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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坟 佚名 4612 字 4个月前

火。洋火是包在一块黄油布里的,总共只有七根。他知道。他太穷了,连下窑必备的洋火都买不起,只要别人的灯亮着,他决不会浪费自己的洋火。有时候,他能连着三五天不用一根洋火哩!这口袋里装的七根洋火,是他前些日子一根根数着放进去的,下窑后就一直没用过。

他展开磷纸,擦着了第一根洋火。

骤然爆出的炽黄色的火苗照亮了他面前的一切,他意外地看到,他置身的这个老塘依然和以前一样,长满白白绿绿霉毛的一根根支撑顶板的木柱安然无损,无数屎苍蝇仍像往日那样迎着火光上下乱飞。他还发现一只活着的老鼠,那只老鼠正趴在一块尖尖的矸石后面探头探脑地向他张望着。

第一根洋火烧完了。

他凭着第一根洋火留下的记忆,向老塘深处摸了三五步,又划着了第二根洋火。

屎苍蝇又嗡嗡飞过来了,那只老鼠已蹿到矸石前面的一块朽木旁,正用牙齿飞快地咬着那块朽木,发出轻微的“格格”声。他看见,老鼠的长尾巴拖在地上不停地动,像一根被刨出了土的蚯蚓。

第二根洋火烧疼了他的手。

他划着了第三根洋火。

不知咋的,他竟觉着那只老鼠有点像他。洋火擦着的一瞬间,他看到了老鼠绿幽幽的眼睛,那眼睛里闪动着一种警觉的光亮。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想,想把这只可怜的老鼠带回地面;他觉着,它不应该像他一样,整日生活在这危险而阴森的地层下。

他捏着那根燃烧的洋火,试探着向那只老鼠走了几步。

老鼠逃走了,闪电一般消失在老塘深处的黑暗中……

第三根洋火眼看要燃尽时,他看到潮湿的地上有一盏灯。

他划着第四根洋火,将拿到手的灯点亮了。

他提着灯向外走,仿佛这里根本没发生过什么灾难似的,他还记挂着他竖在大巷边上的那两根木料,还准备着用自己的皮肉去领教车头子的马鞭。然而,一走出不通风的老塘,他惊讶了,他觉着自己仿佛在做着一场可怕的梦,在梦中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巷道里,几架棚子正在燃烧;火光一明一暗,火光照亮的地方,许多棚梁塌了下来,倒塌的棚梁下压着一具具焦煳的尸体。运料的铁皮车不见了,车上的料也不见了。那匹拉车的枣红马已像一堆烂肉,倒在巷道一侧的煤帮上,它的两只白色的前蹄别到了支架的棚腿里,身上的皮肉有一大半被烧焦了。整个巷道里散发着木头、人肉、马肉燃烧后发出的腥焦的气味。

他的整个身体不由自主地颤动起来,两条腿一下子竟不能支撑住身体的重量。他像中了什么魔法似的,软绵绵地跌坐在地上。

他怕,怕得不行;他挣扎着要站起来,要走出去!他不能死在这座地狱里,他有六个未成年的孩子。他的生命不是属于他个人,而是属于那六个孩子的!

费了很大的劲,他才挪到一架倾斜的棚腿旁,扶着棚腿站了起来。

他四处打量着,准备寻找逃生的路。

这时,他再一次注意到那匹死马。他极为聪明地想到,得充分利用这匹死马。直到眼下,他还不知道这场灾难到底有多严重,他要在这深深的地下挣扎多长时间,他得为自己的生存,做好长期准备。

他决定割一些马肉带走。却没有任何刀具。

他急切地四处寻觅。先找到了一块尖削的石块,割了很长的时间,花了很大的力气,也未能将死马的厚皮割破。他扔了石块,又找到了一块木楔子进行新的试验,结果还是失败了。

他气急了,像饿狼一样扑向死马的臀部,用黑黄的牙齿去咬,用僵硬发直的大手去撕,用穿着破布鞋的脚去踢。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原始的、野兽般的低沉而可怕的吼声,鼻孔里流出了鼻涕,流出了血。

马皮终于被他啃破了,他用脚蹬着马的腹部,硬是连皮带肉、带血地咬下一大块来。他迫不及待地试着将马肉放在嘴里咀嚼起来,嚼得满嘴流涎,腮肌发酸……他还是未能将那块马皮、马肉嚼烂,便一使劲将它吞了下去……“呜哇”一声,他又整个儿将它吐了出来。

人类长期的进化,已使二牲口无法消受他的祖先们可以消受的东西了……

呕吐之后,他清醒了些;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割下一块肉带走。

他想起了死去的工友,他记得他们当中有人带着一把砍料用的斧头!他们人死了,这把斧头不应该死!

