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有没有……储君的消息……"甘盘吃力地问。
望乘紧拉住他的手:"那些狱卒说过几句,储君与多射程勉的大军已经交战了,现在正处于停战期,后天申时再次开战……"
"这个孩子,果然不负我的厚望,总算没白教他十四年……"甘盘欣慰地点点头,苍老的脸上也露出一抹笑意。他艰难地半坐起身,环视众人:"你们听着,如果我们有机会出去,而且官复原职的话,你们万万不可被那些有关储君身世的流言困扰,你们只要知道一件事情就可以了,那就是--"复兴殷朝,唯有子昭"!"说完这话,甘盘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痛苦地抽动着身体。
第44节:第三部维天之命(4)
"相甘盘!""您还好吗?""您快喝口水!"众人扶住他。
甘盘勉强地喝了一口水,缓缓叹了口气:"我已经六十岁了,也算是高寿了,也许,等到储君登上王位时,会有更年轻、更有才能的相辅佐他……我只希望,我能支撑到储君回来……"
"您不会死的!""您不能抛下我们!"众人激动地跪倒在地。
一名臣子怯声建议道:"相甘盘,您现在病成这样,我们……我们不如向子明投降吧……"
"投降?"甘盘不知哪来的力气,猛然坐起来,怒斥道:"你简直愧为殷臣!尧帝当年为何不将王位传与亲子丹朱,而让舜当他的继承者?全因丹朱不贤,无法掌管天下!如今子明骄奢淫逸,这样的人怎能成为殷王?"
那臣子吓得面色煞白,不敢应声。
"你们记得吗?舜帝曾对大禹说过,臣子是君王的股肱耳目。若要为尽职的人臣,就必须尽心辅佐君王,储君登基后,你们一定要让他成为最伟大的殷王……"
"我们记住了!"众人哽声应道。
几个月前,他们还是殷声名赫赫的臣子,谁能想到,这些曾威风凛凛的人,如今却被关在阴森的地牢里。
"喂!吃饭了!"两名拿着食物的狱卒来到他们面前。
几碗粗糙的米饭、数盘黑糊糊的蔬菜、一罐混浊不堪的浆汤,被狱卒递进来。
"快吃!等会儿就来收餐具!"一名狱卒扔下这话后,便走上台阶,在地牢入口处等着。另一名狱卒则用布半遮着脸,站在栅栏前一动不动。
这顿时引起望乘的注意,他警惕地打量那个人。那狱卒也看了他一眼,借着火光,将遮住脸孔的布撩起一点。
"你是?"当望乘看清这个狱卒的脸后,一阵惊喜。狱卒正是侯告所扮。
侯告立即做了个收声的手势,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压低了声音:"多马大人,那个狱卒也是我们的人,他现在正在放哨,我们长话短说……"
"你是说等到开战那天,犯人会被放出来攻打王宫?"望乘等人的眼里闪过惊喜。
侯告点点头,指着那罐浆汤说:"甘平现在去联系进攻武器库的人了,到那天,我们会将一部分武器分发给犯人。"
望乘一惊,将陶罐里的浆汤全倒出来,只见罐中有数把锋利无比的青铜匕首发出灼灼寒光。难以抑制的欣喜在众人脸上闪耀着,他们谨慎地将匕首藏进稻草堆里。
"请再等几天,我们一定会救你们出去的!"侯告一下跪倒在地,"到那一天,我们的王城也会迎来它名正言顺的主人!"
甘盘的病容仿佛一下子消失了,他拉住侯告的手:"告诉储君,无论遇到什么挫折,都不要放弃,我永远相信他的能力!"
侯告正欲答话,那个放哨的狱卒忽然走下台阶:"喂,快点,那边有人来了!"
侯告犹豫了一下,收起餐具,一咬牙,快步离去。
第二天,滚烫的热风在战场上肆虐咆哮,驱散了云群。与众人讨论完作战计划的子昭走出营帐,抬头望望天空,轻叹了口气。明天申时就要开战了……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脸对妇好说道:"将燕婉送走,明天就要开战,这里太危险了。"
朱燕婉得知这消息后不禁哭叫起来:"不,你们不要送我走!"她紧抓住妇好的手,"好儿姐姐,你去求求储君,我不会拖累你们的。我会认真学骑马,我会保护自己,你们不要让我走啊!"
"燕婉,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们,但这样做是为了你的安全。放心吧,等仗打完了,我们会去接你的。"妇好柔声安慰道。
"事不宜迟,马上让士兵护送你去曹川家。"子昭一声令下,几名士兵走过来,准备将朱燕婉扶上马背。
"等等,我们送你一程。"妇好牵来自己的马,望着子昭与成燧,"你们也一起去吧。"
子昭点点头,成燧却不解:"我去做什么?那些士兵又不是不认识去曹川家的路。"
妇好瞪他一眼:"叫你送就去送啊!"成燧无奈地撇撇嘴,只得去牵马。
正当士兵要将朱燕婉扶上马背时,妇好突然一笑:"既然我们送你,那就先不要和他们骑一匹马了。"
第45节:第三部维天之命(5)
朱燕婉摇摇头:"我不会骑马啊。"
子昭心领神会:"那么,好儿,你就和燕婉骑一匹马吧。"
妇好抿嘴一笑:"我的马性子太烈,不让生人骑的。"
"喂,子昭,你和她骑一匹马不就得了。"成燧不耐烦地说,"拖拖拉拉,天都要黑了,明天还要打仗呢。"
子昭连忙拒绝:"好儿会不高兴的。"
成燧瞪了子昭一眼,对朱燕婉说:"真麻烦。你快上来!骑谁的马都要商量半天,你们中原人就是啰嗦!"
