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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坟 佚名 4426 字 4个月前

道警戒线,阻止任何人靠近井口。

胡贡爷不信邪,他从来没把大华公司的矿警队看在眼里,他命胡家的弟兄只管往前闯,谁他妈的敢挡道就把他踹到一边去!

两个矿警还是把胡贡爷的轿子挡住了,说什么也不让轿子继续靠近大井一步。

“揍,给我揍这些狗操的!”贡爷顿着轿踏板发下话了。

话音未落,胡福祥和几个胡家的弟兄,已和前来阻挡的矿警扭打起来。当贡爷气愤愤地走下轿子时,两个矿警已在挨了一顿拳脚后,被胡福祥他们扭住了。

胡贡爷极有力地给了这两个矿警每人一记耳光,尔后,一脚跨到炸翻在地的铁煤车上,威风抖擞地道:

“乡亲们,兄弟爷们!静一静!都他妈的静一静!听我说两句!

“万恶滔天的大华公司,又在咱田家铺造出了一场天大的灾祸!咱们该咋办?依我的意思,得先下井救人!都他妈的愣在这儿不是办法!大伙说对不对?”

原先围绕着井口的一片嗡嗡嘤嘤的哭泣声渐渐平息了,人们在火光中看到了胡贡爷铁青的脸膛,仿佛看到了救星一般。

“我说,咱们他妈的现在就得下井救人!大伙儿赞同不赞同?”贡爷又大声说了一遍。

“赞同!贡爷!我们听您的!”

“对!听贡爷的!”

“贡爷,您老发话吧!”

…………

井口旁,一片嗡嗡的应和声。

贡爷激动了,把缎子马褂蓦地从身上剥了下来,向身后的家丁手里一扔,义不容辞地发号施令了……

偏偏在这时,大华公司的一个带眼镜的矿师跑到了胡贡爷站立的铁车皮下,居然试图爬上铁车皮。几个胡家弟兄将他的后腰抱住了。

那矿师对着胡贡爷喊:

“喂,你是什么人?敢在这里指手画脚?!”

回答他的,是两记结结实实的耳光:“妈的,瞎了你的狗眼,连咱贡爷都不认识,竟还敢在田家铺混?!”

这耳光是田东阳田二老爷打的。田二老爷打得认真,打得真挚动情,连胡贡爷都受了点感动。

“贡爷,您接着说!”田二老爷几乎是用一种讨好的口吻,仰着脸对胡贡爷道。

胡贡爷当仁不让,又扯着嗓门喊:

“福祥,炳银,快!马上带人下窑,就从这井口的铁旋梯下去,能救出几个救几个!”

这时,那矿师又不要命地喊了起来:

“不行呵!胡……胡贡爷!你千万不要叫大伙儿这样干!这样太危险!这次爆炸太严重了,窑下不会有活人了!再说,即使有活人,公司也会想办法的!现在下去不行,底下说不准还会再次爆炸的!胡贡爷啊……”

当首领的欲望已冲昏了胡贡爷的头脑,胡贡爷断然容不得这种可怜的声音存在下去!

好个胡贡爷,猛转身,用脚掌把铁车皮一跺,厉声断喝道:

“嚎个屌!再嚎,老子把你先扔到大井里去!”

这是威吓。胡贡爷懂政治,胡贡爷知道,权力和权威都是在对芸芸众生的接连不断的威吓中建立的。

然而,疯狂的、失去了理智的乡民、窑民们却不懂政治,他们把胡贡爷的策略当作了命令,竟然真的有几个汉子挤到那矿师面前,揪住那矿师,把他往井口边上拖,连田东阳田二老爷都阻挡不住。

那矿师吓掉了魂,嘶哑着嗓子喊:

“饶命呵!贡爷饶命呵!我……再不敢说了!饶……饶命呵!”

忍无可忍的矿警们持枪冲了过来。

这下子把贡爷惹毛了!眼下到了什么时候了,这帮王八蛋居然还敢仗着公司的势力横行霸道!居然还不在他胡贡爷面前俯首帖耳!

公道地讲,胡贡爷原来倒不想要那狗矿师的命,现在却觉着有必要用那狗矿师的血肉之躯来建立自己的威严,尤其是在眼下这混乱的时候!于是,贡爷明确无误地命令道:

“把这狗操的扔下去!给死去的弟兄们先垫个底!”

