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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迹颇多,因此常常重复出现。除了贾家迎、探、惜三春指吴三桂,迎春表吴三桂,薛蟠、夏金桂也都指吴三挂。例如第四十七回“呆霸王调情遭苦打”,邓狂言说写的就是吴三桂与李自成的正面交涉。请看下面的妙文:

此回正写三桂与李自成之交涉,而并及松山之败者也。盖松山之役,其父吴襄溃走,三桂当在行间。宁远之功,未必征实,圆圆一至,迟迟出部,比之调情允矣……然其势不振,经闯兵痛击之后,父死家亡,爱妄属人,末路穷途,铤而走险。所谓一打便倒,再打、三打者,意即指此。喊“好兄弟”,便是三桂称闯军为贼之意;继之以“好哥哥”,便是三桂称闯军好狠之意;然而曰“好老爷”,直是顿首称臣于贼矣。肮脏东西吃了又吐出了,是称臣之后又改图降清。吐出来又叫他吃,是降清又复叛清。贾珍“命贾蓉带小厮们寻踪问迹的”情况,便是多尔衮得三桂借兵之书,许即进兵,遂统帅入关之代名词。“龙王爷”,顺治也;“招驸马”,其子应熊尚主也;“碰到龙椅上去”,封王也,称帝也。皆肮脏东西也,字字不空。

第三部分:索隐派红学的产生与复活邓狂言的《红楼梦释真》(4)

邓狂言的确做到了“字字不空”,连错字都做了索隐,可谓涓滴无遗。贾蓉嘲讽薛蟠的一段话,庚辰本等早期抄本都作:“薛大叔天天调情,今儿调到苇子坑里来了。必定是龙王爷也爱上你风流,要你招驸马去,你就碰到龙犄角上了。”邓氏一再加以索隐的“龙椅”的“椅”字,实即“犄”字之误。因此什么“封王”、“和帝”云云,就没有着落了。柳湘莲喝命薛蟠将呕吐的秽物吃进去,吃了又吐,就是吴三桂向李白成称臣之后又降清,然后又叛清。如此索隐,还要我们说什么呢?而与薛蟠“交涉”的柳湘莲自然应该是李自成才对,然而邓狂言认为不是,他写道:“顾打之者为何人?则作者又斟酌而出之,盖颠覆明社、屈抑三桂,非李自成力所能及也。以意度之,当此者其惟李岩乎?”前后自相矛盾若是,《红楼梦释真》的“以意度之”的索隐可见一斑。

《红楼梦释真》的索隐范围非常广泛,几乎对书中的所有人物都一一加以指称,连次要人物、微不足道的穿插性人物也不放过。当然越是这样,越陷入痴人说梦,以为一切都可以找到着落,反而一切都无着落。就文笔而论,邓狂言自不能与蔡元培相比,与王、沈的索隐相较,也相形见绌。偶尔有警人之处,是邓氏借题发挥、指陈时弊的一些段落,看得出他是一位愤世嫉俗的民族感情极强烈的人。如第十二回王熙凤毒设相思局,邓氏忽然悟出,这实际上是写“官场百般丑态”,目的是揭露“假青天”。他分析说:

书中初遇凤姐一段文字,即私见上官秘诀,巧笑乞怜之态度也。其再见凤姐云云,不是见一个爱一个,即输情上官,誓为走狗,绝不变心之说词。而上官之笼络欺哄之者,亦与凤姐所说全无以异。凡长官之私人,随时进见,无不可以作如是观者也。发下宏愿大誓,甘为私人,夫亦无所不用其极。俨然长官之威严,而忽得一颦一笑,安得不作以下如此丑语。而长官之术尤工巧,则曰:“汝比某某还好,某某不知近日如何办事,糊涂。”下官之得此佳(嘉)奖,如奉纶音, 自可不言而喻。长官又复操纵之,而暮夜之苟且进矣。长官又惧其太易也,而使之不得遽到好处。穷形尽相,直是吊膀子情形,丑恶极矣。此等做法,尚不可以令妻孥见,何况父兄。撒谎欺人,亦是当然必有之事,苟其父兄有善教者,或者不至于此。打之云者,悲官僚派之无教也。上了一个当,还不醒悟,又复极力钻寻门路,唯恐其不得一当。上官亦不正言责之,彼亦更作输心输肝之议论,以求得将来之特别际遇。上官若云:“此差缺我不要与汝,而汝于某某事件有不到之处,或云另有别方面情形,后日有机会再说。”所谓令其自投罗网者,即此是也。一旦听了那里有好消息,便又去乱钻狗洞。见了上司之亲信人,便以为望见颜色,好事便可以即刻到手。此书中所谓不管皂白等语情形,恰恰合式。夫此等时间,长官非绝对的不欲以好处与之也,心中纵极力鄙薄其为人,然看在银子分上,在干日小殷勤分上,亦当极力提拔。而无如旁观者起而攻之,朝廷又不得不为缘饰耳目之计,使人查之。此即琏二奶奶告到太太跟前之说也。查办之结果,长官不得不自救,查办者以其地位之较高,交情之甚密,则又不得不为援手,救大不救小。而小官之昔日银子与交情,乃转以为今日丢官送命之地位。而并不需拿,出钱来运动,求免求轻,而其得轻免与否,尚在不可知之数。弄了一身龌龊,一身债务,是官场中最苦情状。丢了一条狗命,真真不值。前清官场,何一不是此等做法。贾瑞之失足落厕,粪秽淋头;凤姐之假撇清,终背盟;贾蓉、贾蔷之一切做作,件件神肖。及至后来,则长官之对于自己本身问题,有大不得已之苦衷,不得不参劾以谢其责,不得不置之死地以灭其口。贾瑞之死,刘佳琦之终不得好结果,其明鉴也。