朱燕婉的脸颊涨得通红,她低着头,任由成燧将她一把抱起,安放在马背上。子昭与妇好会心地相视一笑。
夹杂着沙土的热风吹拂着众人的衣衫与马儿的鬃毛,靠在成燧怀里的朱燕婉不禁闭上眼睛。在他身上,她闻到一股青草的味道,还有马和皮毛的味道,那是鬼方草原上特有的气息。
"燕婉,我们还有事情,只能送你到这里了。"妇好替朱燕婉理了理被风吹得零乱的发丝,细心叮嘱,"士兵带去了我们的信件,曹川他们会好好照顾你的。你乖乖在他家等我们,战事一完,我们马上就去接你。"
朱燕婉的泪水夺眶而出,她一下抱住妇好:"好儿姐姐,我舍不得你们……"
"放心吧,你马上就可以再见到我们的。"妇好灿然一笑,翻身上马,英姿飒爽地一扬马鞭,与子昭成燧疾驰而去。
过了很久,骑在士兵马上的朱燕婉仍频频回头,顾盼他们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他们完全消失在地平线的另一端。
燥热的风也同样席卷着程勉的军营,直到傍晚都没退去。
程勉叫士兵端来一罐清水,仔细地洗着脸。水映出了他年轻的面孔。出身平民,十四岁加入军队,二十二岁就担任多射一职,二十四岁便以非凡的才能使那些诋毁与嫉妒者无话可说……他捋开粘在脸上的头发,想起三天前,子明派人给他送来了生日贺礼。真是个孩子,在两军交战前夕,居然还记得他的生日。
这次交战,他没想到会如此艰难,他不得不承认小瞧了子昭的能力。原来,子昭不光拉拢了鬼方骑兵和那些臣子家族,其麾下还有那么多出色的将领。
为了让子明能登上王位,他知道自己犯下了种种罪行:先王死后秘不发丧、软禁王后、关押臣子、屠杀冀州侯全家、血洗安泽……可就算冒犯天帝也罢,这些事情也绝不能白做!他必须要让子明当上殷王!
"程勉,你知道吗?一旦我们输了,我的命,我家人的命,都会失去……我不想就这么死,可如今已经无法回头了……你要帮我,你一定要帮我……"子明半带哭腔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他记得那个晚上,子明就像彷徨无助的孩子在他怀里痛哭流涕。
这些年来,子明已习惯毫无保留地信任他,依赖他。可是,如果明天的战事不能取胜,那他不光实现不了对子明许下的诺言,就连子明的性命也会送掉!
一时间,清凉的水仿佛变得和滚油一样烫,他猛地抽出手,这力度一下将水罐打翻在地,陶器碎了。
"多射大人,多射大人!密信,密信!您一直等待的密信来了!"一名风尘仆仆的士兵冲进他的营帐,从怀里掏出一卷扎好的羊皮。
程勉的眼里闪过一丝激动,他扯开扎住羊皮的绳子,目光在那些鲜红的字迹上飞快扫过,然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虽然来得晚了点,但毕竟是来了……今晚,我可以安心睡了。"
4
十天前约定的开战时刻,马上就要到了。上午还晴空万里,下午却是乌云密布,无数只黑色玄鸟盘旋在昏黑天际,发出阵阵凄厉的哀鸣。
阵形整齐的两军在这令人惴惴不安的氛围里,等待着申时的到来。
天越来越暗,人们不得不点起了熊熊火把。可这鲜血一样的火光,也依旧照不清前方。
子昭的皮甲下是一件雪花般洁净的白衫,在昏暗的天色中银子般闪闪发亮。
白色,是殷的国色,他今天穿上这身白衣,是希冀于天帝的保佑。可是,天帝是否会站在他这一方?他擦了一下额前的汗水,回过头去问妇好:"好儿,刚才占卜的结果怎样?"
第46节:第三部维天之命(6)
妇好的脸色微微一变,强装笑意:"吉,大吉。"
"是吗?"子昭这才放心地笑了。
妇好望着他放松的神色,眼里却浮上一层暗影。因为龟甲上那道弯曲的古怪裂痕,分明标示着一个截然相反的结果--大凶。
这次开战,为了保护鬼方骑兵,他们改变了阵型,让步兵做外围,等步兵打破程勉的军队阵形后,再由骑兵长驱直入,进行攻击。在指挥安排上,依旧是由伊淳维做统帅,子昭为副帅,成燧为前锋,妇好、妇豹与苏重等人垫后。
此刻,两军如同即将离弦的利箭,蓄势待发。
一阵诡异的热风忽然从地底呼啸而出,将双方军队中数千支火把吹得呼呼作响,顷刻间,火把熄灭了大半。
"申时,就要到了。"几乎每个人都在心里默念,不少士兵甚至已将武器高高举起。
在这紧张的氛围中,只有骑在马上的程勉若无其事地微笑,好像眼前马上就要面临的不是一场伤亡很大的战事,而是孩童间的普通游戏。
就在剑拔弩张时,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只见一匹玄黑色的鬼方骏马,载着一名风尘仆仆的骑手从北疾驰而来。
那骑手几乎是一路狂奔地穿过步兵与鬼方骑兵,急速的马蹄甚至带翻了好几个人。只见他翻身下马,跪倒在地,对着满脸惊愕的伊淳维报告:"鬼方大首领头曼阵亡!"
这话如沉重炸雷在众人头顶炸响,人们全都愣住了。
强烈的惊愕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