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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很生气,足足一个星期不理祖爷爷。我要他向我道歉。他不肯。我就整天拔他的胡子。他还是不肯,我就使劲哭。我哭得可伤心了,眼泪哗哗地流,河里的鱼翻着白肚子浮起一大片。我就整天吃鱼。吃到后来,我就忘掉了这件事,与祖爷爷重归于好。

小时候不懂事,现在总算想明白了。那个牛郎明明是色狼嘛。知道现在为何要将为女人提供性服务的男同志称之为“牛郎”吗?这里是有文化渊源的。虽说野鸡配色狼蛮押韵,但好歹人家也是玉皇大帝的女儿,公主身份,即“神女”是也。人家在工作闲暇,做做运动,舒展筋骨,也属正常。你别笑。你笑了,你就是我同党、帮凶,要被砍头。“神女”就是妓女?我可没这样说。你这是对神的诬蔑,当心被拔舌根。你别吐舌头。贝壳,说真话,你吐舌头时完全像一只狗,一条发了情的俊俏的小母狗。

言归正传,没多久,祖爷爷把肚子里那些陈年积货倒差不多了。有一天,他抽着烟,坐在月牙状的门槛上,仰起头,嘴角往下淌口水。天空藏青,阳光干干净净,白云飘动,像一只只淘气的小狗。我学祖爷爷的样坐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汪汪地叫出声。祖爷爷诧异了,怎么了?我说,天上跑的这些狗真漂亮。祖爷爷说,那不是狗,是一张张脸。祖爷爷伸手对着天空指指点点,最后,他指着一朵特别漂亮的云,说,这是你祖奶奶。我说,祖奶奶不是在桌上供着么?祖爷爷说,那是你第二个奶奶。祖爷爷讲完这个故事后,我就一蹦三跳去捉蜻蜓了。等到我从外面回来,祖爷爷已经死得僵硬。我本来打算哭,可爷爷说,祖爷爷这是无疾而终,得当喜事办,不准哭。我只好不哭了,我把蜻蜓的翅膀扯下来偷偷塞入祖爷爷的口袋,我希望祖爷爷能长出一双翅膀,飞到祖奶奶身边,帮我从天上抓几只漂亮的狗来。

我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

还有什么比那几只臆想中的狗更为诱人?祖爷爷也是这样的,所以他能毫不犹豫地亲手杀死了他的女人。尽管这种行为是为了让大多数人能活下去,或者说,他是一个合格的军人,是一台不折不扣的执行命令的杀人机器。祖爷爷并没有殉情而死。活着的人当然要想方设法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日子是过的,不是用来享受的。所谓恩爱,在它深处的一定是背叛与离弃。

你别说我看不见美好。别说《泰坦尼克》号的杰克。那是影片。人们总是求索他们所得不到的。好莱坞影片之所以会击败洞悉人性细微处的法国影片,征服全世界,是因为它给了人们在现实中不能拥有的结局。它是假的,但人们情愿相信它是真的,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有活下去的勇气。

罗丝真的爱杰克吗?丫挺的为何不跳入冰水,让杰克爬上木筏?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何况女人的皮下脂肪本来就厚,她又肥,若两人互相调个位置,说不定真能坚持到救生艇划来。

一对真正相爱的人在绝境中只会一块死去。自己苟活下去,老了,再往大海里“海洋之星”,扔得越多,就越虚伪与矫情。这世上本无美好,你说花是美的,天空是晴朗的,但请相信,这些“美”与“晴朗”与人无关,它们只是人们在自作多情的时候所臆想出来的单词。

我是神经病。我本来就是。

第三辑第42节:小男人(9)

6

人心险恶,竟至于斯。

中国人确实一向最善于以恶意来揣摩别人。善比起历史这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还不如。人善被人“骑”。现在的人都很文明,不说“操”,改说“骑”了。至于公道自在人心,那也得辩证地看,一分为二地看。导师不是早就颁下玉旨,凡事都得讲点辩证法吗?牙齿缝间冒着冷气。这些飘浮在空气中的不痛不痒的话,恍若一头来自洪荒的老饕,贪婪地咀嚼着人的血与肉。

无常与常皆为虚妄,若能看破虚妄,或许你当能无所执着。

无所执,无所碍。可惜这只是刹那菩提。况且便是此一刹那,镜子里也没有你,只有一具污秽的肉体。

忘了是谁说的??肉体是灵魂的监狱。

真的挣不脱这个臭皮囊。难道非得去死?死是惟一解脱的途径么?只能是解脱,并不存在对抗。周星驰式的对无聊的解构与反讽只会制造出一个更大的无聊。无聊,世界的真正面目。

你低低地呻吟,一盏盏灯火在夜色中呻吟。光明极小,黑暗极大,但几乎所有的人都都忽略了这个显而易见的常识,说什么黑夜追逐着白天又被另一群白天所追逐。错了,错了,全他妈的错了。

