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耶克最后终于在剑桥找到了一处经过粗粗改建的大仓库,他们一家人就在这儿住到战争结束。他搞研究的房间有两层高,经常被用来作业余戏剧演出的礼堂。哈耶克的儿子还记得,凯恩斯在剑桥国王学院给父亲搞到的房子“很舒服但太阴冷”5。
按战时在伦敦经济学院上学、信奉费边主义的历史学家诺曼麦肯齐的说法,“变化太大了”。在伦敦的时候,全院有3000名学生(其中一半不是全日制的),90名教员。而到了剑桥,只剩下500名本科生(其中不再有非全日制的了),教员剩下一半,其中只有9位教授。麦肯齐说,“人也变了”。在伦敦,男女生的比例是3∶1,而在剑桥,刚开始,比例还差不多,但到了战争中期,女生是男生的两倍。“根本性的变化是,学院从一个大家要乘车上班下班的学院,变成了一个大家住在一起的社区。”6
重要的是要看到,第二次世界大战及随后的局势发展,极大地改变了欧美几乎所有人的世界观。很少有谁预料到会发生这么大规模或这么可怕的战争。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的。
在纪念伦敦经济学院成立50周年的历史文章中,哈耶克指出,1939年9月战事爆发减少了搬到剑桥的伦敦经济学院的教员和学生数量,但直到1940年春天英国真正参战前,学院各方面的计划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而法国沦陷、伦敦遭到轰炸后,政府“全面动员所有可以利用的人力以满足政府部门的需求,学院剩下的教员大部分被调走了”7。罗宾斯、普朗特等人都进了政府机关。
战争期间,哈耶克跟凯恩斯的私人关系密切起来,凯恩斯在伦敦上班,周末回到剑桥休息。哈耶克记得,那时,“由于他想摆脱繁重的工作而稍事放松休息,也可能是因为他在政府部门的工作都是机密的,他的其它兴趣充分地表现出来。我尤其记得一次非常典型的情形。刚刚结束一次远赴华盛顿的官方使命,在华盛顿期间他参与讨论了很重大的问题,我以为他已经精疲力竭了。然而,他却宴请我们一群人,畅谈美国的伊丽莎白时代书籍收藏情况,仿佛这就是他到美国的惟一目的。”8拉里·哈耶克回忆说,他的父亲和凯恩斯曾在晚上,站在国王学院的房顶上,一起观看炮火消磨时间。
哈耶克赞扬凯恩斯在《如何筹款应付战争》中提出的建议,这是凯恩斯写的一本小册子,其中也写进了哈耶克的一条建议,在战后征收资本税。哈耶克没有继续写他的《纯粹资本理论》的下半部分,在1940年6月为上半部分写了前言后就搁笔了,部分是因为他本来计划在第二部分中批评凯恩斯。哈耶克解释说:“出现了非常有趣的局面。当时,战争已经爆发了。凯恩斯几乎是惟一明白事理、愿意并能够保护我们不受通货膨胀冲击的人。于是,整个战时,我都站在凯恩斯一边反对他的那些追随者,而他确实成功地使我们在战时没有遭受通货膨胀。因此,在战争期间,在实际政治问题上,我站在凯恩斯一边,我不想损害他的信誉。在战时攻击凯恩斯,实际上等于反对我认为正确的理论。有他在,我觉得大快我心。”9
哈耶克回忆说,在剑桥“教学任务很轻”10,上下班距离也很短,这让他有了更充分的时间,可以从事自己的研究。他放弃了没有完成的资本、货币理论研究,而转向对社会的更广泛研究。尽管他并不想放弃纯粹经济理论研究,但宽泛的社会理论成了他以后的学术研究方向。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由于同事们都被征召进入政府机关,他成了伦敦经济学院学报《经济学》的代理编辑。1941年到1944年间,他在《经济学》上发表了6篇文章,后来收入1952年出版的《科学的反革命》中。对这本新书,他曾讲过一点背景,“在英国出现了一种非常奇怪的局面,人们坚信,国家社会主义(纳粹)是资本主义面对社会主义做出的一种反应。于是我写了一篇探讨这个问题的备忘录,后来就发表在学报上,当时,想利用战争期间写出一本篇幅巨大的论述理性的滥用与衰落的著作,而(《通往奴役之路》)不过是它的一个比较高级的通俗版本而已。”{11}哈耶克之所以“那么全神贯注地研究一个如此遥远的问题,为的是克服时不时落下的炸弹导致的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12}。他当时所写、后来收入《通往奴役之路》一书的第一篇文章是《自由与经济制度》,发表于1938年4月,尽管哈耶克几年前就开始研究这方面的问题了。
