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就很多。反正阿莉亚对他那些事情也没什么兴趣。很清楚,阿莉亚不是德克本该迎娶的那种女人。她了解丈夫的威信,和波纳比的朋友还有他们的妻子们在一起的时候,她,波纳比太太,作过一次镇定自若、莫测高深的评论,或者,有时会更加难以理解的沉静,完全一言不发。阿莉亚很擅于坐在晚餐聚会上,在周身环绕的交谈中,注视着空地用手指在桌子上敲击(实际上,阿莉亚是在练习弹钢琴,在看不见的琴键上练习)。在大岛乡村俱乐部,阿莉亚最后一次去那儿的时候,她从聚会上溜走了,自己跑到舞厅找到一架钢琴坐下静静地,梦幻一般地,弹奏了起来,她喜爱的那些少女时代的曲子,那些她曾肆意夸赞过的:《月光奏鸣曲》的第一乐章,年轻莫扎特的一首《米奴哀舞曲》,还有肖邦绝美的《玛祖卡》。阿莉亚弹得如此忘情,她忘记了自己,忘记了身在何处;后来,还是站在她身后咧嘴而笑的韦恩还有豪威尔--德克的两个朋友,嘲弄般突然的鼓掌,把她拉回了现实。幸好那会儿德克也走了进来。阿莉亚感到很受伤,被羞辱了,匆匆地逃开了。但是我会报复你的。有一天会的。
第三部分
第81节:婚姻(31)
之前的晚上,她有种想哭的情绪。不是不快乐,就是想哭。从公园里的其他妈妈那里(她们大多数都比阿莉亚年轻很多!)阿莉亚知道每个人不时地都会"想哭"。如果你是个女的,这没什么。其实,阿莉亚倒是挺高兴的。躺在德克的臂弯里,纯纯的幸福感让她不禁哭了出来。为什么哭呢?他们的孩子多么漂亮啊。没有人配有这样漂亮的孩子。"但是,亲爱的,"阿莉亚把脸拱在德克法兰绒睡衣的领子上,低声细语,"我们也需要一个女儿啊。一个小女孩。哦,我们不能放弃!我们要有一个女儿,这样我们的家就完整了。"德克要回答的时候,阿莉亚拼命控制着自己,尽力不颤抖。这个问题他们已经讨论过好多次了,成了他们现在做爱的前奏。如今他们做爱的方式和以前,他们刚结婚的那些年已经很不一样了,那时候他们无拘无束、充满兴趣、炽如烈火。现在,他们做爱时,阿莉亚会紧紧抓住德克,带着一种坚决而又绝望的神气。她扭曲的脸显示着下面骷髅样的轮廓。她的嘴痛苦地张合,眼睛凸出来又落回去。这样的时候,德克几乎对阿莉亚感到害怕。一个男人害怕一个女人,这个人却恰好又是他的妻子。他叹口气,抚摸着阿莉亚温暖的前额,像是在安抚她。他爱阿莉亚太深了,深到几乎不能再看到她;就像是一个人要站得离镜子太近,他就没法看到自己的影子了。"我当然喜欢再有个女儿。但是我们这样做明智吗?在我们这个年纪?而且要是我们再生个儿子怎么办?"阿莉亚身体都僵硬了。她笑了。"你是说,在我这个年纪。"她说得很轻,以掩饰自己受到的伤害。
早上,阿莉亚热情地吻过德克后说,"再有一个儿子也不错啊,是不是?我们就可以建个篮球队了。"
阿莉亚微微笑着,沉浸在阳光中,思索着这件事情。
不管怎么样他们是做爱了。她,这个女人,想要怀孕,想要再生个孩子。
一个女儿!带走的我儿子们吧,请给我个女儿。我再也不会向您祈求任何东西了,哦,上帝啊,我发誓。
"夫人?醒醒,夫人。"
一个尖利急切的声音。谁的呢?
阿莉亚醒了过来,然而她的眼睛还没睁开。当她尝试去攀援那峻峭挺拔、闪着水珠的大峡谷的花岗岩石墙,她是多么紧张啊!有人在大声和她说话。
"夫人,请醒一醒。"
阿莉亚感到有人在推她的肩膀,是什么人呢?一个陌生人,在这种公共场合,在她毫无防备躺着的时候,胆敢去碰触她。她的眼睛忽的睁开了。
她惊慌失措,结结巴巴的说,"怎么--回事?你是谁?"
