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之躯与宝贵的生命展开难以想象的殊死搏斗,这一切,都是为了能让他回到那个充满着权力和诱惑的王宫,登上那个光辉夺目的宝座。
想到这里,子昭的心紧了一下。他拿出玄鸟玉佩,暗淡夜色下,这碧绿剔透的玉器上好像被洒了一层刺目的血光。
同一个时刻,王宫里的子明也是辗转难眠,那一千多辆战车远去的"隆隆"轰鸣声仿佛还回响在他耳畔。他不禁想起几天前给程勉送行的情景。
他不舍地看着这个就要上战场的朋友,一时间竟语不成句:"我……我祝取胜,祝你取胜……"
程勉微微一笑,端起酒爵一饮而尽:"相信我。我曾说过,会让您得到王位的,这次战事,我一定会赢。"
"程勉!"他的声音都开始发颤了,"就算赢不了也好……你……你一定不能死……"
程勉轻轻摇头,露出一个叫他宽心的笑容来:"您只管在王宫等着我大败子昭的捷报传来。"
忽然间,子明又想起小时候和小他两岁的子昭一起在王宫里玩耍的情景。那时,父亲盘庚还没有死,大家过得多么快活。谁能想到,今天的他们会走到这样的局面……
子明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捂住了发烫的脸。
黎明时分,两军就已排好整齐的队列,双方的旌旗几乎要遮住太阳。上万匹马儿一起发出躁动不安的喘息,人们的心狂乱地跳着。
忽然,一声洪亮的呐喊冲破云霄:"开战!"
训练有素的鬼方骑兵迅速排成长列,同时拉开弓弦,对准前方射出长箭。
百发百中的箭雨铺天盖地袭来,程勉有力地一挥手:"举起盾牌!"殷军坚硬的藤制盾牌被高高举起,盖住士兵与战马。可这有力的长箭依旧雷电般穿透盾牌,不少士兵应声倒下。
"前进!"成燧一挥玄铁钺,鬼方骑兵扬起马鞭,闪电般冲出去,同时又射出第二道箭雨。伴随着箭雨的射出,鬼方骑兵也由长方阵变为波状散兵线,他们一边加快速度,一边亮出手中的武器。
倒下的殷兵越来越多,如狼群般呼啸而来的鬼方骑兵,宛如一团团黑色沙雾逐渐逼近。程勉见状,大声下令:"换阵型!战车军上!"
殷军迅速分散,早已蓄势待发的战车军发出噬血的轰鸣,一时间,辽阔的大地仿佛都震动起来。
骑在骊戎文马上的子昭远眺到这一情景,脸色不禁变了。平日那个战车上手拿戈或矛的士兵,如今拿的却是削尖了的木桩,而这种木桩,竟堆满了战车!
只见辆辆战车灵活地在战场上奔驰着,战车上的弓箭手不停地向鬼方骑兵射去锐利的长箭,另一个人则拿起木桩,敏捷又准确地向那些鬼方人的战马掷去。霎时,不少骏马纷纷倒下,滚烫的血液如泉涌染红了大地。殷军里又涌出许多一手拿锋利长刀,一手持盾牌的步兵,他们一边用盾牌护住身体,一边飞快地砍鬼方骑兵的马腿。步兵过后,便是装备精良的骑兵,他们手持长矛对那些忙着兼顾战马安危的鬼方骑兵发起攻击,战场上顿时人仰马翻。
第37节:第二部遵养时晦(20)
见此状况,爱惜战马的鬼方人猛地勒住缰绳,向四周散去。
程勉得意地交叉起双手,在心里慢慢说道:""人在马在,人亡马亡"--这就是鬼方骑兵千古不变的守则,他们一向将这些随同自己出生入死的战马看得比性命还重,只要袭击他们的马,那一定会乱其阵脚,事半功倍!"
"快叫成燧回来!"伊淳维的呼吸变得艰难起来,"这样下去,我们死伤会太重!"
"我去!"还没等众人开口,只见妇好一扬马鞭,和妇豹、苏重两人带着两千人马,冲上了战场。
"好儿!让我去!"子昭正欲阻拦,却被伊淳维一把拦住:"子昭,你要是死在战场上,我们的努力不就白费了吗?"
"什么?"子昭一震。
伊淳维望着妇好远去的身影,语气缓和起来:"你放心,她有两个长辈陪着,不会有事的。"
"可她不过是个女子!"
伊淳维的嘴角轻轻一撇:"如果她连这样的战事都经受不住,那借句我们鬼方人的话--她就根本不能成为和英雄并肩作战的女人!"伊淳维放下拉着子昭的手,"子昭,我的话说完了,如果你还想愚蠢地去追她,那只能证明我们鬼方人看走了眼,因为你不会成为杰出的殷王。"
子昭沉默地低下了头。
战马纷纷受袭使鬼方骑兵的阵型大乱,不一会儿,他们就被殷军割裂成数个小块,陷入苦战。成燧额上的箍发带早已散开,浓密的黑发在空中飞舞着。他气喘吁吁地挥舞越来越沉的玄铁钺,却见越来越多的殷兵包围了自己。
漫天的沙尘狂舞着,夹杂着士兵与战马濒死的叫声,程勉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笑了。他,就要赢了。
一阵炽热的风呼啸而来,程勉顿时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他惊愕地摸了摸脸颊,却看见一手猩红的血迹。有人用箭射伤了他!他抬起头,眼前的厚重尘土正好被风吹得逐渐散去,他看见了骑在马上的妇好。她紧攥弓箭,那充满仇恨的眼睛好像火焰燃烧到他的心里。
紧接着,妇好又射出了第二箭。程勉慌忙一闪,这箭射到了他身后的一名军官,军官大叫一声,倒地而亡。
"多射大人!我们队伍的两翼受到突袭!"正当程勉不断地躲闪时,一名士兵冲上前来报告。
"什么?"他翻身下马,吩咐士兵拿盾牌替他挡住身体,"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报信士兵惊慌不已,舌头都打结了:"我们都忙着去迎战那些鬼方人,却忽视这里的防范,刚……刚才,有近两千人过来了,他们分左右两路攻击我们,我们寡不敌众……他们马上就要打过来了,多射大人,您得马上撤退……"
该死!程勉的脸色陡然变了。他几乎将全部兵力都派遣到正面战场上了,留在身边的不到一千人。那个黄毛丫头,竟也知道战事中必须抓住时机钳制对方统帅的道理!