他翻动着一具具尸体,像翻动一截截没有生命的木料。最初的一阵恐惧过后,他变得麻木了。最后,他在车头子孙胖子的尸体下找到了那把斧子。

他顺利地砍下了整整一只马腿,把它背在背上,然后,嘴里咬着油灯的提把,手提着那把斧子,踏上了逃生的路。

马腿太大了,他背不动,仅仅穿过两架燃烧的棚子,他就气喘吁吁的了。沉重的马腿顺着他弯驼的背脊使劲往下滑,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一身热汗。而且,巷道损坏严重,每一架棚子、每一寸空间几乎都潜伏着危险,他无论如何也不能久留。

于是,他将马腿一截两半,然后背起那小半截马腿向前走去。大约走了二三十丈,穿过了残火燃烧的区段,在一大堆冒落的矸石面前,他停住了。

二牲口开始凭借手中的斧头和面前这堆矸石拼搏,他不知道他是否能成功,但他还是要拼拼看……

小兔子只要昏昏沉沉睡过去,便能看见他慈爱的母亲。母亲永远穿着件整洁的蓝底白花对襟褂子,褂子的前襟、后背上打了几个同样是蓝底白花的补丁,使人一下子看不出是补过的。母亲的针线活很好,据说在娘家做姑娘时就很好。她还会绣花。父亲在世的时候,她绣过,小兔子记得,他儿时的肚兜上就有母亲绣的花,他的小鞋子上也有母亲绣的虎头。在朝夕相处的儿子眼里,母亲总是这么年轻、温柔、美丽。他刚记事时是这样,现在,母亲还一点没变,依然是这样。

小兔子爱他的母亲,从小,他就和母亲睡在一起。每天夜里,都是在母亲温暖的怀里、在母亲亲昵的抚摸中入睡的。下窑做工之后,母亲给他在外间屋搭了一块铺板。他开始还不习惯,还和母亲闹了几天——直到后来他终于发现了母亲的一个秘密……

知晓了那个秘密之后,他很震惊,他觉得不可思议,他不敢问母亲,也不敢问任何人,他觉着自己受了欺骗。他曾经想过,要像父亲一样,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杀掉那个既污辱了父亲,又夺走了他母亲的人!

他真的动过手。

那是一个雷雨夜,他从睡梦中醒来,发现一个高个男人披着一件水淋淋的蓑衣,轻手轻脚地绕过他的床沿,撩开母亲房间的破布帘子……他听到了母亲和那男人的喃喃细语声,听到了破木床有节奏的摇晃声,他那男子汉的热血一下子全涌到了脑门,他顺手抄起锅台上的一把切菜刀,踉跄着要往母亲房间里闯,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母亲惊恐而严厉的声音:

“别进来,兔子!”

为了不使他母亲难堪,为了他这惟一的亲人,他没有掀开那条破布帘,只是握着切菜刀守候在外头。

他默默地哭了。

许久,许久,母亲才穿着衣服从里间屋里出来,流着羞愧的泪,给他讲了许多——关于那个男人、关于他们母子俩以往的生活来源,关于生活的艰难。

那夜,那个男人是从母亲屋子的窗户逃出去的……

他梦见母亲又在向他哭诉。他清楚地看见母亲睫毛很长的大眼睛里聚着泪,甚至感觉到了母亲眼里滴出的泪,在他的瘦脸颊上缓缓地流,泪水流过的地方痒痒的……

睁开眼时,母亲已不见了,他面前依然是一片无边无际,没完没了的黑暗,他依然像狗一样地蜷曲在这片冒顶区段的矸石堆里,他的两只手被煤镐把磨得血淋淋的,衣袋里最后一粒黄豆已经吃完,油灯里的油也耗掉了大半,而前面的路还没打通……

