大路,终于气喘吁吁地爬上来,其他所有人都已经到达了山顶。本来,冯彪、老郑和两个《豆蔻》那边的女编辑是最后到达的--那显然是无欲争先也不想受累的一拨人,等他们到达的时候,山顶上似乎出事了,只见郝强他们几个正围着四仰八叉躺倒在地呼吸困难面无人色的齐自立做束手无策状,大约过去了一刻钟,大胖子才恢复过来并十分勉强地坐了起来,但面色还是白得吓人,只听他嘴里嘟囔着:"我差点……为革命……牺牲了!""他等于是比咱多背了两袋面在爬啊,还想爬到头里争名次--争啥呢嘛!到底有啥争头嘛!"昨晚高歌过一曲《我爱北京天安门》的那个傻司机真是一语中的。不光齐自立变成了这副鸟样儿,冯彪发现郝强、孙天福这两位"奔四"的"老同志"面色也很不正常,都是想表现得"老当益壮"要和年轻人一马争先造成的。
第52节:老郑算的命
年轻、精瘦、好体力大概是爬山这项运动中的天然优势吧,一路小跑轻轻松松便拿了男子组冠军的刘明明反倒面色红润,比谁都正常,在山顶上活蹦乱跳的。他被活动组织者授予了"沙漠王子"的称号,按照事先的安排还将与"沙漠公主"在现场举行一个"沙山上的婚礼","沙漠公主"就是女子组冠军的获得者--那位来自南京某大学的韩姓少女。"婚礼"进行之中,"王子"忽然遇袭--这袭击来自身后杀出的"强盗":得了末名的"小霸王"方海连这也看不过眼,猛扑上去将毫无防备的"新郎倌"一下扑倒在山坡上,搞了满脸满嘴的沙子……
"谁敢跟我摔跤?"方海挑衅性地歪着脑袋,朝着所有的男人发问。
这时,齐自立已经从要死不活中完全恢复了过来,慢悠悠地站了起来,朝着山坡上的方海一步步走去。
"哟嗬!你小子活过来啦?胆子不小啊,你他妈的想找死是不是?!"方海嘴硬之中已经透出了几分心虚,眼见齐自立那伟岸的身躯朝着自己威压过来。
所有在爬山时的劣势都在瞬时转变为摔跤时的优势,只见齐自立这个大胖子将方海这个小胖子一把揪住,随手一拨拉就倒了,等对方爬起,又揪住,一拨拉又倒了……
那个傻司机又评点上了:"这俩不是一个级别的……"
方海是输不起的主儿,开始破口大骂:"我操你妈!你他妈来真的啊!"
齐自立被骂急了,加上爬山时现了眼现在欲拿摔跤夺回面子的心理在作怪,当他又一次将对方揪住时,索性不拨拉了,直接将其提将起来--举过头顶,然后恶狠狠地朝着山坡摔去,将"小霸王"彻底摔成了一个"沙人"……
眼见实力悬殊,景象惨烈,郝强遂以领导的身份出面制止:"自立!可以了,也别太过分了。"
节外生出的摔交比赛遂告结束。
冯彪真是搞不懂这些人--这个杂志社究竟有何种不对的氛围让他们竟变得如此乖戾?即便是争强好胜也都有股子怪怪的味道,下山那点路,已经一把年纪的郝强也不放过,非要在众人面前表演点儿什么(他昨晚表演得还不够吗),他用前手翻的动作一路下山,每翻一下,身体都重重地摔在山坡上--就好像这一百多斤不是自己的,不是肉做的--这不是以自虐而悦人吗?
搞不懂!实在是搞不懂!
87.老郑算的命
临近中午时到达神木,入住县城最好的一家宾馆,这回分配房间时,冯彪先下手为强:主动提出要与老郑合住。各自进入房间之后所有人都干了同样的一件事--马上淋浴!因为从头到脚的任何缝隙都藏有从那座无名沙山所带回来的沙粒。午饭之后给了两小时午休时间,之后又是去爬山--这回是石头的真山,在县城东面有座叫二郎山的,有人想起《西游记》,但显然这不是孙猴子爬过的二郎山。
冯彪、老郑结伴而行,刚入山门的路段两人又拖在了众人的最后,与方海夫妇撞上了。手提照相机的方海主动提出要与他俩一起合影,让他老婆给拍的,还特意和冯彪勾肩搭背地单照了一张。这个小恶人怎么突然变得友善起来?是被齐自立这个"巨无霸"给摔好了吗?准备与世界和解?那是不可能的。照完相,客客气气地与这对夫妇告辞后,冯郑二人便不自觉地加快了上山的步履,他们嘴上还在议论着刚才这意外中收获的热情,老郑一针见血地指出:"人家是在为自己明年上台创造环境呢!"
随后二人越爬越快,不断地超越了很多人--主要是别人的体力都被来路上的那座沙山耗尽了,他们还留有后劲。一路上遇到多座小庙,老郑叮嘱冯彪要养成见庙就拜的好习惯,既来之,则敬之,无香可进,就燃起一支烟。在一座比较大点儿的庙里,他们拜完之后朝外走的时候,见一身似火的红衣的黄少妇和她新搭上那位《豆蔻》的男编辑手牵手地进来了,老郑悄声对冯彪说:"快走!"等走出庙门,又接着说:"小冯啊!这一趟你做得最明智的一件事就是没让这个女的把你粘上,这女的可粘不得,谁粘上谁倒霉!"说得冯彪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与大部队相比,这两人的爬山一直保持着较高的速度,最终竟然第一个到达山顶,冯彪站在山顶上冲着正朝山顶爬来的沙山上的冠军刘明明嚷嚷:"啊哈哈哈哈!这回的冠军是我们的啦!"
等刘明明上来后不久,天气突然大变下起了一场大雨--是难得一遇的典型的太阳雨!阳光中密密斜斜的白色雨线仿佛天公发射的银色小箭--面对如此奇景,冯彪激动难抑,十分冲动地非要从侧面无路的山坡下山,老郑积极响应地跟着他下了,年轻的刘明明反倒有些怯了,非要留在山顶等雨停之后再原路下山。就这样,在阳光底下,在大雨之中,冯郑二人连滚带爬满身泥水地一路下山,口中呼啸着,大呼过瘾!在山上各处避雨的人们瞧着这两个滚下山去的泥人儿,也朝着他们兴奋地大喊,山间回荡着双方的喊声……最终他们滚落到山间的一条公路上,沿路高歌着绕山走回宾馆,昨夜老郑憋闷在心的秦腔总算是吼出来了……
两个泥人儿回到房间洗了澡换上一身干净衣服之后,重又出现在宾馆大堂,那时骤雨初歇,大队人马尚未归来。他们在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