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一些煞有介事的考证文字;到头来始知是浪费精神,无辜受骗,忿然于白话文人的霸道,才觉得有道义要站起来指斥他们的胡闹,好提醒后世年轻人不宜陷足于什么作者、版本;脂批等虚假科学的泥淖,误了正事。”《红楼梦谜》下篇,第453至第454页。基于此,他对脂批的价值,研究各种不同版本的意义,一律予以抹煞。肯定作者是曹雪芹,他认为更缺乏根据,理由是:“《红楼梦》是一本梦谜小说,作者向专制满帝的朝廷做出讪笑,时或掺入毁谤的情节,试问如何会写下真姓名来招祸的呢?他既存心隐去姓名,后人岂易考证出来?况且通部小说人物的命名都故弄玄虚,借文字的形、音、义来托意,怎么又会单独写上自己一个人的真姓名呢?可知第一回及第一百二十回所出现的曹雪芹并非作者的姓名,只不过也和其他文字一样藏有谜语。”参见《红楼梦谜》下篇,第443至第448页。什么“谜语”?李知其认为“曹”字有泄忿的意思,“雪芹”二字可谐音读作雪恨;“曹雪芹”三字连读又可成为“呓说人”,因为曹字可以射魏字,雪谐音为说,芹谐作人,即说书人的意思。所以《红楼梦》第一百二十回连续三次标出“曹雪芹先生”,第四十三回又称说书人为“女先生”,李知其于是做出结论:“曹雪芹既在书中多次被称为先生,可知是一个说书人了,否则为什么要自称先生?”参见《红楼梦谜》下篇,第443至第448页。
第三部分:索隐派红学的产生与复活索隐派的复活(5)
这里,李知其先生未免有顾后不顾前之嫌——他这些话见于《红楼梦谜》的下篇第三章第七节,而在上篇第一章论述贾母这个角色时,他已经反复解释过“女先儿”和“女先生”两个词了。他说“女”与“汝”通,“先儿”可视作“前儿”,是影射孝庄文皇后下嫁多尔衮的史实,所以书中有“两个女先儿”的话,实际上是说“你们两个人先前的事”《红楼梦谜》上篇,第47至第48页。。庚辰本不要说了,因为李知其看不起脂本,包括李知其推崇的附有王、沈评的程甲本,这一回也作“女先儿”,可见不是抄写者的笔误,否则对“两个先女儿”的索隐便失去了意义。既然如此,既然说书人叫女先儿,称曹雪芹为先生,和说书人有什么必然联系呢?比如我们称李知其为先生,总不至于误认李先生为说书人吧。何况,绝大多数治红学的人,都认为八十回以后的文字不出自曹雪芹的手笔,因而呼雪芹为先生不是曹雪芹“自称”,而是他称,毋庸说,倒是顺理成章的事,或者称谓上的这一特点恰好可以证明《红楼梦》后四十回的作者是另外的人。而第一回里出现曹雪芹三宇,直呼其名,未标先生,是由于曹雪芹自己写的。这样推论,不是情理均通吗?可见,李知其先生的论证导致了自己观点的反面,一定为他始料所未及。
杜世杰的《红楼梦原理》和李知其的《红楼梦谜》都是非卖品,自然局限了影响范围,1980年台北三三书坊出版的《红楼猜梦》,则是公开的出版物,中心内容是探讨索隐派最关注的两大问题——作者问题和影射问题。不过该书在写法上有自己的特点,一改过去索隐派用拆字、谐韵、类比寻求影射的惯常作风,转而集中使用考证派搜集和发现的关于曹雪芹家世的大量历史资料,包括备受考证派重视的脂批,由这些材料来充实他假设的关于作者和影射问题的基本构架。从理论上说,《红楼猜梦》的作者赵同所做的,是把考证派和索隐派结合起来的一种尝试;在方法上,他是用考证的方法来达到索隐的目的。他的结论是,《红楼梦》原稿的作者是曹,曹雪芹只是个批阅增删者;书中内容是影射康熙末年诸皇子争夺储位。具体设想是这样的:
《红楼梦》最初有个原稿,此稿的作者乃是曹。此人,乃曹雪芹之父也。
曹继承他的祖父曹玺、伯父曹宣和堂兄曹颙之后,担任曹氏第四任的江宁织造,不幸此一“世袭”的职务,由于后台老板康熙皇帝去世,被雍正皇帝一棍子打垮,于雍正六年初被抄了家,此后移居北京,下落不详,大概不外是过穷日子吧!
