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107(1 / 1)

红顶商人胡雪岩 佚名 5191 字 4个月前

。”

“高汤?” 在小馆子,“高汤”是白送的;肉骨头熬的汤,加一匙酱油,数粒葱花

便是。这样的汤下菜圆子能有这样的鲜味,螺蛳太太自然要诧异了。

“杏花楼的高汤,不是同洗锅水差不多的高汤;它是鸡、火腿、精肉、 鲫鱼,用文火熬出来的汤,论两卖的。”“怪不得!”七姑奶奶笑道:“如说徐

寡妇的菜圆子有这样的味道,除非她是仙人。”

“瑞香倒是特别巴结我,不过我反而吃不出当年的味道来了。”

“那末太太尝尝糟钵头,这是陶阿大那里买回来以后,原封没有动过。” 螺蛳太太点点头,挟了一块猪肚,细细嚼;同时极力回忆当年吃糟钵

头的滋味,可是没有用,味道还不如她家厨子做的来得好。

“七姐,你的话不错。我罗四姐,不是当年的罗四姐了。” 七姑奶奶默不作声,心里还颇有悔意,刚才的话不应该说得那么率直,

惹起她的伤感。 瑞香却不知她们打的什么哑谜,瞪圆了一双大眼睛发楞。罗四姐便又

说道:“瑞香,你总要记牢,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瑞香仍旧不明她这话的用意,只好答应一声:“是。”“话要说回来,人

也不是生来就该吃苦的。”七姑奶奶说道:“有福能享,还是要享。不过——”

她觉得有瑞香在旁,话说得太深了也不好,便改口说道:“就怕身在福中不 知福。”“七姐这句话,真正是一针见血。”螺蛳太太说:“瑞香,你去烫一壶

花雕来,我今天想吃酒。”

螺蛳太太的酒量很不错,烫了来自斟自饮,喝得很猛;七姑奶奶便提 了一句:“四姐,酒要吃得高兴,慢慢吃。”“不要紧,这一壶酒醉不倒我。”

“醉虽醉不倒,会说醉话;你一说醉话,人家就更加不当真的了。” 这才真正是哑谜,只有她们两人会意。螺蛳太太想到要跟古应春谈瑞

香的事,便听七姑奶奶的劝,浅斟低酌,闲谈着将一壶酒喝完,也不想再添,

要了一碗香粳米粥吃完,古应春也回来了。 先是在七姑奶奶卧室中闲话;听到钟打九下,螺蛳太太便即说道:“七

姐只怕要困了;我请姐夫替我写封信。”“好!到我书房里去。” 等他们一进书房,瑞香随即将茶端了进来,胡家的规矩,凡是主人家

找人写信,下人是不准在旁边的,她还记着这个规矩,所以带上房门,管自 己走了。

“姐夫,写信是假,跟你来办交涉是真。”

“什么事?”古应春说:“有什么话,四姐交代就是。”“那末,我就直说。 姐夫。你把我的瑞香搁在一边,是啥意思。”

看她咄咄逼人,看有点办交涉的意味,古应春倒有些窘了。本来就是 件不容易表达清楚的事,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自然更是讷讷然无法出口。

罗四姐原是故意作此姿态,说话比较省力,既占上风,急忙收敛,“姐 夫,”她的声音放得柔和而恳切,“你心里到底是啥想法?尽管跟我说;是不

是日子一长,看出来瑞香的人品不好。”

“不、不!”古应春急急打断,“我如果心里有这样的想法,那就算没良 心到家了。”

“照你说,瑞香你是中意的。”

“不但中意??”古应春笑笑没有再说下法。

“意思是不但中意,而且交关中意?”

“这也是实话。”

“即然如此,七姐又巴不得你们早早圆房,你为啥一点都不起劲。姐夫, 请你说个道理给我听。”螺蛳太太的调子又拉高了。

古应春微微皱眉,不即作答;他最近才有了吸烟的嗜好——不是鸦片 是吕宋烟;打开银烟盒,取出一支“老美女”用特制的剪刀剪去烟头,用根

“红头火柴”在鞋底上划燃了慢慢点烟。 霎时间螺蛳太太只闻到浓郁的烟香,却看不见古应春的脸,因为让烟

雾隔断了。

“四姐,”古应春在烟雾中发声:“讨小纳妾,说实话,是我们男人家人 生一乐。既然这样子,就要看境况、看心情,境况不好做这种事,还可以说

是苦中作乐;心情不好,就根本谈不到乐趣了。”

这个答复,多少是出人意外的;螺蛳太太想了一会说:“大先生也跟我 谈过,说你做房地产受了姓徐的累,不过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心情也应该 不同了。”

“恰恰相反,事情也应该不同了。”

“为啥呢?”

