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练的“素女心经”讲求有欲无情,而此时她的心情与这一点自是完全相悖了。
她的心中涌起一股冲动,很想拥住离她并不远的一对儿女,让他们稚气地叫自己一声娘,
但想到自己的处境,想到了抚养他们的老渔人,终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本是认定天下再也没有好人,但这时却已被那一对本应尚是中年看去却像是老年的渔
人除去。
看望过儿女回到“素女门”,因为心中本已渐渐枯竭的情感再一次被一对儿女拔动,所
以那段时间她的“素女心经”进展极慢,巫秋水知道实情后,对她看管更严,所以这后她极
少有机会见到叶飞飞和叶孤星。
秦楼骨子里是一个极傲的人,她不甘心让自己的一对子女与其他渔人子女完全一样,所
以在叶孤星、叶飞飞五岁后,她每次偷偷去看他们时,都要借机传授给他们一些武功,虽然
时间很少,但她是武帅的女儿,武功已可跻身当时绝顶高手之列,所以叶飞飞与叶孤星便有
了颇佳的武功底子!
不料在叶飞飞六岁那年夏季,东海突然发起海啸,可怕的海啸席卷了东海之滨的大大小
小的渔村、渔场、盐场以及停泊于海岸边的船只。
秦楼被困于岛上,忧心如焚,海啸一停,她立即上去看望叶飞飞、叶孤星二人,当她找
到那家渔人的家所在之处时,一切都已荡然无存。
包括房子,包括晒在屋子外面的渔网,包括一脸沧桑的老渔人——包括她的儿子叶孤星
与女儿叶飞飞,可怕的海啸,似乎可以毁灭一切。
失去了惟一的精神寄托,秦楼几欲疯狂!
上天为什么如此不公?!那样忠厚善良的老渔人,那般可爱的一对儿女,也要遭此恶运!
心哀如死!
心恨深如海!
哀恨交织,竟助她悟透了“灵欲由心”的心法。
这是一种藐视天理、叛逆常道的心法,常人无情便无欲,有欲便有情,但素女门却偏偏
要将灵与欲分开!
曲折坎坷的经历让秦楼渐渐变得越来越不同于从前的她,她猜想叶飞飞、叶孤星一定已
不在人世,时间久了,这份牵念竟也渐渐淡了。
没想到二年前她突然听说江湖中出现一个用“离别钩”为兵器的年轻女子,这让秦楼吃
惊之极,于是她便派出门下弟子,细加探寻。
最终,她终于查明了这年轻女子正是她的女儿叶飞飞,而且她还通过叶飞飞查到她的儿
子叶孤星也活着,且是英雄楼弟子!
她并不知道英雄楼的来历,与众多武林中人一样,她也认定英雄楼的弟子一定是人中豪
杰,所以秦楼惊喜万分,多年的心病终于搁下了。
这一切,大多都是范书所不知道的,他只知道秦楼、叶小双、万刀堂之间的恩怨,只知
道东海素女门是一个颇为诡异的门派!
如今当他知道素女门门主与秦楼本是一个人时,吃惊不小。
因为在武林同道眼中,秦楼已不在人世了,没有谁会失踪十几年而从不露面!
更让他吃惊的是祖诰与秦傲本是至交,秦楼为何对她父亲的友人怀有如此深的恨意?
他却不知道在秦楼看来,万刀堂的人固然可恨,祖诰“多管闲事”也一样可恨,如果不
是因为祖诰,她又怎会在东海海岛上,一呆便是十几年,又怎会与子女离散?怎会成了被世
人视作邪异门派的“素女门”门主?
她却忘了如果不是因为祖诰,只怕她是已死于武林正道刀下!
她已绝对不再是以前的秦楼,所以她看祖诰时的目光也与先前完全不同。
秦楼见范书能够由她所说的话中迅速捕捉到某些讯息,然后断定她的身份,不由有些意
外。
沉默了片刻,她方道:“祖诰他是否还活着?”
范书心中一动,迅速地判断着她的心意,然后道:“倒是活着——”
“活着就好,我不想你把他杀了,他不是认为让我活下来便是对得起我,对得起我爹了
么?我也要让他活下去,让他明白有时侯活着比死去更痛苦!”
说到此处,她的脑海中闪过了她独处于海岛上的情景,连声音都变得有些异样了。
范书不由心道:“幸好我还未杀了祖诰!”
