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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友.TXT 佚名 4584 字 4个月前

“这样大的风,你吃饱了老酒倒不冷,不替别人想想。”

他不容分说,一手拉住一个,在身边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左手拉着她,右手拉着娘姨…这滑腻的手……

“几点钟了?”

“十点多钟了……”

“讲讲价钱看。”

“打茶围是打茶围的价钱,过夜是过夜的价钱,天冷哩,快些走吧……”

他们走出大世界喊两辆车子——她们两个坐一辆,他坐一辆——娘姨对那车夫咕噜了一声,车夫就把两杆子抬起来,车夫是明白的,接到了这样的客,格外跑得飞快。他以为她们的巢窟在云南路二马路一带,但是车子却向西藏路、南京路一带斜过去。他坐在后面车上,望见前面车上两个女子的头,心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情,只觉得新奇,也无所谓快乐,也无所谓悲哀,只是头脑昏沉沉,看见道路上的人一个一个人抹过去自己在心里说:“书籍横陈的房子啊,今天要和你暂时分别一晚了。”

车子从一条门口摆着极体面的水果摊子的弄堂里穿进去,不久就到了她们的门口。

那种地方是没有什么厅堂客堂的,上楼就房里请坐,他掀开门帘走进去,就见了一张铜床。几面大镜子,几张大理石面子的木器,洁白的帐子和被单,高高叠起的湖绉被头,梳妆台,化妆品,月份牌,痰盂,茶具……都在一盏五十枝光的电灯底下灿然发光,还有一阵消魂摄魄的香气。

他在床上坐下之后,面前就来了一杯热茶。她像一只小雀儿一样,扑在他的身上,“不要回去了……啊,……啊……”发疯似的撒起娇来。“好。”他被她一推倒在床上,底下的钢丝把他弹上几弹,他像一跤跌落在云雾里。

“我要吃橘子哩。”

她又撒娇起来说。

“天冷哩,吃别样吧!”

“啊,啊,我要吃哩……”

“好,”他就摸出来钱来,不多久,面前又来了一大盆大蜜橘,她就像小孩子一样跳下来抢着剥,剥得很精致的,自己吃几瓢,几瓢塞到他嘴里去。

“你姓什么?”她问。

“我姓别。”他不说姓易。

“不是的,骗人……”她听这个别字不像姓,并且上海话里面这个字常常用在坏处的,所以不相信。

“是卞呀,天晓得的。”

“噢噢,姓卞,姓卞……”

“你姓什么?”他问。

“我姓金。”

他知道她姓金,叫老五,是苏州人,但是苏州话说得不大像。这也怪不得,她们无论哪里人总自称苏州人的。

“为什么吃酒呀?吃得这样多,”她好像劝告的样子。

他听了这种话,这种声音,这种慈爱的声音,除开他的母亲以外,他毕生没有听见过,他的心里惨然起来。

“唉!唉!我难过………我吃了酒好过一点……”

“什么难过啦?不要难过,我欢喜你。”她又爬到他身上,把个细腻的面孔贴过去,把嘴唇凑到他的嘴唇上去……鲜花才放似的嘴唇,鸡心般的嫩舌……他四肢已经乏力,只听她把自己当作一只小猫一样去安排,他知道自己反而占了她的地位,而她却正立在自己的地位上。当时他明明知道这种感情是两面做出来的,暂时的,是钱买得来的,但是竟好像熟识已久,正是亲爱到说不出来的时候,他竟把她当做一个最知心最体贴,能够解除他的忧患的朋友,心里有许多伤心的话要告诉她……然而他说不出,说出来了她又怎样知道这些苦处呢,她也能陪着你伤心吗?他心里不由得酸溜溜的在那里转,眼眶里竟滚出眼泪来了,但是这眼泪他不愿意被她看见,趁她不用心,赶紧抹去了。

这时候后面房间里又来了几个客人,从说话上可以辨出其中几个是北方人,一个却是广东人,并且从声音上又可以推想他们的身材都是高大的,听得他们在那里问老七哪里去了,又听得娘姨回答说,“大世界去了。”又听得他们叫人到大世界去找老七回来,本来很清静的房间里,顿时嘈杂起来。