“四姐,小爷叔待我,自然没有话说;十万银子,在他也不会计较。不 过,在我总是一桩心事,尤其现在市面上的银根极紧;小爷叔不在乎,旁人

跟他的想法不一样。”

最后这句话,弦外有音,螺蛳太太不但诧异,而且有些气愤,“这旁人 是哪一个?”她问:“旁人的想法,同大先生啥相干?你为啥要去听?”

古应春不作声,深深地吸了口烟,管他自己又说:“小爷叔帮了我这么 大一个忙,我想替小爷叔尽心尽力做点事,心里才比较好过。上次好不容易

说动小爷叔,收买新式缫丝厂,自己做丝直接销洋庄;哪晓得处处碰钉子, 到今朝一事无成。尤五哥心灰意冷,回松江去了。四姐,你说我哪里会有心

思来想瑞香的事?”

这番话说得非常诚恳,螺蛳太太深为同情;话题亦就自然而然地由瑞 香转到新式缫丝厂了。

“当初不是筹划得好好的?”她问;“处处碰钉子是啥缘故;碰的是啥个 钉子?”

“一言难尽。”古应春摇摇头,不愿深谈。

螺蛳太太旁敲侧击,始终不能让古应春将他的难言之隐吐露出来。以 致于螺蛳太太都有些动气了。但正当要说两句埋怨的话时,灵机一动想到了 一个激将法。

“姐夫,你尽管跟我说,我回去决不会搬弄是非;只会在大先生面前替 你说话。”

一听这话,古应春大为不安。如果仍旧不肯说,无异表示真的怕她回 去“搬弄是非”。

同时听她的语气,似乎疑心他处置不善,甚至怀有私心,以致“一事 无成”。这份无端而起的误会,亦不甘默然承受。

于是,古应春抑制激动的心情,考虑了一会答说:“四姐,我本来是‘打 落牙齿和血吞’,有委屈自己受。现在看样子是非说不可了!不过,四姐,

有句话,我先要声明,我决没有疑心四姐会在小爷叔面前搬弄是非的意思。”

“我晓得,我晓得。”螺蛳太太得意地笑道:“我不是这样子逼一逼,哪 里会把你的话逼出来?”

听得这话,古应春才知道上当了:“我说是说。不过,”他说:“现在好 象是我在搬弄是非了。”

“姐夫,”螺蛳太太正色说道:“我不是不识轻重的人。你告诉我的话, 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我当然也会想一想。为了避嫌疑不肯说实话,就不 是自己人了。”

最后这句话,隐然有着责备的意思,使得古应春更觉得该据实倾诉:“说 起来也不能怪老宓,他有他的难处——”“是他!”螺蛳太太插进去说,“我

刚就有点疑心,说闲话的旁人,只怕是他,果不其然。他在阜康怎么样。”“他 在阜康有情形我不清楚,我只谈我自己。我也弄不懂是什么地方得罪了老宓,

有点处处跟我为难的味道。”

原来,收买新式缫丝厂一事,所以未成,即由于宓本常明处掣肘、暗 处破坏之故。他放了风声出去,说胡雪岩并无意办新式缫丝厂,是古应春在

做房地产的生意上扯了一个大窟窿,所以买空卖空,希图无中生有,来弥补 他的亏空。如果有缫丝厂想出让,最好另找主顾;否则到头来一场空,自误 时机。

这话使人将信将疑,信的是古应春在上海商场上不是无名小卒,信用 也很好。只看他跟徐愚斋合作失败,而居然能安然无事,便见得他不是等闲 之辈了。

疑的是,古应春的境况确实不佳;而更使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胡雪 岩一向反对新式缫丝,何以忽然改弦易辙?大家都知道,胡雪岩看重的一件

事是:说话算话。大家都想不起来,他做过什么出尔反尔的事。

因为如此,古应春跟人家谈判,便很吃力了,因为对方是抱着虚与委 蛇的态度。当然只要没有明显的决裂的理由,尽管谈判吃力,总还要谈下去,

而且迟早会谈出一个初步的结果。

其时古应春谈判的目标是公和永的东主黄佐卿。他跟怡和、公平两洋 行,同时建厂,规模大小相仿,都有上百部的丝车,买的是意大利跟法国的

丝车;公平洋行的买办叫刘和甫,提议三厂共同延请一名工程师,黄佐卿同 意了,由刘和甫经手,聘请了一个意大利人麦登斯来指导厂务、训练工人,

此人技术不错,可是人品甚坏,最大的毛病是好色。原来那时的工人,以女 工居多,称之为“湖丝阿姐”。小家碧玉为了帮助家计,大多以帮佣为主;