※ ※ ※
雨一直在下着,风雨翻拂树叶草丛的声音将两个人的说话声全都掩盖住了,站在二丈之
外,就根本听不清他们的声音。
秦楼忽道:“范公子可知我为何会同意你借刀杀人的计谋?”
范书道:“在下不敢妄猜秦夫人心意。”
秦楼对他自称姓秦,所以范书便一直以秦夫人相称,他却并未能因此而联想到十几年前
的那场公案以及秦楼这个人。
他一直称她为秦夫人,如今方知事实上她应该被称叶夫人才对。但范书心中暗忖:“她
所经历的事,一定让她不愿再被称作叶夫人了,我这种称呼正好歪打正着。”
秦楼冷冷地道:“我不妨告诉你,这座破落的山庄本就是数十年前名扬天下的纵横山庄,
而被江湖中人以‘黑衣人’相称的人曾在这里为婿!”
范书惊愕不已。
五十多年前,纵横山庄声势如日中天,几乎有取代少林成为白道之首的趋势,当时的庄
主巫化天凭着一套“纵横剑法”名动天下,声望与今日“日剑”蒙悦一般无二!
但其后纵横山庄势力却逐步衰退,到了三十多年前,庄主之位传给巫化天的孙子巫古月。
但巫古月无论武功、人品、心智都远远不及他的父亲巫山岳,更不用说与他的爷爷巫化天相
比。
但不知为何,巫古月虽然不才,纵横山庄却也颓而不废,一直维持了好几年。
谁知二十六年前,纵横山庄突然毁于一旦,庄内所有人全都不知去向,连尸首也未见一
具,只有遍地废墟……
与“万刀堂”的覆灭不同的是纵横山庄突然消亡的原因至今无人知晓。
范书自然听说过纵横山庄的名字,但却从未曾听人说过纵横山庄在何处,今日忽听秦楼
这么一说,他如何不惊?更何况秦楼还说黑衣人是纵横山庄之婿,谁会想到这样残败破落的
山庄在数十年前只要咳嗽一声,整个武林都会为之一震。
范书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迟疑道:“秦夫人的话,我自然是信的,可它是纵横山庄又
能说明什么呢?”
秦楼道:“你知道纵横山庄一夜之间突然灰飞烟灭之事吗?”
“知道,据说当时连具尸体也没有留下!”范书道。
秦楼又道:“那你知道它为什么会覆灭吗?”
范书摇了摇头,道:“这是武林百年来四大难解谜团之一。”
秦楼轻轻地笑了笑,然后道:“纵横山庄比当年的万刀堂强上数倍,数百号人突然一夜
之间全无踪影,除了死了,还有别的原因吗?”
“死了?”范书很是惊愕,他虽然听到过关于不少对纵横山庄突然消失的原因的猜测,
其中有不少说法都认定纵横山庄的人全已遇害,因为将数百个大活人藏起来着实不易,而要
藏数百具尸体,则相对容易得多了。
但这只是“相对”的容易。
秦楼看了范书一眼,道:“你应该能猜出那些尸体去了何处了!”
范书“啊”了一声,脱口道:“我明白了,当年纵横山庄的所有尸首全都被隐入了地下
山庄,谁也不会想到尸体就在这一片废墟之下!”
他越说越快,道:“既然当时‘黑衣人’是在纵横山庄为婿,按理他也应该死于那场变
故才是,而事实上他却活了下来,因此这事一定是他一手炮制出来的!”
秦楼微微颔首。
范书忽又皱眉道:“可当时纵横山庄庄主巫古月年不过三十,又怎么会有女婿?”
秦楼一笑,道:“你果然心细,不错,巫古月不但没有女婿,连女儿也没有。”
“啊……”范书目瞪口呆。
秦楼道:“我只说黑衣人是纵横山庄的女婿,并末说他是巫古月的女婿,事实上嫁给他
的是巫古月的妹妹巫秋水。”
第十四卷 第 五 章 武林四谜
“巫秋水?”范书压低声音重复了一句。
“不单单是你,只怕武林中所有的人都对这个名字陌生得很,反倒是朽木不可雕的巫古
月名声更响,这世上本就如此,再出色的女人也只能默默无闻,再愚蠢的男人也可以人模狗
样,环视今日武林,除了‘月刀’司狐之外,又有几个女人的名字格外响些?而事实上若要
论真才实学,男人未必能胜得了女人,只是臭男人喜于欺世盗名罢了!”