“贡爷呀,我……我知罪了……”

“扔下去!”

又一声断喝!

随着那矿师变了腔的惨叫,两个汉子像扔一段枯木头似的,将瘦小如鸡的矿师扔进了没有被倒塌物遮严的、黑乌乌的井口。

这一切全是当着矿警们的面,冲着矿警们明晃晃的刺刀和黑乌乌的枪口进行的。

矿警们简直被胡贡爷这惊人的气魄吓傻了,他们不但忘记了开枪射击,而且,当处死矿师的简短程序执行完毕之后,竟一下子齐刷刷地在贡爷面前举枪跪下了!

贡爷傲然的嘴角缓慢地抽了抽,哭也似的笑了一下,笑得深沉而含蓄。

“你们—— 嗯,知错么?”

“知错!知错!贡爷,我们再也不敢了……不敢乱来了!”为首的一个矿警小头目代表众矿警,低声下气地答道。

“不过,胡贡爷,您有所不知!我们也是没有办法!我们是奉公司之命,保护矿井的,我们决没有别的意思!”又一个大胆的矿警跪在地上插嘴道。

贡爷生气了,满面怒色,喝斥道:

“胡闹!大难当头,窑下困着千余口子窑工弟兄,你们他妈的不想法下井救人,却把枪口对着我们兄弟爷们,还有没有一点人性?就冲着这一条,把你们一个个全他妈的扔进大井都不冤枉!”

“是的!是的!贡爷,我们知错了!”

“把枪扔下,快,都扔到这里来!”

几十个矿警忙乱地从地上爬将起来,从贡爷面前鱼贯而过,把手中的枪,一枝枝摔到了贡爷脚下的煤车皮旁……

仅仅几分钟,胡贡爷凭着自己的威严把矿警队的械缴了。

最后一名矿警刚把枪扔下,贡爷又对身边的窑工们下了一道命令:

“兄弟爷们,把这些枪扛起来,赶快包围公司公事大楼,甭让李士诚那小子颠了!”

众窑工一拥而上,纷纷把枪抓到手里,从井口的人丛中挤了出去,准备去实施胡贡爷的战略部署。

贡爷却没忘记田二老爷的存在。不管咋说,田二老爷在田家铺镇大小也是个权威人物,贡爷得谦虚些——尤其是掌握了领导大权之后更要谦虚些。

“二爷,您看这样行么?啊?是不是得赶快把公事大楼围起来?”

“那是!那是!咱们决不可让李士诚这害人贼子溜之大吉,只不过——只不过,我以为还是救人最为紧要,须知,人乃万物之长,万物之主,万……”田二老爷历来最讲人道,最知人性,最懂人心!他知道,就现在的情况来看,谁积极救人,谁便最得人心……

这道理贡爷也懂。贡爷不傻哩!贡爷岂能把这最得人心的话让给田二老爷说完?

“二爷说得不错!是的,救人要紧!”

贡爷义不容辞地跳下煤车皮,走到了三骡子胡福祥和那帮挺身而出的人们中间。

“福祥,你带着一拨人从这井口的旋梯下去!你,你,还有你,你们带一拨人从西面的斜井下去,快!”

两拨人马迅速运作起来,一拨人挤出人群涌向五百米外的西斜井,一拨人立即搬开压在主井井口旁的许多烫手的铁梁,揭开了遮掩着铁旋梯口的钢板。

对着黑乌乌的井洞,三骡子胡福祥这才想起来,他和许多人都没带下窑照明的灯具。

“贡爷,弟兄们没有灯!”

贡爷一怔,仅仅是一怔,就马上跳上铁车皮,对着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吼道:

“兄弟爷们,谁手里带了窑灯,快传到井口来!”

一阵忙乱之后,上百盏油灯,通过一个个人的手,传到了井口,传到了每一个下窑救人者手中。

三骡子胡福祥接过一盏灯,点亮了,第一个走下了黑乌乌的井口。当他的上身和整个脑袋都消失在井沿下时,他听到了贡爷焦虑的声音:

“福祥,小心,千万小心!”

