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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顶商人胡雪岩 佚名 5173 字 4个月前

出决断来的时候。

“你先陪客人出去。能早回来最好早回来。再打听打听王抚台的下落。” 她说一句,他应一句,最后问说:“张先生住在哪里?”“住在我们的

家。”七姑奶奶毫不迟疑地回答,“这几天着实还有偏劳他的地方。” 古应春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反正对这位郎中要格外巴结,他

已能会意的;因此,安排在最好的番菜馆“吃大菜”,在那里就叫了两个局。

张医生对一个“红信人”艳春老四,颇为中意;古应春便在艳春院摆了个“双 台”,飞笺召客,奉张医生为首座。客人无不久历花丛,每人起码叫两个局,

珠围翠绕,热闹非凡;将个初涉洋场的张医生弄得晕头转向,然而乐在其中 了。

席间闲话,当然也有谈时局的;古应春正要打听杭州的情形,少不得 要细细追问。

据说杭州城内从十一月二十以后,军心就已瓦解了;最主要的原因, 还在“绝粮”二字。廿四那天,在一家海货行,搜到一批木耳,每人分得一

两;廿五那天又搜到一批杭州人名“盐青果”的盐橄榄,每人分得五钱。于

是外省军队,开始大家小户搜食物;抚标中军都是本省人,在杭日久,熟人 甚多,倒还略有羞耻之心,压低帽檐,索粮用福建或者河南口音;当然,除

去搜粮,还有别样违犯军纪的行为,这一下秩序大乱,王有龄带领亲兵小队, 亲自抓了十几个人,当街正法。然而无救于军纪,更无补于军心。

这时还有个怪现象,就是“卖钱”;钱重不便携带,要换银子或者银洋, 一串一串的铜钱,公然插上草标出卖,当然银贵钱贱。这是预作逃亡之计,

军心如此,民心更加恐慌,这时相顾谈论的,只有一个话题:长毛会在哪天 破城?

到了十一月廿七,守城的官军,决定死中求活,第二天黎明冲出艮山 门,杀开一条血路,接引可能会有的外援。这虽是妄想,但无论如何是奋发

自救的作为,可以激励民心士气,有益无害。不想到了夜里,情况起了变化, 士兵三三两两,缒城而下;这就变做军心涣散,各奔前程的“开小差”了。

据说,这个变化是有人从中煽动的结果。煽动的人还是浙江的大员:

藩司林福祥。 林福祥带领的一支军队,名为“定武军”,军纪最坏,而作战最不力。

而林福祥则颇善于做作,专干些毫无用处的花样;又喜欢出奇计,但到头来 往往“赔了夫人又折兵”,因此颇有人怀疑他已与长毛暗通了款曲。说他曾

与一个姓甘的候补知府,到长毛营盘里议过事。

这些传闻虽莫可究诘,但有件事却实在可疑;王有龄抓到过一个奸细 名为徐宗鳌,就是林福洋保举在定武军当差的营官。王有龄与张玉良在城内

城外互通消息,约期会合的“战书”,都由定武军转送,先后不下十余通之 多,都为徐宗鳌转送到了长毛那里;后来经人密告,逮捕审问属实,徐宗鳌

全家,除了留下三岁的一个小儿子以外,尽数斩决。可是只办了这样一个罪 魁祸首;王有龄虽然对幕后的林福祥已大具戒心,却因投鼠忌器,不愿在强

敌包围之下,还有自乱阵脚的内讧出现,只好隐忍不言。

而林福祥却确确实实跟长毛已取得了默契,虽不肯公然投降,却答应 在暗底下帮着“拆墙脚”,这天晚上煽动艮山门守军潜逃,就是要拆杭州这 座将倒的危墙。

夜里的逃兵,长毛不曾发觉;到了天明,发现踪迹,长毛认为这是杭 州城内守军溃散的迹象,于是发功攻势,凤山、候潮、清波三门,首先被破。

报到王有龄那里,知道大势去矣!自道:“不负朝廷,只负了杭州城内数十 万忠义士民。”殉节之志早决,这是时候了!

