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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顶商人胡雪岩 佚名 5181 字 4个月前

没有风险!譬如说,到了任不认帐?”“不会的。第一、有保人; 保人一定也是京官。第二、有借据;如果赖债,到都察院递呈子,御史一参,

赖债的人要丢官。第三、自有人帮票号的忙,不准人赖债。为啥呢,一班穷 翰林平时都靠借债度日;就盼望放出去当考官,当学政,收了门生的‘贽敬’

来还债;还了再借,日子依旧可以过得下去。倘若有人赖了债,票号联合起 来,说做官的没有信用,从此不借;穷翰林当然大起恐慌,会帮票号讨债。”

胡雪岩略停一下又说:“要论风险,只有一样;新官上任,中途出了事,或 者死掉,或者丢官。不过也要看情形而定,保人硬气的,照样会一肩担承。”

“怪不得!”张胖子说:“这几年祁、太、平三帮票号,在各省大设分号。 原来有这样的好处!”他跃跃欲试地,“我们何不学人家一学?”

“着啊!”胡雪岩干了一杯酒,“我正就是这个意思。” 胡雪岩的意思是,仿照票号的办法,办两项放款。第一是放给做官的。

由于南北道路艰难,时世不同,这几年官员调补升迁,多不按常规;所谓“送 部引见”的制度,虽未废除,却多变通办理;尤其是军功上保升的文武官员,

尽有当到藩司、皋司,主持一省钱谷、司法的大员,而未曾进过京的。由京 里补缺放出来,自然可以借京债;如果在江南升调,譬如江苏知县,调升湖

北的知府,没有一笔盘缠与安家银子就“行不得也”!胡雪岩打算仿照京债 的办法,帮帮这些人的忙。

“这当然是有风险的。但要通扯扯算,以有余补不足。自从开办厘金以 来,不晓得多少人发了财;象这种得了税差的,早一天到差,多一天好处,

再高的利息,他也要借;而且不会吃倒帐。我们的做法是要在这些户头上多 赚他些,来弥补倒帐。话不妨先说明白,我们是‘劫富济贫’的做法。”“劫

富济贫!”张胖子念一两遍,点点头说:“这个道理我懂了。

第二项呢?”

“第二项放款是放给逃难到上海来的内地乡绅人家。这些人家在原籍, 多是靠收租过日子的,一早拎只鸟笼泡茶店;下午到澡塘子睡一觉;晚上‘摆

一碗’,吃得醉醺醺回家。一年三百六十天,起码三百天是这样子。这种人, 恭维他,说他是做大少爷;讲得难听点,就是无业游民。如果不是祖宗积德,

留下大把家私,一定做‘伸手大将军’了。当初逃难来的时候,总有些现款 细软在手里,一时还不会‘落难’;日久天长,坐吃山空,又是在这个花天

酒地的夷场上,所以这几年下来,很有些赫赫有名的大少爷,快要讨饭了!”

这话不是过甚其词,张胖子就遭遇到几个;境况最凄惨的,甚至倚妻 女卖笑为生。因此,胡雪岩的话,在他深具同感;只是放款给这些人,他不

以为然,“救急容易教穷难!”他说,“非吃倒帐不可!”

“不会的。”胡雪岩说,“这就要放开眼光来看;长毛的气数快尽了!江 浙两省一光复,逃难的回家乡,大片田地长毛抢不走;他们苦一两年,仍旧

是大少爷。怎么会吃倒帐?”“啊!”张胖子深深吸了口气,“这一层我倒还 没有想到。照你的说法,我倒有个做法。”

“你说!”

“叫他们拿地契来抵押。没有地契的,写借据,言明如果欠款不还,甘 愿以某处某处田地作价抵还。”

“对!这样做法,就更加牢靠了。”

“还有!”张胖子跟胡雪岩一席长谈,启发良多,也变得聪明了;他说:

“既然是救穷,就要看远一点。那班大少爷出身的,有一万用一万,不顾死 活的;所以第一次来抵押,不可以押足,预备他不得过门的时候来加押。”

这就完全谈得对路了,越谈越多,也越谈越深;然而仅谈放款,又哪 里来的款子可放?张胖子心里一直有着这样一个疑问,却不肯问出来;因为

在他意料中,心思细密的胡雪岩,一定会自己先提到,无须动问。

而胡雪岩却始终不提这一层,这就逼得他不能不问了:“老胡,这两项 放款,期限都是长的;尤其是放给有田地的人家,要等光复了,才有收回的

确期,只怕不是三两年的事。这笔头寸不在少数,你打算过没有?”