光明从来就是黑暗的食物。

有一种动物,很聪明,他们在捕食时,总是会留下一些不吃。

人也很聪明,会在笼子里养鸡。

屋子里漫着甜腥味。你咒骂着,起身,飞腿,将鞋底印在雪白的墙壁上。这味道来自哪里?你找了很久,终于发现它竟然是来源于头顶的灯泡。它就这样孤伶伶地吊在天花板的中间,吐出长长的舌头,并冲你挤眉弄眼。川端康成、海明威、伍尔芙、还有那个格外焦急的茨威格……想想也有趣。消灭一具肉体的方法竟然如此丰富多彩,这真是一个莫大的诱惑。你的影子咯咯地乐了。

你听见咔嚓一声。

有东西断了。

一片死寂。微蓝色的天幕洒下一颗颗尘土。

没有阳光,月亮是个问号。没有歌声,对面矮房子的屋脊上有一只黑猫。

街上,有老人弯腰驼背的咳嗽声。他赶着去干什么?他摔倒了,像坐在滑梯上的孩子,一下子就四脚朝天。可惜他只能是在摔倒时像一个孩子,他再也无法灵巧敏捷地翻过身。他老了,老得必须去承受一切恶毒的诅咒。所以,那些正向他投掷石子的孩子,一起在街道上疯狂地笑,飞快地跑。

你望着他们。小人猖狂。这世上的小人太多。

你想拼却一腔热血找他们理论清楚,他们消失了,平空不见。你挥出的拳头理所当然成为暴戾,又或是做秀,等你无奈地垂下手臂,他们出现了。趁你没留神,一把拽出你的裤腰带。你裸着下身,大街上满是冰凉的风,它们捋着你丑陋的生殖器,兴高采烈。你已经侮辱了公众,会遭报应,被天打雷劈,会有人来收拾你这个丫挺的。四周撒满图钉一般大小的嘻笑声。你突然看见两块发了臭的口香糖,一块粘在鞋底,一块正粘在脸上。你在火速赶来的警察面前手足无措。你无法解释。你说,这不是我干的。你说,这根鸡巴是我的。

你闭上嘴。你乖乖地低下头。你看见威严的警察大盖帽上闪亮的徽章。你给了自己一个嘴巴。你老了,打自己嘴巴的力度显然太轻,不够份量。所以,你脸上又挨了几记极为响亮的大嘴巴。你的嘴咧在半空中,你冲着满空的星星笑。你说,太君,我该死,我的良民证被人偷去擦了屁股。

你想做个好人,但你已经没资格了。你太老了。古董越老越值钱,人的骨头越老就越让人恶心。你愣愣地站着,一直等到警察叔叔走远,这才满面狰狞。你说,我呸。你呸的是自己。你拎起裤子继续往前走。你从街头走到街尾,又从街尾走到巷角,一个乡下小女孩突然拦在你面前,大声说,“喂,你的屁股眼出血了。”你回过头,裤子上有一道划痕,屁股上也有一道划痕,正密密地往外面渗着血珠,这应该是用“飞鹰”剃须刀片划破的吧。你愤怒了,说,“操,我知道,我喜欢,我选择,我自由。”

第三辑第43节:小男人(10)

她说得很难听。她确实正用手指着你流血的屁股。她的脸真黑,声音真大,你都想冲过去,勒住她的脖子,五根指头用力一掐,就像小时候摁死只可恶的苍蝇般。这个没教养的乡巴佬。你在肚子里恶狠狠骂道,手往屁股上摸去。凉嗖嗖的风再一次闯入你的裤裆,裤管鼓起,里面放十只老鼠应该没有任何问题。你吃惊地望着自己的手,满手鲜血,手上还有一些褐黄色的颗粒,这或许是昨天没有揩净的粪便。还能喋喋不休什么?生活的经验及惨痛的教训随时都有可能成为今天的陷阱。这是一个悖论。你难道还没明白过来?你真蠢,蠢得连在这个小姑娘面前嚎啕痛哭的勇气也没有了。你仇恨地看着她。她很干净,你却卑污。你朝自己的生殖器上吐出一口唾沫。你说,我是动物。没有人再理会你。你坐在自己的影子里孤独地数着自己的鼻毛。一根二根三根四根五根六根,一二三四五六七,马兰开花二十一,你小声地唱,大声地唱,憋足气唱,扯起嗓子唱,你将头埋进裤裆里唱,你把脑袋砸向墙壁上唱。你唱得涕泪纵横,你唱得桃花纷飞。你说,官人,我还想要。动物的同义词是什么?是畜生。