回到巡抚衙门,穿戴衣冠,望阙谢恩,留下遗书,然后吞金,唯恐不 死,又服鸦片烟;而这时衙门内的哭声和衙门外人声相应和,长毛已经迫近,

为怕受辱,王有龄上吊而死。

同时殉难的有学政员锡庚、处州镇总兵文瑞、仁和知县吴保丰。盐运 使庄焕文所带的是晓勇善战的福建泉州籍的“泉勇”,奋战突围,不幸兵败, 庄焕文投水自尽。

林福祥却果然得到长毛的破格优遇,被安置在藩司衙门的西花厅;好 酒好肉款待,而且答应听凭林福祥自己决定,要到哪里便护送到哪里。林福

祥选择的是上海,据说此来还有一项任务,是护送王有龄的灵柩及家眷,由 上海转回福建原籍。

听到这里,古应不能不打断话问了。因为王有龄的灵柩到上海,且不 说胡雪岩凭棺一恸,决不可免;就是他在情分上亦不能不吊祭一番。尤其是

想到刚听妻子听说,颇以对这位“干亲”生前,未能稍尽心意而引为莫大憾 事;那就不但灵前叩拜,还须对遗属有所慰恤,才能稍舟弥补歉疚的心情。

问到王有龄灵柩到上海的日期,谁也不知道。然而也不碍;到时候必

有迎灵、路祭等等仪式,不管哪个衙门都会知道,不难打听。 一顿花酒吃到半夜。古应春看张医生对艳春老四有些着迷的模样,有

心作个“红娘”;将外号“金大块头”的“本家”唤到一边,探问是否可以 让张医生“借干铺”?“古大少!”金大块头笑道,“你是‘老白相’,想想

看可有这规矩?”

“规矩是人兴出来的。”古应春说,“我跟你说老实话,这位医生朋友我 欠他的情,你自帮我的忙,不要讲规矩好不好?再说,他是外路来的,又住

不到多少日子,也不能跟你慢慢讲规矩。”

古应春是花丛阔客,金大块头要拉拢他,听他一开口,心里便已允许, 但答应得太爽快,未免自贬身价,也不是让古应春见情,所以说了些什么“小

姐名声要紧”;“头一天叫的局,什么‘花头’都没有做过,就借干铺,会教 人笑话”之类的言语;而到头来是“古大少的面子,不肯也要肯。”

这面肯了,那面反倒不肯;张医生到了洋场,算“乡下人”,在宁波也 是场面上的人物,不肯留个“头一天到上海就住在堂子里”的话柄,所以坚 持要回家。

一到家,又替胡雪岩看了一回病,“望闻问切”四个字都做到,很高兴 地告诉古应春夫妇,说病人十天一定可以起床。“那末,张先生,”七姑奶奶

说,“我留张先生住十天,肯不肯赏我一个面子?”

“言重,言重!”张医生面有难色;“再住十天,就到了送灶的日子了。” 古应春也觉得急景凋年,硬留人羁栖异乡,不但强人所难,也不近人

情,所以折衷提议:“再住五天吧”“好,就住五天。”张医生略有些忸怩地

说,“我还有件事,恐怕要重托贤伉俪。” 这话正好为要掀门帘进屋的阿巧姐听见,扭头就走;古应春不明白是

怎么回事,想开口相问;七姑奶奶机警,抢着悄悄拉了他一把衣服,才将他 的话挡了回去。

“张先生,不要这么说。”七姑奶奶答道:“只要我们办得到的事,你尽 管吩咐。今天怕累了,吃了粥,请安置吧!”“粥是不吃了;累倒真有些累了。”

张医生略有些怏怏然。

七姑奶奶向来待客殷勤诚恳,煮了一锅极道地的鱼生粥,定要请客人 试试她的手段;又说还有话要谈。张医生自然没有坚拒之理;于是一面吃宵 夜,一面谈正事。

第一件大事,就是古应春谈杭州的情形。这些话张医生已经在艳春院 听过一遍,所以古应春不便再详细复述,顶要紧的是证实王有龄殉节,以及

由林福祥护送灵柩到上海的话,要告诉七姑奶奶。

“那就对了!我的想法不错。”她转脸对张医生说:“张先生大概还不十 分清楚。我们这位小爷,跟王抚台是生死之交;现在听说王抚台死得这么惨,

病中当然更受刺激。不过我在想,我这位小爷叔,为人最明道理,最看得开; 而且王抚台非死不可,他也早已看到了的,所以这个消息也不算意外。现在

王抚台的灵柩到上海,马上要回福建,如果他不能到灵前去哭一场,将来反 倒会怪我们。所以我想,不如就在这一两天告诉他。张先生,你看可以不可 以?”

“这就很难说了。”张医生答道:“病人最怕遇到伤心的事;不过照你所 说,似乎又不要紧。”

“应春,”七姑奶奶转脸问道:“你看呢?” 古应春最了解妻子,知道她已经拿定了主意,问这一句,是当着客人

的面,表示尊重他做丈夫的身份。自己应该知趣。知趣就要凑趣:“张先生 自然要慎重。以小爷叔的性情来说,索性告诉了他,让他死了心,也是一个

办法。”“对!”张医生觉得这话有见地,“胡道台心心念念记挂杭州,于他养 病也是不宜的。不过告诉他这话,要一步一步来,不要说得太急。”

