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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顶商人胡雪岩 佚名 5175 字 4个月前

什么事,要我替你办的?我预备月底动

身;还有半个月的功夫。有话你趁早说。” 胡雪岩早就想过了,左宗棠一走,虽是蒋益澧护理巡抚的大印,有事

仍旧可以商量得通;然而究竟不如托左宗棠来得简捷有力。这半年的相处, 自己从无一事求他;如今却不能再错过机会了。更何况是他先开口相问;倘

再不言,反显得矫饰虚伪,未免太不聪明。

有此了解,便决定“畅所欲言”;先使个以退为进的手法,“想求大人 的事情很多,”他说,“又怕大人厌烦,不敢多说。”“不要紧,不要紧!”左

宗棠连连摆手,“一向都是我托你,欠你的情很多;你尽管说。”

“是!”胡雪岩说:“第一件,从前的王中丞,死得太惨。当时蒙大人主 持公道,查明经过,查明参奏。不过这一案还没有了,想请大人始终成全。”

“喔,”左宗棠有些茫然;因为事隔两年有余,记忆不清,只好问说:“这 一案怎么没有了?”

“就是同治元年四月里,大人所奏的‘讯明王履谦贻误情形’那一案—

—”

“啊,”左宗棠被提醒了,“你等一下。” 他欣开马褂,从腰带上去取钥匙——钥匙表示权威,大而至于“神机

营”、“内务府”,被指定为“蒙明”,即表示赋予首脑之任;小而至于一家大 户人家的管家——或者象红楼梦中的王熙凤,都以掌管钥匙为实权在握的鲜

明表示。只是钥匙甚小,不瞳以显示其权威的地位,所以多加上些附丽之物; 通常都是“以多取胜”,弄些根本无用的钥匙拴在一起;甚至弄个大铁环串

连,拎在手里“蒋朗蒋朗”地响,仿佛“牢头禁子”的用心,只要拎着那串 钥匙一抖动,就足以慑服群囚。

可是,真正能见钥匙之重的,却往往只有一枚,左宗棠亦是如此,他 只有一枚钥匙,用根丝绳子穿起,挂在腰带上;此时往外一拉,以身相就,

凑近一个书箱,打开来取出一大叠红簿册;胡雪岩遥遥望去,只见上面写着

四个大字:“奏稿留底”。 检到同治元年四月的那一本,左宗棠戴上墨晶老花眼镜细看了一遍,

方始发问:“雪岩,你说此案未了;未了的是什么?”

“请大人再检当时的批回;就知道了。” 批回一时无从检取,左宗棠答说:“想来你总清楚,说给我听吧!”

“是!”胡雪岩倒有些为难了。 因为当王有龄苦守杭州时,主要的饷源是在绍兴;而在籍团练大臣王

履谦,却不甚合作。同时绍兴有些擅于刀笔的劣绅,包围王履谦,视王有龄 以一省大吏征饷为不恤民困,勒索自肥,无形中官民之间竟成了敌对的局面。

因此,绍兴府知府廖宗元的处境极其困难;当长毛由萧山往绍兴进攻 时,官军的炮船与团练竟发生了冲突。兵力悬殊,寡不敌众,廖宗元的亲兵

被杀了十二个;廖宗元本人亦被打破了头。这本来是应该由王履谦去弹压排 解的,而居然袖手旁观。不久,绍兴沦陷;廖宗元殉难;而王履谦则先期逃

到宁波,出海避难在福建。绍兴不该失而失,以及王履谦的处处掣肘,不顾 大局,使王有龄深恶痛绝,在危城中寄出来的血书,表示“死不瞑目”。胡

雪岩亦就因为如此,耿耿于怀,一直想为王有龄报仇雪恨。 当然,就是胡雪岩不作此想,朝廷亦会追究杭州沦陷的责任,不容王

履谦逍遥法外。第二年——同治元年春天,闽浙总督庆瑞奉旨逮捕王履谦, 解送衢州的新任浙江巡抚左宗棠审问,复奏定拟了充军新疆的罪名。朝旨准

如所请,算是为王有龄出了一口气。

可是这一案中,首恶是绍兴的富绅张存浩,诬赖廖宗元所带的炮船通 贼,以及杀亲兵、打知府,都是他带的头。左宗棠在复奏中说,“张存浩等

因廖宗元催捐严紧,挟忿怀私,胆敢做出那些不法之事,罪不容赦。应俟收 复绍兴府后,严拿到案,尽法惩处。”

如今不但绍兴早已光复,而且全浙亦已肃清。可是严拿张存浩到案一 节,却无下文。胡雪岩所说的“这一案未了”,即是指此而言。

而此刻他的为难,却是一念不忍。论到乱世中人与人的关系,谁负了 谁,谁怎么亏欠谁?本就是难说的一件事。事隔数年,而彼此又都是大劫余

生;似乎应该心平气和,看开一步了。

他这临时改变的心意,左宗棠当然不会猜得到;便催问着说:“既然你 我的事很多,就一件一件快说吧!不要耽误功夫。”

这一下他不能不说实话了。口中谈着,心中又涌现了新的主意;所以 在谈完原来的想法以后,接着又说:“张存浩虽可以请大人宽恩饶他,可也

不能太便宜他。我在想,他也应该将功赎罪;罚他为地方上做些公益。大人 看,是不是可行?”