关于《理性的滥用和衰落》的研究共分两部分,第二部分发表后的文章标题分别是《理性的傲慢》和《有计划的社会的报应》{13},《通往奴役之路》就是其高级通俗版本。数十年后,哈耶克在《致命的自负》的第一稿中写道,《理性的滥用和衰落》打算批评整个近代思想,第一部分是对近代思想的历史性描述,而哈耶克并没有完成,第二部分———它后来变成了《通往奴役之路》———则是要分析他所描述的历史上那些观念的实际后果。哈耶克打算通过《理性的滥用和衰落》证明,对于理性在社会中所能发挥的作用的过高估计如何导致了有计划的社会,以及由此带来的破坏。对理性的错误认识导致了理性的衰落。
哈耶克区分了两种类型的个人主义:正确的个人主义发源于英格兰和苏格兰,它强调,个人的理性是无足轻重的;而错误的个人主义———其根源是笛卡尔的唯理主义———强调的则是个人理性的重要性。哈耶克指出,对于正确的个人主义“我们应当指出的最重要的一点是,个人主义首先是一种社会理论,是试图搞清楚决定人的社会生活的种种力量,其次它才是一套从这种社会观中形成的一套政治原则。个人主义的基本论点是:除了通过对个人的行为进行分析之外,我们不可能透过别的办法理解社会现象……用个人主义原则分析社会的第二步是,通过分析无数个体的行为的总体效果,我们会发现,人们赖以取得成功的很多制度,是在没有人设计和指挥的情况下形成与运转的。自然人自发的协作所创造的东西,常常是单个人的头脑永远无法能充分理解的”{14}。哈耶克的观点是既是经验的,也是伦理的。他觉得,没有任何人可以知道未来将走向何方,或应该走向何方,因而任何以此为前提建构社会的努力都只能适得其反。
他在1941年发表在《经济学》上的文章,后来成为《科学的反革命》一书,哈耶克之所以撰写这本书,因为他觉得,“当一个人走上一条已经让他取得过巨大成功的道路上时,是不会深入地探究其错误的”{15}。他认为社会主义的根源就在于一种错误的信念:在自然科学中能够做到的理性的精确,在制订社会计划时也可以做到。他发现,大力提倡这些馊主意的地方是巴黎,理性显然渗透在当地文化的方方面面。在18世纪的法国,对于人类未来的信念是热情奔放的。当时的人们认为人类要实现进步,就不能靠演进的试错过程,而只能靠革命性的设计和思想建构。
哈耶克举了个例子来说明法国的唯理主义与正确的个人主义之间的关系,他说:“我想,笛卡尔在《方法论对话》第二部分的一段著名的话,再恰当不过地说明了正确的个人主义与笛卡尔式的或唯理主义的‘个人主义’之间的对立,笛卡尔说,‘很多分立的人所做出的东西,几乎永远都没有单独一位大师完成的东西更完美’。”{16}错误的个人主义过高估计了单个天才人物的才能。正确的个人主义则是一种更为谦逊的信念。
哈耶克把社会主义的崛起归罪于亨利·圣西门和奥古斯特·孔德。圣西门要创造一种新的社会组织,建立(据信)在科学基础上的社会组织。他的方案荒诞不经,该组织的具体形态及他自己在其中的位置则属于异想天开———比如,要搞一个由21位学者和艺术家组成的“牛顿委员会”来指导整个世界。不管怎样,圣西门为社会主义留下了很多遗产。他组织管理人类的方式尽管很搞笑,但他的那套管理社会的观念本身却流传了下来。哈耶克提到了圣西门特别具有影响的一个观念:“人人都要工作;他们都将被视为附属于某个工场的劳动者,要有人指挥他们,指引人的聪明才智按照我的神圣的预见发展。至高无上的牛顿委员会将指挥他们劳动。”{17}重要的是,“不遵守命令的人都将被他人视为动物”{18}。