同时老五就丢了他,到后房里去招呼他们,前房来了三个女小孩,算是来服侍他的,她们的面颊上都起了一层鼻涕被风吹干而变成的壳,但是也都会倒茶剥橘子的,并且也竟会扑到他身上来,他没有事做,就要她们每人叫他一声。

“姨夫!”第一个叫,他摇摇头。

“爹爹!”第二个叫,他骂道:“岂有此理”。

“妈妈!”第三个叫,他笑了起来。

老五去了半天半天不来,忘记了他似的,他只听见她的细声音混在几种大声音里面,他又像受了一种轻侮,要想发怒,而一面又想这样发怒太不体贴她了,只好把怒气遏住,仍然和三个小孩子打混。

过了一会,听得老七回来了,后面房间里,又多了一个女人的声音,那几个人要打牌了,在那里议论后面的房子太小,要和前的客人换一下房间,在这时候老五就走过来了。

这件事又使他知道了一点规矩,原来那地方的客人互相换房子也不是随随便便的。先由老五叫他仍然安安静静坐在床沿上,而后拿一幅围屏来遮了他。在那彼此不相见的一屏之隔中,后面的客人到了前房,前房的客人就到了后房,但是竖在他旁边正有一面大镜子,他从那镜子里也看见了那几个客人的状貌,果然是三个身材高大,相貌魁梧的军官一类的人物。

他到后房时,前房就一片声音把麻雀牌撒在台上,洋钱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又过了几分钟的光景,老五来了,她已脱了裙子,外面的皮袄也脱了。上身穿着一件水红的棉紧身,底下一条黑湖绉大裤脚管裤子,这样的颜色与打扮他虽然不喜欢,而穿在老五身上却又似乎相称的,于是他们横身在床上,很甜蜜地各人想些话来谈着,并且一粒蜜枣从老五的嘴里到了他的嘴里。

“睡觉吧,”老五说。

“好”。那高高叠起的湖绉被头打了开来,他的身体便被吞了进去,……雪一般白的皮肤!蛇一般滑的肉体!芝兰一般香的气息!……

这也很奇怪的,这里面的情形竟超过他幻想之外,无论老五怎样竭力安排他,他心里头毫不会起一点特别的作用,所感觉到的不过是身边多了一个女人,也不气喘,也不心跳。犹如做着一件极普通的事,如他每天到学校里去上课时一样,结果只把一只手臂做了老五的枕头,他的身体被她的四肢包围着,浑身热得要出汗。

床面前一架时钟敲着两点钟的时候,他的酒意也渐渐地减退下去,抬着眼睛望望帐顶,似乎这件于他很新奇的事也曾经已经做过了的,帐子外面一盏雪亮的电灯,仍然在发着它热烈的光,忽然有一缕呜咽声隐隐约约被他听见。他以为是老五在那里哭,而这哭声却分明在帐子外面,他掀起帐子看,外面另外一个女子伏在茶几上,她的背皮一上一落地动着,非常哀切似的,前房的打牌声音仍然在响着,不过没有老七的声音……妈呀!妈呀!……这哭声吵醒了身边的老五。

“老七,半夜三更有客人在这里,哭什么?”老五抬开眼睛来说。

“小娼妇!你当心你的骨头!”前房忽然多了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她像咬牙切齿下死劲地骂。

“规矩也不懂,老子来受你的气,操娘!”前房的客人发脾气,接着一块洋钱拍的一声着在台上。

“你的脾气发给哪个看,明天不把你撕破十七八片我不信!”前房的中年妇人继续着骂。

“尿眼泪这样多,去呀!去呀!”老五骂。

“我的场面没有你好,吃这行饭的人都是要场面好看的,哦哦……”老七还是呜咽着。

“……”

“……”

他越发睡不着了,他很同情于老七,但是没有他可以说的话,他只能劝劝身边的老五:“看我面上,不要骂她,苦来些个!”其实这种极平常的吵口并不用他担着心,等她们吵得疲乏了,也就自然而然的静了下去,都不做声了,老七也过去了,并且大家吃起粥来了。

“为什么睡不着啦!不怕吃力的。”老五钻在他的怀里很体恤他似的说。

“啊!我睡不着,我听了她的哭声很难过,可怜的老七,你还要骂她哩,罪过的!”