将王熙凤设局整治贾瑞的有关描写,说成是影射封建官场的种种丑态,附会诚然是附会,但也反映了邓狂言的愤世嫉俗的情绪和敢于指陈时弊的精神。邓狂言原名邓裕厘,湖北人,曾参加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的会试,因字迹狂乱未被录取,被主考官呼为“狂生”,遂改名狂言,终身未仕。《红楼梦释真》的写作,大有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之意,因此主观抒愤的成分有时反而湮没了对《红楼梦》内容的客观阐释。

第三部分:索隐派红学的产生与复活遭到考证派打击之后(1)

王梦阮和沈瓶庵的《红楼梦索隐》、蔡元培的《石头记索隐》、邓狂言的《红楼梦释真》等三部索隐著作接连问世,把索隐派红学推向高潮。也许是物极必反的缘故,正当这三部索隐著作的影响弥漫于社会之际,胡适的《红楼梦考证》发表了,对索隐派红学给予正面打击,从而开始了近代红学的新生面。

胡适的《红楼梦考证》所发挥的对索隐派红学的打击力量,主要在于他发现了大量的有关《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生平的资料和带有脂砚斋批语的早期抄本,证明《红楼梦》是以作者身世经历为底本的文学作品,不是明清的宫闱史的变换,也不是明珠或其他官宦家庭生活的翻版。在胡适提供的大量证据面前,索隐派红学一时间陷入了困境。蔡元培在《石头记索隐》第六版自序中虽然回答了胡适对索隐派的批评,但申明的理由仍嫌薄弱得很,不足以重新巩固己说。无论如何,自1921年胡适发表《红楼梦考证》之后,索隐派红学从发展趋势上已进入了衰竭时期。

但发展趋势上的衰竭不等于索隐的方法没有人再用,即使考证派红学成为主流的学派,踞于“艳冠群芳”的地位,仍不断有索隐派的文章与著作公诸于世。1921年至1954年这一考证派大发展时期,有两部索隐派红学著作值得注意。

第一部著作是寿鹏飞撰写的《红楼梦本事辨证》,1927年商务印书馆出版,书前有蔡元培撰写的序言:

余所草《石头记索隐》,虽注重于金陵十二钗所影之本人,而于当时大事,亦认为记中有特别影写之例。如董妃逝而世祖出家,即黛玉死而宝玉为僧之本事。允礽被喇嘛用术魇魔即叔嫂逢魔魇之本事。亦尝分条举出,惟不以全书为专演此两事中之一而已。王梦阮、沈瓶庵二君所著之《红楼梦索隐》,以全书为演董妃与世祖事, 已出版十五年矣。同乡寿榘林先生新著《红楼梦本事辨证》,则以此书为专演清世宗与诸兄弟争立之事,虽与余所见不尽同,然言之成理,持之有故。此类考据,本不易即有定论,各尊所闻,以待读者之继续研求,方以多歧为贵,不取苟同也。先生不赞成胡适之君以此书为曹雪芹自述生平之说,余所赞同。以增删五次之曹雪芹非曹霑,而即著《四焉斋集》之曹一士,尤为创闻,甚有继续研讨之价值。因怂恿付印,以公同好。十五年六月三十日蔡元培。

蔡元培的序写得颇见学者风度,虽然寿鹏飞与他的观点不尽相同,也不予抹煞,而是提出了“多歧为贵,不取苟同”的学术主张,此种襟怀,实堪赞许。当然,寿氏的索隐与蔡元培小不同而大同,在运用索隐的方法上,特别是在反对胡适的“自述生平之说”上,他们是一致的,所以序言表示赞同寿氏对胡适《红楼梦考证》的批评。