“是的。”七姑奶奶这时便要提出请求了,“我在想,告诉了他,难免有 一场伤心;只怕他一时会受震动,要请张先生格外费心。张先生,我虽是女

流之辈,做事不喜欢扭扭捏捏,话先说在前面,万一病势反复,我可要硬留 张先生在上海过年了。”

此时此地,张医生还能说什么?只好报以苦笑,含含糊糊地先答应下 来。

等吃完粥,古应春亲送张医生到客房;是七姑奶奶亲自料理的,大铜 床,全新被褥,还特为张了一顶灰鼠皮帐子,以示待客的隆重,害得张医生 倒大为不安。

又说了些闲话,谈谈第二天逛些什么地方?然后道声“明天见”,古应 春回到卧室,七姑奶奶已经卸了妆在等他了。“今天张医生高兴不高兴?”

“有个艳春老四,他看了很中意,我本来想替他拉拢,就住在那里。都 已经说好了,张医生一定不肯,只好由他。”古应春又问,“你这样子热心,

总有道理在内吧?我一直在想,想不通。”

“说起来有趣。你晓得张医生这趟,怎么来的?” 这一问自然有文章,古应春用右手掩着他妻子的嘴说:“你不要开口,

让我想一想。” 聪明人一点就透。古应春只要从女人身上去思索,立刻就想到方才阿

巧姐帘前惊鸿一瞥的情;于是张医生刚到时对阿巧姐处处殷勤的景象,亦都 浮现脑际,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是为了这个?”他缩回右手,屈起两指。做了个“七”的手势;暗扣 着一个“巧”字。

七姑奶奶似乎有些扫兴,“真无趣!”她说,“怎么会让你猜到?”

“猜到这一点没有用处。来,来,”他拉着妻子并肩坐下,“你讲这段新 闻来听听。”

这段新闻讲得有头有尾,纤细无遗,比身历其境的人还清楚;因为他 们都只知道自己在场或者听说过的一部分,萧家骥有些话不便出口;阿巧姐

跟胡雪岩的想法,亦颇多保留,唯有在七姑奶奶面前倾囊而出,反能了解全 盘真相。“家骥这个小鬼头!”古应春骂着,有些忧虑,却也有些得意,“本

来人就活动,再跟小爷叔在一起,越发学得花样百出。这样下去,只怕他会 走火入魔,专动些歪脑筋。”“他不是那种人。”七姑奶奶答道,“闲话少说,

有件事,我还要告诉你:小爷叔的脾气你晓得的,出手本来就大方;又觉得 欠了张郎中很重的一个情,所以我的办法——。”“慢来,慢来!”古应春打

断他的话问,“你是什么办法,还没有告诉我;是不是李代桃僵?”

“是啊!不然真要弄僵。”七姑奶奶说,“小爷叔也觉得只有我这件办法。 而且他想最好年内办成,让张郎中高高兴兴回家;花个千把银子,把归他去。”

虽说长三的身价高,千金赎身,也算很阔绰了;但这样身价的“红倌 人”,给张郎中作妾,就有些“齐大非偶”的意味了。

“这样做法不妥。你再行,到底外场的事情懂得太少——。”

“这我又不服了。”七姑奶奶性急的毛病发作了,“就算我一窍不通,难 道小爷叔的话也不对?”

“自然不对,刚刚一场大病,脑筋自然不够用。再说,小爷叔对堂子里 的情形,到底也没有我懂得多。象这种‘红倌人’,一句话,叫做不甘寂寞!

平日穿得好,吃得好,且不去说它;光是夜夜笙歌的热闹,已经养成习惯, 你想想,跟了张郎中,怎么会称心如意?”

“照你说,那里头就没有一个能从良的?”“十室之内,必有芳草。要说 出淤泥而不染的,自然也有,不过可遇而不可求,一下子哪里打了灯笼去找?

就算找到了,也要看彼此有没有缘分;光是一头热,有啥用处?”古应春又 说,“看在银子分上,勉强跟回家也会过日子,也会生儿子,就是没有笑脸;

要笑也是装出来的。如果是这样的情形,哪怕她天仙化人,我也敬谢不敏。”

话是不能说没有道理,只是有些言过其实。但是不这么做,“难道就此 罢手不成?”她怔怔地问她丈夫。“最后罢手,花了钱挨骂;岂不冤枉?”

这句话,七姑奶奶大为不服,“奇了!”她说,“这种事也多得是。你不 是自己说过,上个月,什么办厘金的朱老爷,就花三千银子弄了个‘活宝’ 送上司。”

“献活宝巴结上司,又当别论——。” 古应春另有一番议论——官场中巴结上司,物色美人进献,原是自古

已然的事;但取悦一时,不必计及后果。而且名妓为达官贵人作妾,即令家 规森严,行动不自由;然而锦衣玉食,排场阔绰,总也有贪图。风尘中受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