“当然打算过。只有放款,没有存款的生意,怎么做法?我倒有个吸收 存款的办法;只怕你不赞成。”

“何见以得我不赞成?做生意嘛,有存款进来,难道还推出去不要?” 胡雪岩不即回答,笑一笑,喝口酒,神态显得很诡秘;这让张胖子又

无法捉摸了。他心里的感觉很复杂,又佩服,又有些戒心;觉得胡雪岩花样 多得莫测高深,与这样的人相处,实在不能掉以轻心。

终于开口了;胡雪岩问出来一句令人意料不到的话:“老张,譬如说: 我是长毛,有笔款子化名存到你这里,你敢不敢收?”

“这——,”张胖子答:“这有啥不敢?”

“如果有条件的呢?”

“什么条件?”

“他不要利息,也不是活期;三年或者五年,到期来提,只有一个条件, 不管怎么样,要如数照付。”

“当然如数照付;还能怎么样?”

“老张,你没有听懂我的意思,也还不明白其中的利害。抄家你总晓得 的,被抄的人,倘或有私财寄顿在别处,照例是要追的。现在就是说,这笔

存款,即使将来让官府追了去;你也要照付。请问你敢不敢担这个风险?”

这一说,张胖子方始恍然,“我不敢!”他大摇其头,“如果有这样的情 形,官府来追,不敢不报,不然就是隐匿逆产,不得了的罪名。等一追了去,

人家到年限来提款,你怎么应付?”

“我晓得你不敢!”胡雪岩说:“我敢!为啥呢?我料定将来不会追。”

“喔,何以见得?你倒说个道理我听所。”

“何用说道理?打长毛打了好几年了,活捉的长毛头子也不少;几时看 官府追过。”胡雪岩放低了声音又说:“你再看看,官军捉着长毛,自然搜括

一空,根本就不报的,如果要追,先从搜括的官军追起;那不是自己找自己 麻烦?我说过,长毛的气数快尽了!好些人都在暗底下盘算;他们还有一场

劫,只要逃过这场劫,后半辈子就可以衣食无忧了。”“是怎么样一场劫?”

“这场劫就是太平天国垮台。一垮台,长毛自然变成‘过街老鼠’,人人 喊打,在那一阵乱的时候最危险;只要局面一定,朝廷自然降旨;首恶必惩,

胁从不问,更不用说追他们的私产。所以说,只要逃过这场劫,后半辈子就 可以衣食无忧。”

谈到这里,张胖子恍然大悟。搜括饱了的长毛,要逃这场劫有个逃法, 一是保命,二是保产。大劫来时即令逃得了命,也逃不了财产。换句话说,

保命容易保产难;所以要早作安排。

想通了,不由得连连称“妙!”但张胖子不是点头,而是摇头,“老胡,” 他带着些杞人忧天的味道:“你这种脑筋动出来,要遭天忌的!”

“这也不足为奇!我并没有害人的心思为啥遭天之忌?”“那末,犯不犯 法呢?”张胖子自觉这话说得太率直;赶紧又解释:“老胡,我实在因为这

个法子太好了。俗语说的是:好事多磨!深怕其中有办不通的地方;有点不 大放心。”“你这话问得不错的。犯法的事,我们不能做;不过,朝廷的王法

是有板有眼的东西,他怎么说,我们怎么做,这就是守法。

他没有说,我们就可以照我们自己的意思做。隐匿罪犯的财产,固然 犯法;但要论法,我们也有一句话说:人家来存款的时候,额头上没有写着

字:我是长毛。化名来存,哪个晓得他的身分?”

“其实我们晓得的,良心上总说不过去!”

“老张,老张!”胡雪岩喝口酒,又感叹,又欢喜地说:“我没有看错人, 你本性厚道,实在不错。然而要讲到良心;生意人的良心,就只有对主顾来

讲。公平交易,老少无欺,就是我们的良心。至于对朝廷,要做官的讲良心。 这实在也跟做生意跟主顾讲良心是一样的道理,‘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

家’,朝廷是文武官儿的主顾,是他们的衣食父母,不能不讲良心。在我们 就可以不讲了。”

“不讲良心讲啥?”

“讲法,对朝廷守法,就是对朝廷讲良心。” 张胖子点点头,喝着酒沉思;好一会才欣然开口:“老胡,我算是想通

了。多少年来我就弄不懂,士农工商,为啥没好奸士、奸农、奸工、只有奸 商?可见得做生意的人的良心,别有讲究;不过要怎么个讲究,我想不明白。

现在明白了!对朝廷守法、对主顾讲公平,就是讲良心;就不是奸商!”“一 点不错!老实说一句:做生意的守朝廷的法,做官的对朝廷有良心,一定天

下太平。再说一句:只要做官的对朝廷讲良心,做生意的就不敢不守法。如 果做官的对朝廷没有良心,要我们来对朝廷讲良心,未免迂腐。”

“嗯,嗯;你这句话,再让我来想一想。”张胖子一面想,一面说:“譬

如,有长毛头子抓住了,抄家;做官的抹煞良心,侵吞这个人的财产,那就 是不讲良心。如果我们讲良心呢?长毛化名来存款,说是应该充分的款子,

我们不能收。结果呢?白白便宜赃官;仍旧让他侵吞了。对!”他一拍桌子, 大声说道:“光是做生意的对朝廷讲良心,没有用处。我们只要守法就够了!”

