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能用得上你这个说法不能?”
“也有用得上的。譬如读书人,名气大了,京里的大老,都想收这个门 生,还不曾会试,好象就注定了一定会点翰林似的。”
说到这里,胡雪岩记起左宗棠数上春官,铩羽而归,至今还是一个举 人,所以听见人谈中进士、点翰林,心里便酸溜溜地不好受;自己举这个例,
实在不合时宜。好在他的机变快,就地风光,恰有一个极好的例子可举。“再 譬如大人。”他说,“当年我们远在浙江,就听说湖南有位‘左师爷’,真正
了不起!大人名满天下,连皇上都知道,跟贵省的一位翰林说:叫左某人出 来给我办事。果不其然,不做官则已,一做便是抚台。从来初入仕途,没有
一下子就当巡抚的;大人的恩遇,空前绝后。这也就是名归实至的道理。” 这顶高帽子套在左宗棠头上,顿时使他起了与天相接之感,仿佛在云
端里似的,飘飘然好不轻快!不自觉地拈着花白短髭,引杯笑道:“虽蒙过 奖,倒也是实情。一介举人而入仕便是封疆大吏,这个异数,老夫独叨,足
令天下寒儒吐气!雪翁,来,来,我敬你一杯!” 就这杯酒交欢之间,左宗棠与胡雪岩的情谊又加深了;深到几乎可以
推心置腹的地步。 因而说话亦越发无所隐讳顾忌。谈到咸丰曾向湖南一位翰林表示,“叫
左某人出来给我办事” 时;胡雪岩问说,这位翰林可是现任广东巡抚郭嵩焘?“正是他!”左
宗棠的声音不自觉地高了,似乎有些激动似的。 这使得胡雪岩不免困惑。因为他曾听说过,郭嵩焘救过左宗棠;对于
己有恩的故交,出之以这种的异样口吻,听来真有些刺耳。 左宗棠也是善于察言观色的人;而且心里也有牢骚要吐,所以很快地
接下来问:“他跟我的渊源,想来你总知道?”“知道得不多。”
“那么,我来说给你听。是咸丰八年的事——。” 咸丰八年春天,湖南永州镇总兵樊燮,贪纵不法,又得罪了势焰熏天
的“左师爷”,因而为左宗棠主稿上奏,严劾樊燮,拜折之时,照例发炮; 骆秉章坐在签押房里听见声音,觉得奇怪。看时候不是午炮,然则所为何来”
听差的告诉他说:“左师爷发军报折。” 左宗棠在路秉章幕府中,一向这样独断独行;因而又有个外号叫“左
都御史”——巡抚照例挂两个衔:一个是兵部右侍郎,便于管辖武官;一个 是右副都御史,便于整饬吏治,参劾官吏。而“左师爷”的威权高过骆秉章,
称他“左都御史”是表示右副都御史得要听他的。这一次参劾樊燮,骆秉章 事前亦无所闻;此时才要了奏折来看,措词极其严厉,但也不是无的放矢,
譬如说樊燮“目不识丁”,便是实情。既已拜折,没有追回来的道理,也就 算了。
其时朝廷正倚任各省带兵的督抚,凡有参劾,几乎无一不准;樊燮就 此革了职。只以左宗棠挟有私怨,大为不服;便向湖广总督衙门告了一状,
又派人进京向都察院呈控,告的是左宗棠,也牵连到路秉章,说湖南巡抚衙 门是“一官两印”。
这是大案,当然要查办。查办大员一个是湖广总督官文;另外一个是 湖北乡试的主考官钱定青。官文左右已经受了樊燮的赌;形势对左宗棠相当
不利。幸亏湖北巡抚胡林翼,与官文结上一层特殊的关系——官文的宠妾是 胡老太太的义女;所以连官文都称胡林翼为“胡大哥”。这位胡老太太的义
女,常对官文说:“你什么都不懂!只安安分分做你的官,享你的福;什么 事都托付给胡大哥,包你不错。”官文亦真听她的话;所以胡林翼得以从中
斡旋,极力排解,帮了左宗棠很大的一个忙。
“总而言之,郭筠仙平地青云,两年之间,因缘时会,得任封疆,其兴 也暴;应该虚心克己,以期名实相称。不然,必成笑柄;甚至身败名烈!我
甚为筠仙危。”说到这里,左宗棠忽然忍俊不禁了,“曾相道貌俨然,出语亦 有很冷隽的时候了。前几天有人到营里来谈起,说郭筠仙责备‘曾涤生平生
保人甚多,可惜错保了一个毛寄云’。这话传到曾相耳里,你道他如何?”
“以曾相的涵养,自然付之一笑?”