曹上一代一直受康熙帝的宠信,和皇帝家往来亲密,本是个富豪之家。曹从小就巴结上了当时的太子允礽,自以为这一宝押下去,将来必定会飞黄腾达,强爷胜祖。没想到皇太子没福,被康熙帝废掉了,太子一废,其他皇子们大肆活动,暗中争夺起来,最后被雍正抢到了帝位;曹当初那一宝押错了地方,害得他不但没有升官发财,还把“世袭”的江宁织造搞砸了。想来自然懊恼之至,而且也觉得非常对不起祖宗。
抄家之后,一口怨气,无处发泄,闷得发慌,便想起写小说的念头。要把当初诸皇子们夺嫡时的纠纷始末记载下来,也顺便想骂一骂抄他家的雍正帝。可是兹事体大,不能大明大白的直书其事,于是他设法把这本小说编成一个大谜语,取名《石头记》。
他用他家当初织造府的花园当布景,让他自己家族的亲属们当演员,串演一出夺嫡的戏文;不过为了遮人耳目,所以把事物都缩小了,看上去像是小娃儿们在玩家家酒。
别小看了小孩子们的家家酒,模仿起大人行动,也一样有板有眼,又像真的,又像假的;就这样,曹把当年诸皇子的事迹,夹带混和在曹氏日常生活里,煮了一锅糊涂粥,都倒在家家酒里了。
他在这本《石头记》里,曾把他幼时亲见康熙第六次南巡时曹寅接驾的事,写成元妃省亲,然后一路写来。他的一位最亲近的亲人,用脂砚为笔名,在抄好的稿本上加写批语。写作工作,前后花了十多年时间;起初还很顺利,但到后来,渐渐地便感到困难了,主要是他用来办家家酒的两味主料——皇室纠纷史和自己家族史——常常混合不匀,顾此失彼,本想写得令人真假莫辨,但后来渐渐办不到了;尤其是写到皇太子二次被废,假扮的雍正皇帝快要露出狰狞面目以后,许多情节不好安排;勉强写来,又怕泄露机关;想一想身家性命交关,冒险不得,终于决定忍痛牺牲,把后半段的文字毁去,打算重写,结果没有成功,曹便去世了。脂砚悲痛之余,决定完成他的遗志,便把这本《石头记》原稿文给了曹之子雪芹;这时候是乾隆十四年左右,雪芹年近而立,诗文根底不弱;接下任务后与脂砚商量,认为原稿仍嫌太显眼,必须整理修改;于是雪芹便开始了披阅增删的工作,脂砚则继续为改文誊抄和作批。但为了某种原因,一次改完,又重新再改,一连改了五次,脂砚也就批了五次;所以这本书原来的全名便叫作《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全部内容被曹雪芹分成八十回,但仍没有后文。
到了乾隆二十四年,脂砚老病不能执笔,便委托另一至亲畸笏主批;畸笏与雪芹继续工作了三年,写了一些续文,可惜这些续文都是片断故事,没有连接起来,而曹雪芹却死了;这些续文也就都散失了。其后畸笏又把这没有结尾的八十回加了几次批,并改名为《红楼梦》,公开抄传,立即风靡了许多读者;到现在还有不少当时的手抄本留下来。
第三部分:索隐派红学的产生与复活索隐派的复活(6)
曹雪芹花了许多气力,总得讨回一点代价,于是趁着修改的当儿,在书上加了一笔说,“……后因曹雪芹在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把自己的功劳表扬一番。但他到底是个老实人,说的都是老实话,并没有夸张,更没有说这书是他的创作;可是后人偏偏不肯让他做老实人,硬要说他是作者,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这八十回的小说,问世之初,只是大家传抄,没有刊印。到后来于乾隆五十六年,有一位叫程伟元的书商把书刻印出来时,忽然变成一百二十回了;这后四十回不知是谁起的稿,只知道是由高鹗“补”齐的,不过狗尾到底不能续貂,这后四十回的文笔,显然和前八十回有异,而续文的内容,更是与曹的原意差了十万八千里了。赵同:《红楼猜梦》第15至第18页,台北三三书坊1980年版。