“老张啊!”胡雪岩也欣然引杯,“这样才算是真正想通。” 这一顿酒吃得非常痛快;最后是张胖子抢着做的东。分手之时,胡雪

岩特别关照,他要趁眷属未到上海来的这两天,将钱庄和阿祥的事安排好; 因为全家劫后重聚,他打算好好陪一陪老母,那时什么紧要的大事都得搁下 来。

张胖子诺诺连声;一回到家先跟妻子商议,那爿小杂货店如何收束? 他妻了倒也是有些见识的,听了丈夫的话,又高兴,又伤感;走进卧房,开

箱子取出一个棉纸包,打开来给张胖子看,是一支不甚值钱的银镶风藤镯子。 做丈夫的莫名其妙,这支镯子与所谈的事有何相干?而张太太却是要

从这上头谈一件往事,“这支镯子是雪岩的!就在这支镯子上,我看出他要 发达。”她说,“这还是他没有遇到王抚台的时候的话;那时他钱庄里的饭碗

敲破了。日子很难过。有一天来跟我说,他有个好朋友从金华到杭州来谋事, 病在客栈里;房饭钱已经欠了半个月,还要请医生看病;没有五两银子不能

过门,问我能不能帮他一个忙?我看雪岩虽然落魄,那副神气不象倒霉的样 子;一件竹布长衫,虽然褪了色,也打过补钉,照样浆洗得蛮挺括,见得他

家小也是贤慧能帮男人的。就为了这一点,我‘嗯顿’都不打一个,借了五

两银子给他。”

“咦!”张胖子大感兴趣,“还有这么一段故事,倒没听你说过。钱,后 来还你没有?”

“你不要打岔,听我说!”张太太说:“当时雪岩对我说:‘现在我境况不 好。这五两银子不知道啥时候能还;不过我一定会还。’说老实话,我肯借

给他,自然也不打算他一时会还,所以我说:‘不要紧!等你有了还我。’他 就从膀子上勒下这只风藤镯子,交到我手里:‘镯子连一两银子都不值。不

能算押头;不过这只镯子是我娘的东西,我看得很贵重。

这样子做,是提醒我自己,不要忘记掉还人家的钱。’我不肯要,他一 定不肯收回,就摆了下来。”

“这不象雪岩的为人,他说了话一定算数的。”“你以为镯子摆在我这里, 就是他没有还我那五两银子?不是的!老早就还了。”

“什么时候?”

“就在他脱运交运,王抚台放到浙江来做官,没有多少时候的事。”

“那末镯子怎么还在你手里呢?”

“这就是雪岩做人,不能不服他的道理。当时他送来一个红封套,里头 五两银子银票;另外送了四色水礼。我拿镯子还他,他不肯收;他说:现在

的五两银子决不是当时的五两银了;他欠我的情,还没有报。这只镯子留在 我这里,要我有啥为难的时候去找他,等帮过我一个忙,镯子才肯收回。我

想,他娘现在带金带翠,也不在乎一个风藤镯子;无所谓的事了,所以我就 留了下来。那次他帮你一个大忙,我带了四样礼去看他,特为去送镯子。他 又不肯收。”

“这是啥道理?”张胖子越感兴味,“我倒要听听他又是怎么一套说 法?”

“他说,他帮你的忙,是为了同行的义气;再说男人在外头的生意,不 关太太的事。所以他欠我的情,不能‘划帐’;镯子叫我仍旧收着,他将来

总要替我做件称心满意的事,才算补报了我的情。”

“话倒也有道理。雪岩这个人够味道就在这种地方,明明帮你的忙,还 要教你心里舒坦。闲话少说,我们倒商量商量看,这爿杂贷店怎么样交出去

了”张胖子皱着眉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人欠欠人的帐目,鸡零狗碎 的,清理起来,着实好有几天头痛。”

“头痛,为啥要头痛?人欠欠人都有帐目的,连店址带货色‘一脚踢’; 我们‘推位让国’都交给了人家,拍拍身子走路,还不轻松?”

张胖子大喜,“对!还是你有决断。”他说,“明天雪岩问我盘这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