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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友.TXT 佚名 4708 字 4个月前

经成了银宝的一位“客人”了。在下一个礼拜的一晚,银宝便留易庭波在她那里住。

在到潇湘馆去的路上,易庭波对我说:“她今天要留我住,然而我有点打不定主意,我很知道,我虽是个憎恨女性的人,却容易被女性诱惑,尤其是这种地方,我知道和这些姑娘们在一起,光是去谈谈笑笑还不要紧,如果住过一次之后,便完全被她们吸引住了,要摆脱是万难的,尤其是我这种意志薄弱的人。”

“唔?你怎么说出这种同前辈先生样的话来了呢?这好像是一个父亲对儿子说的话,怎么你这个身当其冲的人,尤其是你这种人,也说出这种不伦不类的话来呢?”

“呀,不是的,你别误会了我的意思,我不是那种‘修身立命’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我想永久守着我这种孤独不愿意再受女性的诱惑,知自己永远得不到幸福,又何苦再弄出些苦痛来呢?我知道我对于这上面没有好结果的,我不愿意再在心上加些创痛了。你还不知道,她近来已经能够诱惑我了,我有点不能自持了。”

我听了他这种新顽固腔调的迂腐之论,心里不禁有点暗好笑起来;但是一想到他那惨苦的历史,却体味到他这些话实在是出之衷肠,能使我更深一层去同情他的,为了要使他快乐起见,我便说道:

“这倒是……然而我想惟其这样才有乐趣呢,提开‘嫖’的一事,就说普通的恋爱,我以为那些讲精神主义的。实在也是自欺欺人的无聊态度,说得痛快点,所谓恋爱者其结果不过是想达到和女子睡觉的目的吗?人之所以会恋爱正因为他有这种本能的缘故,所以我主张与其和女子假装正经地谈谈笑笑,不如破开面孔去抱住了她。况且你说她近来已经能够诱惑你,你已经有点不能自持了,这便更有意思,本来正要由这种不能自持的路径去达到住宿的境地滋味才来得浓厚,那种自夸老手,说虽然女子抱在怀里也不容易动心的人虽然算得一个‘白相’客人,但那种硬做的手段到底有什么意思呢?还有你说的恐怕完全被她们吸引住了,摆脱不开的话,我以为这也无须乎念念于心的,我对于这有两种解释,一种是你真的摆脱不了,那么这摆脱不了之中就有摆脱不了的旨趣呢!一种是你一定能够摆脱得了的,因为这到底是‘嫖’,嫖过几次之后,自然会兴致淡薄起来,到那时候你自己会摆脱了……”

我的话正说得这样流畅,马车早已到了潇湘馆的门口,不容我再说下去了。

那天因为预备易庭波去住,那华妈格外有了兴头,看见我们一进房,便把两碟水果端了进来,另外还有一大包陈皮梅,她那天的神气也来得特别,好像特意来做一个有趣的丑角似的,除了那本来羊蹄似的小脚,面孔上稀疏的麻斑不算,一些稀薄的头发披在两边就像两角,这一来,她完全像一只山羊了。

“乖乖,易老爷哦!你和银宝姑娘真是了不得哦!你呢,这么早就赶了来,她呢,一起身就念着你,一天没有做生意,一张条子也没有出,怎么得了呢?火也似的热!”她哈哈大笑地说,手忙脚乱地空张罗起来。

“还有我在这里呢,要是我不许老易来,他也来不成,你们倒别忘了朋友!”我也笑着说。

一听见我说话,华妈笑声更大了,“呵呀呀!真是的,该打嘴!老爷,你真是个好朋友,我们天天在这里称赞呢,一提起易老爷,就提起你,哈哈哈,请放心,不会忘记了你的,喝茶吧,吃水果,剥几个陈皮梅吃吃,哈哈哈,高抬贵手吧!”像替自己捧场似的,她笑得全身打起战来。

可是大家都是这样笑,银宝姑娘还是一直不肯笑,说也奇怪,刚才易庭波说了几句感伤的话,好像同时暗中也抬高了她,似乎他的态度是那么正经,她的态度因而也正经起来,因而我忘记了她今天留他住宿的事,倒反觉得她有点寒凛凛地庄严起来,那天她穿着一身黑衣服,朴素的神气,尤其显出一种严肃的表情,使我忘记到了妓馆里,竟像到了一个人家来了,而且因为我曾经对于她有过一种猜测,所以又觉得这人家好像是书上说着似的,那就是那些什么孝女,烈女,骗人似的书里所说的,我心里忽然想:“世界上难道真有竖牌坊的事情吗?然而现在的牌坊也大可以打倒了。”我的嘴自作自主地问起来道:

“银宝姑娘,银宝姑娘,嘻嘻,银宝姑娘……”

“做什么?你……”银宝说。

“不是的,我说,嘻嘻,陈皮梅倒不差……”

“为什么你也这样嬉皮笑脸起来?”银宝说。

“并不是,为的是,我想问问你……”

“问我什么呀!有什么事情问的呢?”