圣西门主义绝不是一场民主主义的思想运动。哈耶克在《通往奴役之路》中写道,社会主义体制“从一开始就是对法国大革命的自由主义的反动……社会主义自其诞生之日起就是赤裸裸的极权主义。那些为现代社会生活奠定了基础的法国学者无一例外都相信,只有通过强大的独裁政府,他们的理念才能变成现实。对他们而言,社会主义就意味着必须通过有意识地打乱社会层次制度,强加某种强制性的‘精神权力’,从而‘彻底终结革命’”。{19}圣西门的追随者从来不支持个人权利。这场运动说是为了所有人的利益,但却要按照一个天才、一个意志、根据独裁的原则,组织管理整个社会。而且据说,这个方向既是不可避免的,也是可取的。不过,哈耶克并没有深入研究欧洲大陆以外、即英国的社会主义,它是一种与欧洲大陆社会主义不同的传统。
哈耶克认为,孔德对社会主义的贡献主要在实证主义哲学领域,当孔德还是圣西门主义的信徒的时候,就开始进行这一研究,后来他本人抛弃了圣西门主义。孔德的实证主义思想就是用科学来研究历史。历史与其说是由神意或偶然事件所决定的,不如说是按照统一的、恒定的规律在发展,而个人的理性是可以把握这些规律的。孔德的想法是,从在系统地研究自然时所发现的科学原则,也可以用来指导社会。
孔德相信,历史要经过三个阶段,宗教阶段,形而上学阶段和科学阶段,科学阶段就是最后、最完满的阶段。与圣西门一样,他认为:个人主义的政治、经济和哲学理论根本没有用处。孔德认为:“‘关于自由的含糊的、形而上学的观念’‘妨碍了大众对个人采取行动’,是‘与文明的发展和秩序井然的组织体系相背离的’。”{20}
哈耶克对黑格尔的看法类似于他对孔德的看法。他知道,把黑格尔和孔德相提并论有点反常,因为黑格尔通常被认为属于唯心主义,而孔德则被视为(唯物主义的)实证主义。但这两人都认为,历史是在个人之上、之外的,是分阶段发展的,他们从历史发展中剔除了个人的意志因素。哈耶克所说的“历史决定论”就是错误地相信,存在着类似于自然规律那样的历史发展规律。而根据自身的定义,历史决定论完全不承认任何道德标准,因为它不承认自由意志。孔德和黑格尔的决定论源于他们“用一种独特的反历史的方法研究历史”{21},在根本不存在规律的地方贩卖决定论。而在哈耶克看来,未来要取决于人的自由意志。
第三部 剑桥(1940-1949)第15章 方法论
战争期间,哈耶克已经完全融入了英国。他在自传笔记中写道,战争岁月中在剑桥的那段生活对他“特别有益”,他“完成了彻底融入”英国生活的过程,而自1931年他迁居英国后就觉得,在这里的生活很安逸。“我立刻就发现,这个国家的整个气质和思想气氛,对我具有异乎寻常的吸引力,而在战争状态下,我完全站在英国一边,又大大加速了融入这里的过程,我完全把这里当做了自己的家。”而在自己可以想象的“生活形态”中,在牛津或剑桥某个学院某个职位对他“最具吸引力”1。他在纪念伦敦经济学院50周年的那篇文章中说,即使“在剑桥那些年,有各种各样的困难和不便,但对于那些学生,对于那些有幸在剑桥找到房子、或在皮特豪斯等学院搞到房间的教员们来说,并不是没有补偿。对很多教师来说,皮特豪斯所表现出的热情好客,将是他们对战争岁月最幸福的记忆”2。他在英国———尤其是在剑桥———的那段时间,是他生命中最美好的岁月。
拉斯基的传记作者、信奉社会主义的金斯利·马丁曾描述过伦敦经济学院流亡剑桥时的情形,也描绘了学院以前的状况:“伦敦经济学院搬到剑桥后,人事两非。教师和学生突然离开了伦敦的政治和经济背景,他们都受到了这一局面的影响,他们也发现,自己成了一所寄宿大学。学院规模现在也变小了,学院能够提供更多面对面的?穴指导?雪,人们之间的关系更亲密了,而当大家都挤在休顿大街兔子窝般的校园的时候,这种情形根本是不可想象的。在伦敦,贴着花砖的走廊、教室的每一台阶和图书室中,总是塞满学生,而大多数人彼此形同陌路,只认识自己最喜欢的教师,在这种情况下,根本不可能维持某种学院生活。而在剑桥,教员与本科生差不多成了朋友,交往频繁,形成了一个关系密切的群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