事情已经发生过了。就是现在。
阿莉亚竭力坐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一个陌生人严肃地和她说着话。(可是为什么她光着脚呢?她的鞋哪儿去了?)她匆忙地整了整衣服,用手拢拢鸟窝样的头发。一个穿着绿色制服的年轻的小伙子,公园的服务员,严肃地和她说着话,好像她犯了严重的错误。这个小伙子比阿莉亚年轻很多。"夫人?这些是你的孩子吗?他们在山羊岛可是没有和大人在一起。"
钱德勒向母亲靠过来,愧疚地垂下了头。在婴儿车里,那个宝宝是给系在车上的,头上歪歪斜斜扣着个棒球帽。啊,他叫什么名字:罗约尔,是我从报纸上看到的名字,它的发音吸引了我。罗约尔•曼森,一匹获胜的纯种马。阿莉亚盯着她的孩子们好像很久没有见过他们了。可是,他们刚才跑到哪儿去了呢?过了多久?为什么阿莉亚,德克•波纳比的妻子,在一个公共场合光着脚被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责备?"是的,他们当然是我的孩子,"阿莉亚生气地说道。"钱德勒,刚才你跑哪儿去了?我担心死你了。我告诉你不要走远的。"
公园管理员怀疑地看着阿莉亚的时候,钱德勒嘟囔着道了歉。从这个管理员的表情你大概可以猜到,他不相信阿莉亚就是这些孩子的母亲。钱德勒红色的格布衬衫和宽松的卡其裤全都被溅湿了。这个孩子根本不像月神公园的德克•波纳比的孩子,而像是一个流落街头的孤儿。阿莉亚想去打他,狠狠的。就连罗约尔也不像话,鼻涕流的老长,口水从张着的嘴里流了出来。他的脸痴痴傻傻,只是呆呆地睁着眼睛。
第82节:婚姻(32)
啊,天哪。要不是那顶帽子,估计罗约尔的小狮鼻要被晒坏了。
阿莉亚训斥着钱德勒,他又不听话了。就在这个时候,公园管理人员走开了,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听着阿莉亚对钱德勒的教训他摇了摇头,严肃得要命。他以为他是谁?联邦调查局的吗?阿莉亚觉得,他有权逮捕或者传唤自己的话,他一定早就这样做了,那样或许是个解脱。罗约尔从他的迷茫中回过神来,开始大声哭喊:"妈妈?妈--妈!"
阿莉亚赶紧蹲到他面前,抱起了他。
"宝贝儿,妈妈在这儿。"
妈妈一直在这儿。
妈妈和钱德勒哼着"睡吧娃娃",推着婴儿车回到了月神公园。罗约尔,哭得筋疲力尽,已经睡着了。
7
"波纳比太太,好消息!"
噢,是吗?
"啊,天哪。医生,谢谢您。"
她当然很震惊,快被惊喜吓晕了。
阿莉亚估计到自己已经怀孕了,就是那天在风景公园躺在阳光下做梦、飘忽的时候。然而,她知道:她知道一些事情。她的青春中最美妙的东西已经开始消失了。
朱丽叶在1961年5月底出生。
我的小家庭,完整了。
……之前
对于他,这个女人就是一只兀鹫,盘旋在他的视线边缘。弓着背,栖于高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等候着他。
她就是黑衣女人。她在观察他,伺机等候要拦截他。她耐心等候、坚持不懈。等候着他,等候着德克•波纳比软弱下来。她知道他的名字,还有他的电话号码。他惧怕她到位于月神公园他的家来。
尽管接待员已多次告诉过德克这个女人姓甚名谁,但他还是几乎立刻就给忘在了脑后。
于是他想到了死亡。一只眼神精确、耐心无限的兀鹫。于是他想到了良心,这与他的生活有一定的距离。
不要卷进去。看在耶稣的份上。
这是你人生最后的需要,波纳比。
"玛德琳,请再向那位妇女解释一下,我'实在抱歉'。我'非常遗憾'不能见她,也不能考虑接她的案子,不是因为现在不能,也不是因为我手头案子堆积成山,'而是因为这种有关人身伤害的诉讼不是波纳比的专长'。"
玛德琳做他的接待员十一年了,知道"专长"什么意思--这个词儿是雇主眼下的口头禅之一。专长是指专业、行业,一个人干得很出色的一个领域。专长是指德克•波纳比律师所知道的运用他的技能和狡猾所能赢得的东西。
还有一次,他说:"玛德琳。不,请把这些材料还给她。请再次向她解释'波纳比先生真诚的道歉'诸如此类的话。这种诉讼案子不是我所要做的,虽然我也确实登记注册过,也有年头了。"
玛德琳显得犹豫不决。当然她会按照波纳比先生的吩咐去做,毕竟她是受雇于他。爱上他,这么多年了。但她的爱是那种没有回报的爱,甚至也得不到承认。"但是,波纳比先生,她会问我,他看了我的信没有?--至少他看了那些照片了没有?我怎么回答?"