我忽然消极了,我看到她那老是不变的冷样子,我也就冷了吧。

为的要住在那里,易庭波便去叫了一顿夜饭,十一点钟的时候,我,易庭波,银宝姑娘便围着方桌子吃起来。在那时候,银宝姑娘忽然拘拘乎守着礼节,让坐布菜的,似乎专诚在款待我了,我心里苦恼地想:“你就真的是孝女,又何必这样拘拘乎的呢?”但是我也由此看出,虽则是一般的女子在做自由运动,而这姑娘阶级里还拼命在拘守古礼呢!

银宝姑娘却忽然对我做出一种殷勤的样子——可怜啊!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她这样子!——把一块冬笋夹到我面前,柔和地问道:

“我要问问你,老易到底有太太没有?”

“你们总该比我先知道了呀!”我笑着说。

“他说没有,但是我不相信。”她忽然又害羞地说。

“你何必一定要不相信呢,就是有太太,也可以马上离婚的,而且一离开,又可以马上和别人结婚,现在的事情痛快得很呢,只要打定主意时。”我说。

“我想,如果是没有太太,也应该结婚了,二十几岁的人,又是在外面,没有人照管。”

“没有什么要紧,自己照管自己,男子没有女子就会死了吗?”易庭波说。

“你看,他是这样一种怪脾气。”她说。

“他的确有点奇怪的,要是我,没有女子真会死,而同时我倒又喜欢他这怪脾气,所以要是我是女子时,我一定嫁给他。”我笑着说,简直想用出拉皮条的方法来了。

“银宝姑娘,银宝姑娘,你嫁了他吧,我看你俩倒是一对,你呢……”我说。

“我们有什么不肯的,只怕老爷们不要,其实我想想,当姑娘也真太不像人了,像被你们老爷们踹在脚底下似的,而且这种事情,像什么事情呢?”她沉闷地说。

“那不然,你听我说,固然你们这种职业近乎下贱,然而通盘说起来,倒也不觉得什么可耻,为的是你们出于不得已的时候,把自己的身体卖钱,也像苦力把力气卖钱一样,比那种骗钱的事情还强得多,你们不知道,外面有许多女子,正和你们差不多,而且更没良心呢!”我说出这种无理的话来了,这种侮蔑高尚女性的话,有时候我和易庭波相同,也就是我所以会和他要好起来的一种道理。

一直吃了一点钟,已经有十二点多钟了,我愿意他们早一点睡觉,我便想走出来,但是银宝姑娘留住我,说是不如“打干铺”,于是我便到另外一个屋子去打干铺了。

双影双影(5)

易庭波真有自知之明,而且话也很有道理,自从那次在潇湘馆住了一次之后,过了三天忽然又瞒了我去住了一次,第二次住了之后,我又陪他去一次,又住了。住了这第三次,好像过了三天,又忽然去住了一次,于是从此后,即使不是住,也天天去了,即使不是我陪他也忽然自己去了。

那样子也变得古怪起来,论理,这样天天嫖妓院,人生观该是金黄色的,但是他却反而愈加灰色了,面色好生苍白,苍白中深深地刻着忧愁,显然是非常之悲伤忧郁。凭我的经验,我知道有些神经质的人在恋爱的时期中是很忧愁的,那么他显然是恋爱着银宝了。但是从一般的理论来说,大凡在恋爱的经过中虽则是忧愁或者是伤感,而这也不过在没有达到顶点以前的事,要是一达到顶点,那一定是所谓“浑身通泰”了,还有许多是经过了顶点便淡薄起来的呢,那么和妓女来恋爱,不消说是随随便便就可以达到顶点的,何况易庭波早已达到了顶点,那么何所用其忧愁呢?然而易庭波分明是忧愁得很,忧愁得几乎好像无处可诉其冤了,于是我一面想到他的历史觉得同情他,一面却暗中很有了些反感,我以为他这真成了“无聊相思病”了,即使说和妓女在恋爱,而这恋爱,也未免太苦而且太不值得了。但又有什么办法呢?世界上本有许多事不可解而且也看不透的。