“不然。曾相对人说:‘毛寄云平生保人亦不少,可惜错保一个郭筠仙!’ 针锋相对,妙不可言。”
左宗棠说完大笑。胡雪岩亦不由得笑了;一面笑一面心里在想,郭嵩 焘做这个巡抚,可说四面受敌,亏他还能撑得下去!看起来是一条硬汉;有
机会倒要好好结识。左宗棠却不知怎么,笑容尽敛,忧形于色,“雪翁,”他 说,“我有时想想很害怕!因为孤掌难鸣。论天下之富,苏、广并称,都以
海关擅华洋之利。如今江苏跟上海有曾、李;广东又为曾氏兄弟饷源。郭筠 仙虽然官声不佳,但如金陵一下,曾老九自然要得意;饮水思源,以筹饷之
功,极力维持郭筠仙,亦是意中之事。照此形势,我的处境就太局促了!雪 翁,你何以教我?”
这番话,左宗堂说得很郑重,很深;胡雪岩亦听得很用心,很细。话 外有话、意中有意;是有关左宗棠的前程,也可能有关自己利害的一件大事,
不宜也不必遽尔回答,便以同样严肃的神色答道:“大人看得很远;要让我 好好想一想,才能奉答。”
“好!请你好好替我想一想。”左宗棠又说,“不足为外人道。”
“当然!”胡雪岩神色凛然,“我不能连这个道理都不懂。”“是,是,”左 宗棠歉疚地,“我失言了。”
“大人言重。”胡雪岩欠一欠身子,“等着见大人的,只怕还很多,我先 告辞。”
“也好!”左宗棠说,“以后你来,不必拘定时刻;也不一定要穿公服。 还有,刚才我跟你谈的那件事,不必急;且看看局势再说。”
第九章
局势的发展,实在出人意表。第一、常州在李鸿章部下郭松林、刘铭 传、周盛波、张树声、李鸿章及常胜军戈登合力猛攻之下,于四月初六十复;
接着久守镇江的冯子材进克丹阳。大家都以为这两支军队会师以后,一定乘 胜西趋,直扑金陵,为曾国荃助攻。哪知李鸿章尽管朝旨催促,却以伤亡过
重,亟须整补为名,按兵不动。这是为左宗棠、胡雪岩所预料到的,李鸿章 不愿分曾国荃一心想独到的大功,有意作态。
第二、是“天王”洪秀全忽然下了一道有如梦呓的“诏令”,说“即上 天堂,向天父天兄,领到天兵,保固天京”。过了两天,“天王”服毒自尽,
实现了他“上天堂”的诺言。
接位的是洪秀全的十六岁儿,名叫“洪天贵福”;称号唤做“幼天王”。 消息外传,都知道曾国荃成大功在即,颇有人高吟杜少陵的“青春作
伴好还乡”,作乱后重整家园之计。而京里重臣、京外督抚,有良心,肯做
事的,亦都在默默打算,曾国荃一下金陵,太平天国十余年的积聚,尽萃于
“天王府”,足可用来裁遣将士,恢复地方;固然,金陵所得,必是用于江 南及湘军,但应解的协饷,可以不解,就等于增加了本地的收入。象左宗棠
就是打着一把如意算盘,认为曾国荃一克金陵,广东便将复成浙江的饷源。 他曾跟胡雪岩谈过,到那时候,要专折奏,派他到广东去会办厘捐。胡雪岩
口头一诺无辞,其实不当它一回事;在他看来,此事渺茫得很,只是不便扫 左宗棠的兴,所以只是唯唯敷衍而已。
在李鸿章所拨借的炮队协攻之下,曾国荃所部在五月底攻占了“龙膊 子”,其地在江宁城外东北的钟山之巅,居高临下,俯瞰全城。此地一失,“忠
王”李秀成束手无策了。曾国荃用兵,独得一“韧”字;苦苦围困到这般地 步,要韧出头了,更不肯丝毫怠慢,下令各营,由四面收束,直往里逼,逼
近城下,昼夜猛攻。而真正的作用是,借无时或已的炮声,遮掩他掘地道的 声响。
金陵围了两年,曾国荃从朝阳门到钟阜门,挖过三下多处地道,有时 是“落磐”,挖地道的士兵随死随埋,丛葬其中;有时是为长毛所发觉,烟
熏水浇,死者论百计。有一次快成功了,地道内的士兵,忽然发现一枝长矛 刺了下来;其实是长毛行军休息,随意将矛一插,而官军轻躁没脑筋,使劲
将那枝矛往下拉,长毛始而大骇,继而大喜,掘地痛击,功败垂成,死了四 百人之多;都是朱洪章的部下。
朱洪章是贵州人,也是曾国荃部下高级将领中,唯一的非湖南人。因 为孤立其间,不能不格外卖力,免得遭受排挤。曾国荃亦很看重他,一直保
到提督衔记名总兵,派他经理营务处。此时再挖地道,由他与记名提督河南 归德镇总兵李臣典共同负责。
从六月初八开始,日夜不停,挖了七天才挖成,填塞炸药,可以作最 后的攻击了。曾国荃问部下诸将:哪一营“头敌”;哪一营“二敌”?