范书心道:“你这不是把我也一同骂了么?”但他脸色却是丝毫未变。
秦楼因为叶小双而仇恨天下男人,这一番话后,心情方稍稍平静了些,继续道:“当年
纵横山庄庄主之位传到了巫古月身上后,却衰而不亡,一直维持了五年,其原因便是因为有
他的妹妹暗中主持大局。与他妹妹相比,巫古月便如一堆粪土,甚至连剑法也不如他妹妹。
为了维护哥哥的尊严,巫秋水一直隐于幕后,从不抛头露面,所以世人见纵横山庄在巫古月
这样的人手中仍能维持下去,都极为意外。为了不引起世人的关注,巫秋水自己成亲之事也
是悄悄进行的,没想到她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自以为颇有眼光找了一个潜力惊人的人为夫
君,结果却是引狼入室。黑衣人在纵横山庄暗中培植势力,一日突然发难,顿时纵横山庄血
流成河,若非巫秋水见机得快,只怕也要丧命于此!”
说到这儿,大约因为太过激动,她一时竟说不下去了。
范书心中不由暗自嘀咕道:“她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助我打败武帝祖诰,应算是邪道中人,
但说起夕苦灭纵横山庄之事,却又如此悲愤难抑,倒像是个侠道中人,真是难以明白她的心
思!”
一转念,他开口道:“为何秦夫人对此事如此了解?”
秦楼伸手擦去落在她额前发丝上的雨滴,缓缓地道:“因为巫秋水就是上一任素女门门
主。”
范书恍然大悟,他已知晓夕苦心狠手辣,自然巫秋水也能察觉到这一点,除了逃至荒岛
上之外,不可能逃过夕苦的追杀,当时夕苦的武功已不在如今的“武林七圣”之下。
秦楼以一种微泛寒意的声音道:“巫师姐没能完成的事,只好由我代劳,我要亲眼看到
黑衣人在这块他曾犯下罪孽的地方死去。凑巧的是你也这么想,当然,我们的目的并不相
同。”
范书此时忽然明白她愿意帮助他,其原因还不仅仅是为了对付祖诰,更是针对夕苦!
如此说来,已很难分清是范书利用了她,还是她利用了范椋 ?
秦楼望着远处的纵横山庄,沉默了良久,方道:“黑衣人的确高明,竟然以纵横山庄的
地下为隐身之地,难怪乎连巫师姐都没能找到他!”
范书听她一直称巫秋水为“师姐”,颇有些奇怪,心想:“素女门开创于巫秋水,自然
不会有师尊,秦楼又怎么会成为她师妹?”
这时,雨终于渐渐地小了,乌云慢慢地变淡、变高,天地间也开阔了不少。
这时,人们就会意识到时间的流逝!
秦楼也惊醒过来,道:“你本可以轻易取了黑衣人性命,如今却要假借牧野静风之手杀
他,自是另有目的,对不对?”范书诡秘一笑,道:“既然牧野静风有杀他之心,我成全他,
又有何不可?”
秦楼冷声道:“虽然你到今天为止似乎还没有滥杀多少人,但我却已看出你的心术颇让
人不敢恭维,好在你身上还有一点让我很是欣赏的地方!”
范书并没有因为秦楼的话而惊慌或者愤怒,他以一种出人意料的平静的声音道:“不知
在下还有什么地方值得秦夫人欣赏的?”
秦楼道:“据说你的妻子容颜已毁,而贵为霸天城城主的你非但没有纳一妾,而且对她
仍是恩爱有加,这一点,便是我欣赏你的地方!”
范书目光一闪,然后淡淡一笑,道:“我自知算不得正人君子,但还不至于卑鄙到背弃
自己结发之妻的地步。”
他的话在秦楼听来无疑是极坦诚的。
所以,她颇为满意地笑了笑,话锋一转,道:“你有没有想过万一牧野静风不是黑衣人
的对手,非但不能杀了他,反而被他所杀,岂不是可能引来后患?”
范书道:“其实牧野静风不可能也没能力杀了黑衣人!”
“为什么?”秦楼很是惊讶地追问一句,她没有想到范书会说出如此肯定的话。
范书道:“牧野静风的武功有多高,我已见识过,的确可谓惊世骇俗。但黑衣人的武功
却更为可怕,他的武功高得甚至超出了他本人的想象!”顿了顿,又道:“知道这一点的本
来只有我一人,如今,又加上了秦夫人你!”
秦楼变色道:“如此说来,牧野静风是必死无疑?”
范书正待开口,忽然神色一变!
秦楼暗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赫然发现离纵横山庄不远的地方正有一个人影飞速向山
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