“当然可行。”左宗棠问道:“此人家道如何?”“从前是富绅;现在的情 况,听说也不坏。”

“那好!我来告诉芗泉,转知绍兴府,传他到案;责令他量力捐款,为 地方上做件功德之事。”

“能这样,于公于私都过得去了。至于两次殉难的忠臣义士,善后局采 访事迹,陆续禀报;亦要请大人早日出奏,安慰死者。”

“当然。这件事我在动身以前,亦是要做好的。”左宗棠又说:“你再讲 第二件。”

第二件是公私牵连,彼此有关的大事,胡雪岩从马新贻的新命下达,

浙江政局开始变动之初,就希望不再代理藩库;无奈蒋益澧不肯放他,略一 提到,便连连拱手,要求“继续帮忙”。胡雪岩最重情面,不能不勉为其难。

“如今不同了。”胡雪岩谈过前半段的衷曲,接着又说:“大人命我长驻 上海,要粮要饷要军械,缓急之际,惟我是问;这个责任太重,没有余力再

为浙江藩库效劳了。”所谓“效劳”,就是青黄不接之际,得要设法垫款。左 宗棠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但却有不同的看法,“雪岩,浙江藩库每个月要拨

我十四万协饷,由你的钱庄转汇粮台。照这样子,你代理浙江藩库,等于左 手交付右手,并不费事;何必坚拒呢?”他停了一下又说,“依我看,你代

理浙江藩库,对我有利无害;有款子收入,随时可以拨解。如果前方有急用, 你调度也方便。”

“不!”胡雪岩说,“第一,我既蒙大人奏调,归福建任用,就不便再代 理浙江的藩库;其次,惟其管了大人这方面的供应,我要跟浙江划分得清清

楚楚。万一将来有人说闲话,也不致于牵涉到大人的名誉。”

“承情之至!你真是处处为我打算。既然你一定坚持,我关照芗泉就是。” 得此一诺,胡雪岩如释重负。因为整个情况,只有他看得最清楚;援

闽之师的协饷虽已减去六万,对浙江来说,仍然极重的负担。新任巡抚莅任 后,自必有一番新猷展布,纵汉有百废俱举,光是整修海塘,便须一笔极大

的经费。眼前霜降已过,河工是“报安澜”的时候;一开了年,可就要立刻 动手了!不然从“桃花汛”开始,春夏之交,洪水大涨,可能招致巨祸。那

时藩库,岂是容易代理的? 当然,海塘经费他可以表示无力代垫;但如马新贻说一句:“那末福建

的协饷请胡道台的钱庄垫一垫”;不论于公于仅,他总是义不容辞的吧?事 实确是如此,而且即使不代理浙江藩库,他亦仍得为左宗棠垫款。只是同为

一垫,说法不同。

在浙江来说,既是代理藩库,理当设法代垫;在左宗棠来说,胡雪岩 是为浙江垫款,他不必见情。这一来落得两头不讨好。倘或浙江解不出协饷,

跟他情商代垫,那是私人急公好义;马新贻会感激,左宗棠亦会说他够朋友。 而最要紧的是,浙江藩库向他的钱庄借款,有担保、有利息,不会担什么风 险。

“还有什么事?你索性此刻都说了吧?”

“不敢再麻烦大人了。”胡雪岩笑嘻嘻地说,“其余都是些小事,我自己 料理得下来。”

话虽如此,胡雪岩经管的公事太多;自己的生意,除钱庄以外,还有 丝茶;加上受人之托,有许多闲事不能不管。如今政局变动,又受左宗棠的

重托,要长驻上海;在浙江的公私事务,必得趁左宗棠离浙,马新贻未到任 这段期间内,作个妥善的安排。因而忙得饮食不时,起居失常,恨不得多生

一张口,多长一双手,才能应付得下来。

在这百忙里,左宗棠还是时常约见,有一天甚至来封亲笔信,约他第 二天上午逛西湖;这下,胡雪岩可真有些啼笑皆非了!但亦不能不践约;只

好通宵不睡,将积压已久,不能不办理,原来预定在第二天上午必须了结的 几件紧要事务,提前处理。到曙色将透之时,和衣打个盹;睡不多久,一惊

而醒,但见是个红日满窗的好天气,急急漱洗更衣,坐上轿子飞快地直奔西 湖,来赴左宗棠的约会。

轿子抬过残破的“旗营”,西湖在望;胡雪岩忽然发现沿湖滨往北的行

人特别多。当时唤跟班去打听;才知道都是去看“西洋火轮船”的。 胡雪岩恍然大悟,并非有逛西湖的闲情逸致;只是约他一齐去看小火

轮试航——这件事胡雪岩当然也知道。早在夏天,就听左宗棠告诉过他,已 觅妥机匠,试造火轮。他因为太忙,不暇过问;不想三、四个月的功夫,居

然有了一艘自己制造的小火轮。这是一件大事!