诸将默无一言。便按官职大小,个别征询。官阶最高的是萧孚泗,已 经补上福建陆路提督,他依旧沉默;便只好问李臣典了。
李臣典倒愿打头阵,但要朱洪章拨一两千精兵给他。朱洪章表示:“既 然如此,不如我来当头。”事情便这样定局,还立了军令状,畏缩不前者斩!
六月十六日正午,由朱洪章下令施放炸药。地道中的炸药有三万斤之 多,进口之处用巨石封固;另外以极粗的毛竹伸入地道,内用粗布包炸药填
塞,作为引线;引线点燃以后,但闻地底隐隐如雷声,却不爆发,天空中的 骄阳,流水烁金一般,炸药决无不燃之理;万千将士挥汗屏息,等得焦灼不
堪。这样过了一个钟头之久,地底连那隐隐雷声都消失了。 过去亦常有不能引发炸药的事情;这一次看起来又是陡劳无功。各营
将士,无不失望,正准备先撤退一批部队,分班休息时;突然间,霹雳之声 大作,仿佛天崩地裂似的。太平门的一段城墙,约有二十多丈长,随烟直上,
耸得老高,成为闻所未闻的奇观。
这有个说法。明太祖建都南京,洪武二年始建都城,征发大量民夫, 花了四年功夫,方始完工,周围六十一里,不但比北平城周四十余里、西安
城周二十四里都大;而且亦是世界第一大城。
南京城不但大,而且高,平均都在四十尺以上。大与高之外,最大的 特色是坚,城以花岗石为基,特为烧制的巨砖为墙;砖与砖之间,用石灰泡
糯米浆水砌合。全城告成,再以石灰泡糯米浆水涂敷,所以在城外随便指一 处敲击,都会显出白印。五百年来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城墙,毕竟还敌不
过西洋的炸药;只是被炸以后,砖砖相砌,过于坚牢,所以才会造成二十余 丈长的整段城墙,飞入空中的奇观。后来知道,这段城墙飞出一里多外,裂
成数段落地,打死了数百人之多。
在当时,朱洪章奋身向前,左手执旗,右手操刀,大呼上城。于是九 门皆破,有所谓“先登九将”,除朱洪章、李臣典、萧孚泗以外,还有记名
总兵武明良、熊登、伍维寿、提督张诗日、记名按察使刘连捷、记名道员彭 毓橘。捷报到京,自然要大赏功臣。据说文宗在日,曾有诺言:平洪杨者封
王。但清朝自三藩之后,异姓不王;甚至封公爵的亦没有。因此,亲贵中颇 有人反对实现文宗的诺言;形成难题。最后是慈安太后出了个主意,将一个
王爵,析而为四,曾国藩功劳最大,封侯;其是曾国荃,封伯;接下来是一 个子爵、一个男爵,封了李臣典和萧孚泗。
朝旨一下,朱洪章大为不服。论破城当日之功。他实在应该第一,首 先登城,生擒伪勇王洪仁达,占领“天王府”。而曾国荃奏报叙功时,却以
李臣典居首;据说,当朱洪章占领“天王府”,看守到黄昏时分,李臣典领 兵驰到,自道“奏九帅之命接防”。于是“天王府”归李臣典的控制,看守
到第二天上午八点钟,光天化日之下,“天王府”无缘无故起火,烧得精光。 事后曾国荃奏报,搜索“天王府”,除了一颗伪玺以外,什么都没有了。
李臣典叙功居首的奥妙是如此!朱洪章在“先登九将”中甚至不如孚 泗还落得一个五等爵末位的“一等男”;他所得的恩典,是“无论提督总兵
缺出,尽先提奏;并赏穿黄马褂,赏给骑都尉世职”,虽亦不薄,但名列第
三,太受委屈。 一口气咽不下,朱洪章去找“九帅”理论。曾国荃大概早有防备,应
付之道甚绝,他说:“我亦认为你应居首功。但叙功的奏折,是由我老兄拜 发;听说是他的幕友李某捣鬼。”说着,从靴页子里拔出一把雪亮的雪子,
倒持着递向朱洪章,“你去宰了那个姓李的。”
朱洪章为之啼笑皆非。但李臣典亦如黄梁一梦,锡爵之恩;黄马褂、 双眼花翎之荣,竟不克亲承宠命;恩旨到时,已经一命呜呼。据曾国荃奏报,
说他攻城时,“伤及腰穴,气脉阻滞”,因而于七月初二日不治出缺。却又有 人说,李臣典死在“牡丹花下”——破城之日,玉帛子女,任所取携;李臣
典一夜之间,御十数女子,溽暑不谨,得了“夹阴伤寒”,一命呜呼!当然, 这是私下的传说;反正死因如出于床第之间,真相是再也不能水落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