我一面是这样想,另一面,因为曾经存过替他们两个撮合的念头,却也很愿意他这样做,同时希望银宝姑娘也和他一样。我以为,如果他们两面真的能够这样,真的是这样恋爱时,那照易庭波这样的人去和一个妓女恋爱,倒是一种美丽的罗曼斯,正好像那些引人入胜的书上写着似的,成了一种传奇式的恋爱了,我这种素来不佩服浪漫派作品的人,也要五体投地十分相信而且拼命赞扬起来了。

因而,我来了一种好奇的欲望,我很想私下去看看他们两个人的情形。我忽然想起银宝姑娘的一个窗子的外面正是一条夹弄,从那夹弄里一定可以看见她房中的一切。于是在一天的薄暮,我特地叫了一辆车子,赶到南市场,偷偷地溜到那夹弄里,踮起脚尖,向里面直望进去,然而却不料我这条妙计正被华妈识破——真倒霉!她那山羊的头正搁在窗槛上!——她一看见我便叫起来道:

“咦!叶老爷!你干吗?快点进来坐吧,银宝姑娘正要找你,易老爷有几天不来了,快点进来坐坐吧,我去泡茶,泡顶好的龙井茶给你喝……”

易庭波有几天不去?找我吗?这于我有什么相干?然而我也只绕过去了,一径走到银宝的房里。从来我都是陪易庭波去的,那天一个人走去倒有点生疏起来。我想华妈这匹牝山羊真冤了我,要我去看一会银宝的冰冷的面孔了,我便像走亲眷似的,正正经经跷起了一只脚坐了下来,而且拍马屁似的先开口说道:

“银宝姑娘,你好啊?很有些日子没有看见你了。”

但是银宝姑娘忽然已经不是先前的银宝姑娘了,并不是我神经过敏,她对于我确乎也亲热起来了。开头便到床后面去拿出梯己的东西来给我吃,那是一封稻香村酥糖,还有一些冠生园的五香牛肉。

然而于她最要紧的是易庭波,她告诉我说老易(她早已不叫他易老爷,似乎尔汝相呼由来已久了)有三天没有去了。

“你(可怜啊!我听到她这样称我做‘你’时也十分愉快起来,惟天可表,我谁要她们叫我老爷呢!用‘你’才来得滋味无穷呢!)为什么不陪老易来?他有三天不来了!”她说,意思之间这三天之于她似乎是个很长的时间。

“啊?三天吗?我还以为他今天在这里呢,所以特地来看看你们的。(何必在窗外看呢?我惭愧了!)”我说。

“这是上海带来的茶食,请吃点。”她用眼睛指着麻酥糖说(这却有点像正式人家太太似的,令我暗笑而又苦恼了!)“啊?你也不知道吗?你这两天没有到他(这简直用起‘他’来了,何等亲密而细腻呀——我想)哪里去吗?”

“没有去过,不知道,也许他这两天有点事情吧?”

“不会的。”她犹疑起来说,“也许——怕不要闹了病。”简直就关心起来。

“决不会生病,前天不还是好好儿的吗?就是生病,他和你这样要好,生病也要生到这里来的。”我拍马屁似的说。

“这倒未见得。”她被拍了一拍马屁却有点害羞地说,“老爷们能有几颗良心呢?把一颗放在我这儿了,就不能到别的地方去了,何况我们是妓女……”倒也有点感伤的神气了。

“没有的话,老易和别人不同,那么,照你说大概一定是生了病。”我说。

“我也是这样想,怕是他害了病,要不然,我倒相信他一定会来的。”

“那么我去看看他。”

在她这几句简短的谈话里面,我理会出她对于易庭波的情爱来了,虽则也不能不疑心这或者是出于她的做作,但从她的神气上,态度上,言语的意味上看来却是真诚的,而且她那历来冷冰冰的样子也不让我疑心到假情假义上去。我这样在暗中承认了她,同时却又好笑她过于相信易庭波了,他何以一定要因为生病才不到潇湘馆来呢?但我也不能断定易庭波不生病,他那种人——尤其在那种情形中确乎有生病的可能的。然而不管他生病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