能造小轮船、就能造大轮船;胡雪岩的思路很宽也很快,立刻便想到 了中国有大轮船的许多好处。越想越深,想得出了神;直到停轿才警觉。

下轿一看,是在西湖四大名刹之一的昭庆寺前。湖滨一座篷帐;帐外 翎顶辉煌,刀光如雪;最触目的是夹杂着几名洋人,其中一个穿西装;一个

穿着三品武官服色,大帽子后面,还缀着一条假辫子。胡雪岩跟他们很熟, 这两个洋将都是法国人,一个叫日意格,已改武就文,被委充为宁波新关的

税务局,所以换穿便服;另一个叫德克碑,因军功保到参将,愿易服色,以 示归顺,颇为左宗棠所器重。看到湖中,极粗的缆绳系着一条小火轮,已经

升火待发。胡雪岩亦随众参观,正在指点讲解时,左宗棠已经出帐;在文武 官员肃立站班的行列中,缓缓穿过,直到湖边站定,喊一大声:“请胡大人!”

胡雪岩被唤了过去,行完礼,首先道歉:“没有早来伺候。”又笑着说:

“曾中堂李中丞都讲究洋务,讲究坚甲利兵,现在都要落在大人后头了。” 这句话恭维得左宗棠心花大开,“我就是要他们看看!”他摸着花白短

髭点头,“所以我特意要请你来看,只有你懂得我的用意。” 胡雪岩不敢再接口,因为随口恭维,无甚关系。一往深处去谈,不知

道左宗棠到底有什么主意;而且他自己对此道亦还不甚了解,不如暂且藏拙 为妙。

好在此刻亦不是深谈的时候;主要的是要看。一声令下,那条形式简 陋的小火轮,发出“卜卜卜”的响声,激起船尾好大一片水花;但机器声时

断时续,就象衰迈的老年人咳嗽那样,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

这时在湖边屏息注视的官员、士兵、百姓,不下上万之多;都为那条 只响不动的小火轮捏把汗,惟恐它动不了,四名负责制造的机器匠,更是满

头大汗,不断地在舱中钻进钻出;忙了好半天,终于听得机器声音响亮了起 来,而节奏匀净。然后蓦地往前一冲;胡雪岩情不自禁地说了句:“谢天谢 地,动了!”

动是动了,却走不快;蹒蹒跚跚,勉强推动而已。费了有两刻钟的功 夫,在湖面上兜了个圈子,驶回原处。承办的一名候补知府,领着戴了红缨

帽的机器匠来交差;脸色很深沉的左宗棠,仍旧吩咐,赏机器匠每人二十两 银子。

大家看左宗棠不甚满意,都觉得意兴阑珊;胡雪岩也是如此。站班送 走了左宗棠,急急赶回城去忙自己的公私事务。那知到得傍晚,左宗棠又派

了戈什哈持着名片来请,说的是“大帅要等胡大人到了才开饭。”

到了行辕,很意外地发现两位客卿都在,此外就是一个姓蔡的通事。 胡雪岩先见左宗棠;然后与德克碑、日意格行礼,彼此一揖,相将入席。左

宗棠虽是主人,仍居首座,左右两洋将,胡雪岩下首相陪;蔡通事就跟戈什 哈一样,只有站立在左宗棠身后的分儿了。

“办洋务要请教洋人。”左宗棠对胡雪岩说:“我请德参将与日税务司下 船看过,说仿制的式样,大致不差,机器能够管用,就很难为他们。不过,

要走得快,得用西洋的轮机。

德参将正好有本制船的图册,你不妨看看。”

“是!”胡雪岩试探着问:“大人的意思是——?”“你先听听他们的说 法。”左宗棠答非所问;然后略略回头,嘱咐蔡通事:“你问他们,我想造轮

船机器,他们能不能代雇洋匠?”

于是蔡通事用法语传译。德克碑与日意格立即作答,一个讲过一另一 个讲;舌头打卷,既快且急,显得十分起劲。“回大帅的话,”蔡通事说道:

“德参将与日税务司说,不但可以代雇洋匠,而且愿意代办材料,设厂监造。 如果大人有意,现在全浙军务告竣;德参将打算退伍回国,专门为大人奔走 这件事。”

“喔!”左宗棠点点头,向胡雪岩深深看了一眼。 胡雪岩会意,随即向两位洋客提出一连串的问询;最着重的是经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