三骡子胡福祥却什么也没说,他知道人声嘈杂,他即便说什么,地面上的贡爷也听不见。他这时有些后悔,觉着该把田大闹的事和贡爷说一声,哪怕自己因为救人死在窑下了,贡爷也能替他把这仇报了!贡爷言必信、行必果,是值得信赖的。

然而,他没来得及说。

第一部分 田家铺第7节 他也不能不去解救他们

他带着十余个胡姓窑工从地面攀到了地下。他没有犹豫、没有动摇,他是自觉自愿的;他觉着,他有责任、有义务在窑工弟兄危难之际挺身而出!因为,他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窑工,而是一个领导过田家铺煤矿大罢工的窑工领袖,在田家铺煤矿遭受如此严重灾难的时候,如果不挺身而出,那是天理不容的!况且,这窑下还有他做童工的儿子,还有族内的老少爷们,无论如何,他也不能不去解救他们!

自然,胡贡爷也发了话。胡贡爷是什么人?胡贡爷是胡氏家族的骄傲,胡氏门庭的绝对权威;胡贡爷对胡氏家族、对田家铺的客籍窑民来说,意味着一种力量、一种信仰、一种不可战胜的希望之光!

胡贡爷和田家铺镇的古老真理同在。

贡爷发了话,他还有什么可说的?!即便不是什么窑工领袖,即便没领导过什么鸟罢工,即便窑下没有他亲生的儿子,只要贡爷发了话,他就得下!这还用说么?!

在三骡子胡福祥一拨人攀着生锈的旋梯下窑之后,胡贡爷脑袋里又萌生出许多新的思想。他认为,极有必要马上了解爆炸的真相,他得和可恶的大华公司取得联系,迫使大华公司立即组织力量下窑救人!

四处一瞅,却没见到一个大华公司的龟儿子。原先倒是有几个的,贡爷一到井口就注意到了,但,现在没有了,自打那个倒霉的矿师被扔进井里之后,那些西装革履的面孔便在井口旁消失了。

贡爷有了些焦躁。

贡爷懂得“大清律例”,懂得民国政治,懂得仕途经济,懂得世风民俗,懂得他认为作为一个大人物必须懂得的一切;然而单单不懂得办矿,更不懂得如何在矿井脏气爆炸时救人抢险。

看看身边的田二老爷,贡爷没有问。贡爷不用问也知道,对脏气爆炸这一类事情,田二老爷不会懂,也不应该懂;贡爷都不懂的事,田二老爷会懂么?

“二爷,我揣摩着得先找公司懂行的人来问问底下的情况,是不是?”

田二老爷做出一副深思的模样,端着圆润红亮的下巴,略一沉思,遂应道:

“不错,应该这样!刚才委实不该把那矿师……”

二老爷眼睛红润了,不忍再说下去。

“再找一个来问问就是!我就不信这一会儿工夫,他们都能藏到老鼠洞去!”说着,贡爷一脚踏上煤车皮,又对着人群吼了起来,叫大伙儿四处瞅瞅,发现了公司的人,就扭到井口边问话。

贡爷的指令,再次给人群造成了一阵骚动,在这骚动的波浪推到井口时,两个公司的职员被扭到了胡贡爷和田二老爷面前。

“贡爷……贡爷……饶命!”

“贡爷……贡爷……这怪不得我们啊!瓦斯爆炸,是公司的事,怪……怪不得我们!”

两个职员都是干巴猴一般的瘦子,没敢正眼瞧一下贡爷的面孔,先自吓软了腿杆;一到贡爷面前,便讨起饶来。

那倒霉的矿师给他们的印象委实太深刻了。

贡爷是宽宏大量的。贡爷说:

“是的,我知道,这瓦……瓦什么来?”

“贡爷,是瓦斯!”

“对,瓦斯,这瓦斯爆炸与你们没有关系,贡爷我也不愿伤害你们!可我要你们告诉我,这爆炸是怎么回事!会死多少人?现在下去抢救还来得及么?”

“说吧,不要怕!”田二老爷也在一旁和蔼地插嘴道。

“贡爷,我……我们不敢讲。”

“讲么,有什么讲什么,不要怕!”

“贡爷,二老爷,这么严重的瓦斯爆炸,连我们都从未听说过,更甭说看见过,窑下的弟兄……窑下的弟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