你对着青翠的天空高喊一声,我是畜生。

心已渐若死灰。

骨头散了架,碎了,变成一堆堆有毒的粉末。你身体发麻,四肢瘫软,心底空空荡荡,舌苔上却像搁着一片“黄连素”。细胞涨得难受得紧,好像有个声音正在里面飞速旋转,要将其撑裂,而裂痕已在每一根神经末梢上慢慢凸现。喉头是甜的,耳朵嗡嗡响,手指始终处于不可抑止的颤栗中。墙壁上的阴影在缓缓蠕动,但窗外并没有月光。一切物体皆被夜色抹去形状与色彩,只留下一下比一下更为急促的喘息声。这应该是自己的声音。为何听起来却似一只受伤的野兽?只能苦笑,手足冰凉。

讲真话。你的视线在房间里茫然打转,落在某处,停住。舌尖犹豫地向上,顶住上颚,轻轻放下。吸气,吐出,嘴再张成o形。气流涌出口腔,房间里响起了一个迟钝的声音。“讲??真??话。”现在,也许只剩下它能拯救你的灵魂。血从鼻子里淌出,爬过人中,来到嘴唇上,咸的,也是温热的,用不着开灯,它的颜色一定是鲜红的。死,就是这么一回事么?可惜这与死无关,天气干燥,流些鼻血应属正常。你闭上眼,感觉到干涩的眼眶里终于多出几颗泪水,前额处却突然浮现出一个十字架。

“横的是宇宙,竖的是时间。它们因为无限而永恒而虚无。‘无’,在永恒左右栖居的两个‘无’字,不仅建构了一切,同时也摧毁了一切的意义。”你翘起嘴角。用不着看镜子,你心知肚明自己脸上的表情在别人眼里意味着什么。可别人又是什么?杯子里的酒?落日下的旗?服饰店里的名牌衬衣?一盒冒着冷气的冰淇淋?向这个世界吐口水,等口水落回自己脸上后,再对自己说一声对不起。只能是这样了。这个世界不会对谁说“对不起”,不管他付出多少努力。所谓“天降大任于斯人”之类的混账话只是一些精心熬制成的海洛因,它们惟一的目的就是制造幻觉。对了,就是这个词??“幻觉”??你自始至终便活在幻觉中。你以为幻觉毕竟给出了希望,可你忘了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因为希望坠地时的加速度,一根一斤重的木棍能轻而易举地砸破一个十斤重的头颅,所以做人,还是没有希望的好。是这样吗?

头颅里有着一阵阵隐隐约约的歌声。是谁在你脑海里歌唱?你看不见自己。自己是谁?他为何不经允许便擅自闯入?又为什么有这个能力闯入得了?难道你在他面前根本就是什么也不是,所以他抬抬腿也就进来了?

越来越冷。你默默地凝视着镜子。镜子里有你曾经以为的道理,这些道理如同一口冰窖。小时候趴在上面往下看,浑然不惧,反而得意洋洋冰面上残破的影子。如今年岁大了,才渐晓得这寒的滋味不好捱。你掉下眼泪。你真的老了。老而不死是为贼。你可不想从这个世上带走任何一点不属于你的东西。只是什么是属于你的?钱是银行的。名是别人眼睛里的。姓名是父母取的。你的手指头,你的头发,你的嘴唇,你的肩膀,这诸多“你的”皆是别人在某个时候要用的。你没有权利拒绝被使用,你若胆敢拒绝,你就连畜生也不如。

畜生也晓得要把自己的尸体贡献给人的舌头与胃。

你冷冷地笑。你注视着黑夜,注视着沮丧、愤怒、厌倦、绝望。

你要讲真话,从现在开始。

你都有些儿急不可耐了。

7

事情应该从哪里开始叙述?

它们的脸庞看起来皆是一般居心叵测。许正开始拨贝壳的手机,始终是对方已关机。她要从他的世界消失了。许正起身,穿好鞋袜,走到门口,想起什么,从床底的行李箱内拽出公文包,在夹袋里翻出贝壳的相片,端详了一会儿,在她脸上吧唧亲了口,将相片塞入那张裹着枕头的被子,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

让她最后一次独守空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