"告诉她,没有。"
"'没有'--只说'没有'?"
"没有,我没看她的信,也不看那些照片。"
他开始变得烦躁不安、恼怒不已。开始失去了波纳比式的风度。开始感到自己像是一个被追逐的男人。最使他惊讶的莫过于,在所有人中,惟有玛德琳用一种歉意和责备的表情面对他;好像不依赖他,她已就此事形成了自己的观点。
"噢,波纳比先生,她只想见您几分钟,她保证。也许--您应该?她是一位非常"--玛德琳停了下来,为她的冒失脸红起来,搜肠刮肚地寻找着最准确、最有说服力的字眼儿--"真诚的女人。"
"真诚的女人是最危险的女人。上帝宽恕我们吧!"
德克退后一步,进了他里面的办公室。德克终于使玛德琳笑了,但这是一种恼怒、悲伤的笑。一种对你波纳比失望的笑。
这只兀鹫。这个黑衣女人。在德克•波纳比办公大楼的大厅内等候,已经成了她的习惯。有时是在外面的台阶上,有时是在人行道上,有时甚至是在蒙蒙细雨之中,抑或是在薄暮时分,那时,他工作得太晚,也无意回避她了,因为加班时间长了,精力也无法集中了。
第83节:婚姻(33)
他在自己视野的边缘处瞥见了她,这个在此盘旋的黑色身影,他不愿仔细地看,不愿接触她的目光。在她还没来得及叫出他的名字之前,他就急转身,迅速地走开了。
他很清楚。不能卷进去。不能为同情或是怜悯所动。
如果她在后面叫他,他就装没听到。
不。我不会。我不能。
自从和阿莉亚相恋、结婚后,他就再也不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孤独地跨越拉紧的绳索的浪漫人物了。架在深渊之上的绳索!再也不是了,他不再是那样的人了。他永远不再是那样的人了。他的祖父雷金纳德•波纳比在大瀑布的命运将不会是他的。现在是1961年,可不是1872年。德克•波纳比现在不是孤身一人了,永不再是孤身一人了。他已经给自己的命运打上了封条。或者说,他的命运已经给他打上了封条。
阿莉亚向他吐露过心迹:"如今我们安全了,亲爱的!即使我们其中的一个被带走了,我们还剩两个呢。如果你离开我"--她喉咙里发出了低沉的笑声,她在嘲弄自己的担忧--"我还有他们三个呢。"
德克笑了,向来阿莉亚跟他说的这些离奇古怪的话,都是逗乐的。他们之间已形成了习惯--德克假装一脸严肃地摇摇头,说:"阿莉亚!你说的什么呀。"
"嘿,总得有人说吧!"
阿莉亚的反应机智、勇敢。她那绿玻璃般的眼睛、红色的头发和苍白的面容使四十岁的她有一种年轻、不谙事实的神情。在和阿莉亚生活了十余年之后,德克认为自己对她的了解甚至比刚开始的时候还要少。他寻思着是否所有的女人都这样?
当然啦,阿莉亚可不是任意的"所有女人"。
他思索着她的话。"如今我们安全了。"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家庭生活和急于传宗接代的根本准则吗?像在神话故事中一样,人类希望通过自己的孩子延续自己的生命。活得比自己的寿限越长,越重要。而越重要,对某人来说,也就越长久。
不要孤单。尽量不要知道某人身处孤独之中。
他现在是一位四十五岁左右的已婚男人,一位深爱妻子的丈夫,一位深爱孩子的父亲。一位在当时当地受人尊敬的公民。我是什么样的人,没有人会怀疑。不再有人怀疑,这我知道。
有时这种爱来得如此强烈,以至他无法呼吸,感到胸腔在收缩。他那年幼的两个儿子和襁褓中的女儿。他们的妈妈抬起头以一种胜利的目光望着他,那是一种带有恐惧和危险的胜利的目光。德克敏感地意识到,他们现在就是我拉紧的绳索,到将来就是我的深渊。
这个女人,黑衣女人,已经请尼亚加拉大瀑布的其他律师提起上诉了。几周来她辗转于各个律师事务所,奇怪的是,她会拖了这么久才来求助于德克•波那比事务所:他猜想,因为她知道自己支付不起他的诉讼费,可她也不像是能支付起这幢大楼里所有事务所律师诉讼费的人呢。这幢新建的塔式大楼叫做双彩虹广场,位于市中心的彩虹大街和主街上。
她已经把她的案子递给了尼亚加拉县卫生局。她有意要和《尼亚加拉新闻报》的编辑攀谈一番,而事实上她已经和一位记者谈过了。消息在这座城市迅速传开,尽管工厂工人和手工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