而在《红楼梦本事辨证》的一开头,寿鹏飞也对蔡元培的《石头记索隐》有明确的肯定。他在列举和比较了王梦阮和沈瓶庵、钱静方、胡适、俞平伯、鲁迅诸家的看法之后,写道:“综观诸氏之说,自以蔡书为能窥见作者深意。”但他又对蔡书有所批评,说:“平心论之,蔡氏不免为徐柳泉之说所拘,更引当时诸名士以实之,致多牵强。若胡氏竟指为雪芹自述生平,则纯乎武断,反不如陈独秀氏悉数推翻诸家影事之说,而纯作言情小说观之为斩却葛藤也陈独秀:《红楼梦新序》,见上海亚东图书馆1921年初版之《红楼梦》卷首。。然使竟如陈君之说,废弃本事,专观情迹,则又何解于本书开宗明义所谓故将真事隐去之言?是明明有真事在背影。后之读者又何忍抹却作者深心,而以寻常小说等视之也?”寿鹏飞:《红楼梦本事辨证》第2页,商务印书馆1927年文艺丛刻乙集本;下同,不另注出。可见攻击重点在于考证派对《红楼梦》本事的看法。

这并不奇怪,因为寿氏撰写《辨证》是在考证派占优势的气氛之下,自不能没有现实的针对性。《红楼梦本事辨证》的绝大部分篇幅,都是对以前诸说的批评与辨证,逐一胪列出九种说法,即(一)关于书中人物影射当时名伶;(二)有谓记金陵张侯家世者;(三)有谓记故相明珠家事;(四)有谓为刺和珅而作;(五)有谓藏谶纬之说;(六)有谓影射《金瓶梅》; (七)有谓记清世祖与董鄂妃的故事;(八)有谓影射康熙朝政治状态;(九)有谓系曹雪芹自述生平。对以上诸说,寿氏既指陈疵瑕,又不一笔抹煞,出发点颇具客观色彩。如对王、沈所主张的清世祖与董小宛故事说,奉鹏飞认为“多未合榫,不过以意为之而已”,同时也肯定其“尚有自成一说之价值”。他说:“董鄂妃是否即为小宛,世祖与董鄂妃事是否即为《红楼梦》书中影事,尚属疑问,即使截然两事,然如此艳情,出帝王家,亦足使小说家有合并附会之机会。”寿鹏飞:《红楼梦本事辨证》第14页。自是合理的推论。对蔡元培的索隐,一方面觉得“深得作者真意”,一方面又指出:“第其采用徐柳泉说之宝钗影澹人一段,则殊未当。”对明珠家事说、和坤家事说和张侯家事说,寿鹏飞否定得比较彻底,认为于史实、于情理都不相合,“其谬不待辨矣”。至于说影射《金瓶梅》此说系阚铎在《红楼梦抉微》中提出,1925年天津大公报馆印行,线装一册。,寿氏认为是“不经之评论”。对胡适在《红楼梦考证》中提出的自传说,寿鹏飞也有所分析,肯定其对曹雪芹家世生平的考证,并说胡适“攻击他说疵点,亦有可取”,但仍感到未搔到痒处,问道:“若《石头》一记,止为曹雪芹自述生平而作,则此书真不值一噱矣。”寿鹏飞:《红楼梦本事辨证》第19页。他指摘胡适从无意味方面加以武断,抹煞了《红楼梦》作者的深心。

第三部分:索隐派红学的产生与复活遭到考证派打击之后(2)

寿鹏飞自己的正面主张,是认为《红楼梦》影射雍正夺嫡。他说:“然与其谓为政治小说,毋宁谓为历史小说,与其谓为历史小说,不如径谓为康熙季年宫闱秘史之为确也。盖是书所隐括者,明为康熙诸皇子争储事。”当然此说并非他的首创,孙静庵在《栖霞阁野乘》中即提出:寿鹏飞:《红楼梦本事辨证》第26页。“林、薛二人之争宝玉,当是康熙末允禩诸人夺嫡事。宝玉非人,寓言玉玺耳,著者故明言为一块顽石矣。”参见《红楼梦卷》第2册,第421页。蔡元培也说过宝玉象征传国玺,指太子允礽。寿氏发挥说,宝玉是指传国玉玺,因系国宝,所以叫宝玉;通灵玉上有“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字样,传国玺上刻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寿氏据此认为前者影射后者甚为明显。又玉玺为诸皇子及群雄所争,所以“见宝玉者,人人皆生恋爱关系”。还说贾母因是康熙的影子,贾母爱宝玉是比喻其宝爱帝座,“不肯即以黛玉配之者,喻帝之不肯轻立储二,以宝位畀允礽也”。金陵十二钗分正册、副册、又副册,恰好三十六人,分别影射康熙的三十六个儿子。宝钗、袭人都影射雍正,“袭人二字,有乘虚掩袭之意”,比喻雍正“袭取帝位”。蒋玉函是指“藏玺之函椟”,所以“名曰玉函,且住紫檀堡,明言玺函以紫檀为之”。袭人的猩红裤带,以及宝玉换赠给蒋玉函的松花带子,都指的是“玺绶”。宝玉与蒋玉函发生暖昧关系,是说“与传国玺有特别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