“我不骂她了喂,睡着吧,我抱着你好好地睡过去啊!”其实她自己贪睡,她的眼皮一眨一眨的,声音也低了。

“啊!我欢喜你,你很像我的妹妹!你叫我一声哥哥吧?”

“你先叫我哩!”

“妹妹!”

“阿哥!”她差不多已经睡着了。

他始终合不上眼,只觉得老五身上发出来的热气一阵一阵熨着他的胸膛,看看她两眼低垂的面孔,此时已变成了苍白,梦中时时转侧,发出痛苦的呻吟声,他寂寞地替她伤心不过,又替自己伤心,他觉得世界上最伤心的就是她们和他自己这两种人,虽然表面上,生活上看起来绝然不同,而被世人凌辱,轻侮而偷安苟活则同是一样,……他的眼泪止不住断断续续往下面流,一面轻轻的在她披在额上的几绺发上吻了几吻,又用手轻轻的替她捶着背……感伤了半天,才模模糊糊睡过去。

好像不多久,他又惊醒过来,帐子外面的电灯光已经变成了白天的日光,看看身边的老五,犹在昏迷不醒,他轻轻掀开帐子去看钟,已经有九点多了,他不忍惊动她,独自一个悄悄地爬了起来。

他朝着那面镜子穿衣服的时候,看看自己的面孔并没有清减一些,只有一种惭愧、感慨、留恋混合着的感情使他如醉如痴地不安,看见横在枕头上的沉沉睡着的老五,他很想叫醒她,对她告一告别,然而他又不忍,只好小小心心偷偷地在她面颊上吻了一下,心里极诚挚地说道:

“老五!老五!我深感你给我的一夜之恩!我永远把你的影子嵌在我的心上,我如今和你告别了,只希望能够在别的地方再碰见你,即使碰不见,我也永远不会把你忘记的,祝你的身体常康,祝你的容颜不要衰退,祝你永把昨晚待我的样子去待别人,别人待你也和我一样!”

他又和昨天日里一样孤孤凄凄地走楼下来,在她们的门口找一点纪念,只见墙上钉着一条铅皮,写着二百零六号后门几个字,加上他昨天问到的地址,就是“大庆里二百零六号后门”几个字,他就郑重其事的把这些字写上了他的日记簿子。

姐夫姐夫(1)

“礼拜六那天到香云那里去睡一晚吧?”

今天是礼拜一。李梦仙躺在床上转着这个念头,他的久已受了酒伤的头脑里如有了一个新鲜的希望,微微地跳跃起来。

“一定去!”

他的意思决定了。就在那里细细地猜摹到了礼拜六那天自己和香云两个人的情形,他的快要化成灰似的心里,又暂时如来了一滴清水,略略滋润了一些。但是他又有点怕:害怕自己的身体不及香云强健,敌不过她,不能充分去享受肉体的快乐。

十二点钟以后的电灯,人家都熄灭了,他床面前那盏的电力格外充足,格外显得明亮。他的头脑发涨,牙齿发浮,舌头发毛,两只眼睛干卡卡地睁在那里,一点也睡不着觉,这是神经衰弱,虚火上攻。

明天第一点钟就有课,但是他不怕:因为明天是月考期,考试是瘦了学生肥了教员的事情,用不着预备功课,一点责任也没有的。

李梦仙来f城有两个月了。初来的时候还整天整天下着雪,现在树木才渐渐地发出叶来,天气渐渐地和暖了。但是他的心情是和天气不一样的,初来的时候很悲郁,现在还是很悲郁,并且更厉害了。

f城地方很少他这副模样的人,本地人看起他来很觉得奇异;他是本来不大喜欢睬人的,他就越发不去睬他们。和他同来的有三个同乡——不能算同乡,只能说同是南边人——他看得三个同乡分外的和睦,吃饭在一起,睡觉在一起,出去一同去,有钱大家用。

但是他最感激的却是一个当差的。这当差的不知道他的姓和名,只晓得他叫做老九。他也赶着老九叫老九。老九在他起来的时候替他折被头,睡觉的时候替他铺床,替他做饭,又替他洗手巾。他看了很觉得对不起他,很想叫他不要这样做;但又恐怕这样说了之后,老九会疑心他怪他做得不好,所以他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