两千士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开血路,与殷军展开激烈搏斗。由于所剩的殷军大都是装备稍弱的步兵,有些杀红了眼的士兵渐渐恋战起来。
妇好不由惊呼:"三叔、外公,快命他们不要恋战,让两边队伍在中间会合!直接攻击程勉!"
"好!我们不要久留!直取程勉性命!"妇豹挥舞着青兕旗,发出命令。接到指令的士兵立即向程勉所在处杀去。
"你们还发什么呆?快迎战!"程勉顾不得管脸上淌血的伤口,急速下令,"马上将队列调整成环形,所有长矛一致对外,我们先抵挡他们一阵!"
被突袭打得七零八落的殷军艰难地调好阵形,将锐利的青铜矛尖对准妇好他们。没想到,苏重早已带领一队士兵冲了上来,他们一手持厚盾,一手舞动着锋利的铜钺,飞快地劈砍着那些青铜矛尖。
殷军开始慢慢向后退去。
一滴冷汗从程勉的额头流下,一时间,他觉得自己呼吸的空气都干涩得可怕。他环视四周,只见那面银白色的青兕旗越来越近,妇好带领的士兵正向他急速杀来。他即将取得的胜利就这样被那个丫头给毁了!
"多射大人!我们怎么办?"许多士兵一齐焦急地喊起来。
第38节:第二部遵养时晦(21)
程勉不甘心地一咬牙:"要那些前方的军队暂时撤回来,先解这里的燃眉之急!"
成燧砍倒一个向自己杀来的殷兵后,已累得快拿不住玄铁钺了,他胯下的玄黑马虽没负重伤,却也被砍了好几刀,口里吐的全是血沫。
"成燧,我们杀出血路,先将你送出去!"几名鬼方军官一连砍倒好几个殷兵,赶到成燧面前,"我们答应过你父亲,不能让你死在这里!"
"胡说八道!我才不会死!"成燧怒吼道,"我十岁的时候,有个鬼方巫师说我能活到一百岁!"
"你还在胡说些什么?快走!"一名年长的军官生气了。
正当他们争执之时,忽然惊愕地发现,那些原本在不断包围他们的殷军,竟出乎意料地向后撤去。
成燧抬起头,只见前方迷茫的尘土中,有一个策马而来的纤细身影。"好儿!"他激动得大叫起来,"你在这里做什么?快回去!"
"笨蛋!我是来救你的!"妇好擦着满额的汗水,"我们刚攻击了程勉的后方,他为保自己的安全,将这些进攻你们的军队先撤了回去。现在,我的三叔和外公正在指挥作战,所有的鬼方骑兵快趁机撤离吧!"
"回去?"成燧一愣,又叫起来,"我们为什么不乘胜攻击?"
"不要恋战!"妇好生气地吼道,"我们马上回去!"
"好儿,我们可以一鼓作气杀光他们!"成燧不服气地叫道,准备又冲上前去。
妇好气得满脸通红,她举起手里的马鞭,向成燧重重抽去:"我们冒死来救你,你却说出这种蠢话来!"
由于妇好等人及时攻击程勉后方,才使得被殷军包围的大部分鬼方骑兵得以顺利脱险。妇豹与苏重也没恋战,等殷军撤回后就马上离开了战场。
这场持续到黄昏的战事,以子昭方面伤亡三千,程勉方面伤亡三千二告终。由于双方的伤亡都很大,所以程勉派出使者,要求免战十日。
面对这个可以暂时休养的意见,子昭欣然同意,但他心里涌上一个预感:这场战事很可能会持续较长时间。
正当子昭在为这个问题担忧时,一名军需官忽然闯进营帐:"我们……我们的军饷不足了!"
"军饷不足?"子昭等人一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军需官呈上几片龟甲:"我们本来从各地诸侯与臣子那里得到了贝币数千朋,但这一路来,由于骑兵的数量过多,粮草花费超出了预算。我刚刚算了一下,剩下的贝币只能再购买十天的军粮了!"
子昭点点头:"我马上写信,要他们迅速送一些贝币过来。"
妇豹与苏重也站起身来:"我们也马上写信回去。"
"写信?"正在包扎伤口的成燧挑起眉毛,黝黑的脸上带着一丝嘲讽,"那得耽误多少时间?你给我三天时间,我一定会带来一大笔军饷。"
"哦?"子昭疑惑地看着他,"你有什么办法?"
成燧神秘地笑起来,交叉起双手,大声答道:"鬼方人的办法!"
"你可别闯祸啊!"妇好对着成燧的背影喊道,成燧只是挥挥手,没有回答。
面对这两个中原人的疑惑与担忧,伊淳维却笑了,他知道自己的儿子要去做什么。
10
浓厚的夜色盖满整个殷。这座浩大的王城本来有六条四通八达的大路,但由于两军开战,出城的百姓寥寥可数,尤其是在这叫人惴惴不安的夜晚,更是看不到半个人影。
今夜,在平日最繁华的那条通往徐淮地区的东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