做工是领了材料到家来做,旧式的如绣花、糊锡箔;新式的如糊火柴匣子、 缝军服。但做“湖丝阿姐”,汽笛一响,成群结队,招摇而过,却是前所未

有,因而看湖丝阿姐上工、放工,成了一景。这些年轻妇女,抛头露面惯了, 行动言语之间,自然开通得多;而放荡与开通不过上下床之别,久而久之便

常有荡检逾闲的情事出现;至于男工,“近水楼台先得月”,尤其是“小寡妇”, 搭上手的很多。当然这是“互惠”的,女工有个男工作靠山,就不会受人欺

侮;倘或靠山是个工头,好处更多,起码可以调到工作轻松的部门。相对的, 工头倘或所欲不遂,便可假公济私来作报复,调到最苦的缫丝间,沸水热汽,

终年如盛暑;盛暑偶尔还有风,缫丝间又热又闷,一进去要不了一顿饭的工 夫,浑身就会湿透,男工可以打赤膊,着短裤,女工就只好着一件“湿布衫”,

机器一开就是十二个钟头,这件火热的“湿布衫”就得穿一整天。夏天还好, 冬天散工,冷风一吹,“湿布衫”变成“铁衣”,因而致病,不足为奇,所以

有个洋记者参观过缫丝间以后,称之为“名副其实的活地狱”。

工头如此,工程师自然更可作威作福,麦登斯便视蹂躏湖丝阿姐为他 应享的权利,利用不肖工头,予取予求,黄佐卿时常接到申诉,要求刘和甫

警告麦登斯,稍为好几天,很快地复萌故态,如是几次以后,黄佐卿忍无可 忍,打算解雇麦登斯,哪知刘和甫跟人家订了一张非常吃亏的合约,倘或解

雇须付出巨额的赔偿。为此黄佐卿大为沮丧,加以生意又不好做,才决定将 公和永盘让给古应春。

条件都谈好了,厂房、生财、存货八万银子“一脚踢”。古应春便通知 宓本常,照数开出银票;哪知所得的回答是:“不便照拨。”

“怎么?”古应春诧异,“不是有‘的款’存在那里的吗?” 当初汇丰借出来的五十万银子,除了左宗棠所借的二十万以外,余数

由胡雪岩指明,借给尤五出面所办的茧行,作为收买新式缫丝厂之用,这一 点宓本常并不否认,但他有他的说法。

“应春兄,‘死店活人开’,大先生是有那样子一句话,不过我做档手的, 如果只会听他的话,象算盘珠一样,他拨一拨、我动一动,我就不是活人,

只不过比死人多口气。你说是不是呢?”

古应春倒抽一口冷气,结结巴巴说:“你的话不错,大先生的话也要算 数。”

“我不是说不算数,是现在没有钱,有,钱又不是我的,我为啥不给你。”

“这钱怎么会没有?指明了做这个用途的。”

“不错,指明了作这个用途的。不过,应春兄,你要替我想一想,更要 替大先生想一想。几次谈到缫丝厂的事,你总说‘难,难,不晓得啥辰光才

会成功?’如果你说:快谈成功了,十天半个月就要付款,我自然会把你这 笔款子留下来。你自己都没有握,怎么能怪我?”

“你不必管我有没有把握,指明了给我的,你就要留下来。” 这话很不客气;宓本常冷笑一声说道:“如果那时候你请大先生马上交

代,照数拨给你,另外立个折子,算是你的存款,我就没有资格用你这笑钱。

没有归到你名下以前,钱是阜康的。阜康的钱是大先生所有;不过阜康的钱 归我宓某所管。受人之禄,忠人之事,银根这么紧,我不把这笔钱拿来活用;

只为远在杭州的大先生的一句话,把这笔钱死死守住,等你不知道哪天来用, 你说有没有这个道理?”这几句话真是将古应春驳得体无完肤,他不能跟他

辩,也不想跟他辩了。

可是宓本常却还有话:“你晓得的,大先生的生意愈做愈大,就是因为 一个钱要做八个钱、十个钱的生意。大先生常常说:“八个坛子七个盖,盖

来盖去不穿帮,就是会做生意。’以现在市面上的现款来说,岂止八个坛子 七个盖?顶多只有一半,我要把他搞得不穿帮,哪里是件容易的事。老兄,

我请问你,今天有人来提款,库房里只有那二十几万银子,我不拿来应付, 莫非跟客户说:那笔银子不能动,是为古先生留在那里收买缫丝厂用的?古

先生啊古先生,我老宓跟你,到那时候,不要说本来就是阜康的钱,哪怕是 两江总督衙门的官款,明天要提了去给兄弟们关饷,我都要动用。客户这一

关过不去,马上就有挤兑的风潮,大先生就完完大吉了。”“四姐,老宓的说 法,只要是真的,就算不肯帮我忙,我亦没话说。因为虽然都是为小爷叔办

事,各有各的权限,各有各的难处,我不能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