赵同对《红楼梦》的内容和创作过程的设想是具体而完整的,我们不忍从中断他的思路,所以不避文长,把这段带有结论性质的叙述全部引录在这里。每个涉猎红学的人都知道,《红楼梦》的成书过程和作者的家世疑案重重,至今仍有许多重大问题未获解决,经常有一些百思不得其解的矛盾横亘在研究者的面前,一方面固然可以诱发人们来寻微探妙的兴趣,另一方面也难免使人望洋兴叹,感到可望而不可及,如同乱麻一般,寻不到做纲领的头绪。
平心而论,赵同关于作者及成书过程的设想,是有相当道理的,确可以解决一些矛盾,揆情度理,不是没有可能。曹为《红楼梦》原稿的作者,曹雪芹加以批阅增删,这样推测,在逻辑上完全允许,前几年戴不凡连续撰文,力主《红楼梦》是在“石兄”旧稿的基础上“巧手新裁”而成,戴不凡:《揭开红楼梦作者之谜》,载《北方论丛》1979年第1期。庶几近似于赵同的说法,只不过戴不凡认为旧稿的作者“石兄”可能是曹荃的第二子,曾过继给曹寅,畸笏才是曹,作为一种猜测,戴不凡的说法不乏合情理之处,但终嫌证据不是,难以真正立说。赵同的设想也是一样,所以叫《红楼猜梦》,这是他的聪明处。猜猜可以,论定则谈不上。当然我们希望他的猜测是对的,最好将来能够为新发现的历史资料所证实;只是现在,由于没有足够可靠材料的支撑,从学术研究的角度着眼,还只能认为不过是一种猜测而已,虽然是合理的猜测,聪明的猜测。
赵同关于《红楼梦》影射康熙末年诸皇子争夺储位的说法,不是新说,孙静庵、蔡元培、寿鹏飞、潘重规等都曾发表过类似见解;不同的是,赵同反对索隐派惯用的测字方法,他是从作者的作书缘起即“写此书的意识和目的”来着眼,不是说书中所有的故事都取材于皇子们的活动。他申明:“影射和取材是两回事,不能混为一谈。”赵同:《红楼猜梦》第18页。这就对影射做出新的解释了。无论原作者是曹也好,曹雪芹也好,反正曹家经历过由盛而衰的过程,康熙和雍正的政权交替是曹氏家族由盛而衰的转折点,雍正皇帝亲自下令抄没了他们的家,因此后来通过写作《红楼梦》回顾这段梦幻一般的往事时,在“意识和目的”上有所寄托,有所影射,是不奇怪的,如果这样来寻求影射,实际上是探考作者的创作动机,就文学研究而言,完全是正当而有意义的。
赵同意在猜这样一个大谜,出发点殊可取,不愧为聪明的索隐法。问题是他猜着猜着,不能自己,还是想把书中人物和曹家成员以及诸皇子等,一个个对号入座,结果还是陷入了索隐派不能自拔的泥淖。且看他列出的书中人物及其影射者和在曹氏家族中的身份之间的对照表:
皇太后——贾母——曹寅之母;
康熙帝——贾赦、贾政夫妇、元春——曹寅夫妇、平郡王妃;
皇长子允——贾环——曹之弟索住;
皇次子(太子)允礽——贾宝玉——曹;
皇三子允祉——薛宝钗及袭人——曹之妻及幼时爱婢;
皇四子允禛(雍正)——迎春及孙绍祖——曹之姊及姊丈;
皇五子允祺——李纹——xx;
皇七子允祐——李纨——曹长嫂;
皇八子允禩夫妇——凤姐——曹颙之嫂马氏;
皇九子允禟——史湘云——xx;
皇十子允——妙玉——xx;
皇十二子允祹——李绮——xx;
皇十三子允祥——邢岫烟——xx;
皇十四子允禵——探春——曹寅次女;
皇十五子允——惜春——曹之妹;
皇十七子允礼——宝琴——xx;
(其他皇子因早殇或当时年龄太幼,均不计)
索额图——秦氏——曹侄媳;
曹——林黛玉——曹初恋的表妹;
xx——巧姐——xx。
第三部分:索隐派红学的产生与复活索隐派的复活(7)
这样来一一坐实,而且是一身而二任,书中人物既要充当曹氏家族中的一个角色,又要影射诸皇子中的一个人,真是难矣哉。加之赵同认为《红楼梦》展开的故事情节,就包含有夺嫡案的具体过程,如第五回梦游太虚幻境,赵同说是写康熙四十一年玄烨阅河到德州时,太子中途害病,召来已退休的索额图暂时陪侍,结果索为太子计,便教太子为君之道,希望能够团结诸皇子。不料康熙误会了索额图的用心,以为是助太子谋篡,于是处死了索额图,在书中便是第十三回的秦可卿之死。但太子仍继续在扩大自己的势力,是为第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