他干活时已不敢点灯。

第一部分第15节 还有什么比这更残忍的呢

在黑暗中,人变得十分渺小;他有时甚至觉着自己的肉体已经不存在了,已经被这地层深处无所不在的黑暗融化了,他自己也变成了黑暗的一个组成部分。

黑暗能使人发疯。

从睡梦中醒来后,他又一次点亮了灯。当他端着灯转过身子时,他意外地发现,自己已把矸石堆扒开了好大一段,他用脚量了一下,竟有三大步。他兴奋极了,他固执地认定,堵住这段巷口的矸石,不会再有一个三大步,因为他知道,巷道冒顶,一般来说规模不会太大。

然而,就在他准备抡起煤镐继续开拓道路时,他看到了一块画着白箭头的木牌。这块木牌是用大钉钉死在一架棚子的棚腿上方的,棚腿没倒,木牌也是完好无缺的,木牌上的箭头明确地指着他为之努力的那个方向。

他怔住了,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两块木牌上的箭头,怎么会指向同一个方向呢?红箭头所指的方向,是上井的通道;白箭头所指的方向,是大井的纵深部位,它们无论如何也不该如此一致!

他拨亮灯火,睁大眼睛,又将那木牌看了一下:没错!他的眼睛没有欺骗他。

他又试着用手上的煤镐去打那木牌。

木牌发出“砰砰”的响声,纹丝不动。

他还不相信,又手忙脚乱地退回去,想到那块红木牌跟前去看个究竟,然而,向后跑了没几步,脑子马上就转开了,他想起来:那块画着红箭头的木牌不是钉在棚梁上的,而是用铁丝松松地吊在棚梁上的,爆炸的气浪完全可以把它打得翻几个身。

他上当了!

明白这一切以后,他几乎来不及哭,便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似的颓然倒下了。他带着破柳条帽的小脑袋撞到了身后的棚腿上,手中的油灯跌落到矸石堆上,灯盏上的火苗蹿了几蹿便熄灭了……

他昏了过去。

还有什么比这更残忍的呢?

命运总爱欺骗那些陷入绝境的人们!

当意识重新恢复的时候,他再一次绝望地认识到,他以往的一切努力都是无效的。这就是说,他用尽了力气,非但没有向着生路走近一步,反而向着死亡、向着坟墓逼近了许多。他被命运出卖了。他完蛋了。

他的精神和肉体同时垮了下来。他像一堆可怜的、任人宰割的肉一样软软地瘫在了他自己挖掘出来的矸子窝里。他大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的棚梁,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等待着命运判决。他再也没有力气和命运抗争了,他甚至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不知做了多少荒唐而可怕的梦,不知昏过去、醒过来重复了多少次——他早已丧失了时间的概念,当他最后一次醒来时,他听到了一种异样的声音,那声音亲切而沉重,不停地、有节奏地响着,并夹杂着松垮的矸石倒塌的声音,他判断出:他身边有人!

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觉着自己是在做梦。他死劲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大腿上竟没有多少痛感;他又将手臂放在嘴边咬了一下,这才分明地觉出了疼痛。他眼里一下子涌出许多泪,他想喊,可张了张嘴,胸腔里却没有足够的可使他喊出来的力气。

他只好支起耳朵听,他听到了一个什么东西撞击矸石堆的“砰、砰”声,听到了“哗啦、哗啦”的矸石倒塌声,甚至听到了一个人发自胸腔的粗重的喘息声。这些声响,不是来自他身后通向井口的方向,而是来自那堆矸石后面,这确凿地说明,矸石后面还有人!

他想:他要告诉那人,他的努力是成功的,他的身边还有活着的生命存在着。他觉着,传递这个信息是至关紧要的。

只要那人知道了身边有活着的伙伴,生命之火就或许会发出灿烂的异彩!

再也没有比孤独更可怕的了!

他抓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矸石,在身边的一根棚腿上敲出了“砰砰”的声响。

那边的刨击声停了下来,大约停了有三五秒钟,传来了同样敲击棚腿的声音。

他竟一下子坐了起来,疯狂地扑到矸石堆前,用鲜血淋淋的双手继续去扒面前的那堆矸石。他觉着,他不是在拯救另一个人的性命,而是拯救自己的性命!他的性命,是和那个人的性命紧紧联系在一起的。他想,凭着自己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