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我的错……"成燧悔恨地往自己头上打了一拳,"她要是死了,我……我……"
"谁说她会死?"任开又好气又好笑,"她受的伤虽重,但不至于送命,再加上这几日天气酷寒,她的伤口也没溃烂……"
"真的?"成燧差点激动得跳起来,"你说她真的不会死?"
任开叹了口气:"不过,她左肩的骨伤实在太重了,也许她这一生都会被这伤病所困。还有,目前她不宜长途跋涉,至少要静养到一月末才能离开。"
"一月末吗?"成燧一愣,听话地点点头。
"我现在去准备药草,你们先在这里陪着她吧。"任开对成燧说,"我家南边的房间一向是给外地病人居住的,你和你的人就暂时住在这里吧,我看你们也很累了。"
"啊!"有熊顿时做了个怪相,在心里叫苦不迭。
任开主仆走后,成燧如释重负地长叹一口气,跌坐在地。
朱燕婉望着他,心不由一沉。她究竟是怎么了?她也担忧妇好的安危,却不高兴成燧如此关心妇好,她甚至,还有点嫉妒妇好……
"太好了,我们马上叫人送信给我父亲,然后在这儿等到好儿康复后,我们就一起回鬼方去……"成燧仿佛已经看到幸福的未来。
朱燕婉轻声问:"你真的决定带好儿姐姐回鬼方?"
"当然!我早就想带她回去了!"
"可是……"朱燕婉怯怯地看了成燧一眼,"可是,她爱的人是子昭啊。"
一听到子昭的名字,成燧就怒气冲天:"可子昭根本不管她!他为了王位而舍弃好儿!我为什么要将好儿还给他?"
"但好儿姐姐不这么想,她一定是愿意为子昭牺牲!"朱燕婉拉住成燧的胳膊,"她不会同意和你去鬼方的,她的心一直在子昭身上!"
"你!"成燧重重甩开朱燕婉的手。
"水……给我水……"一声断断续续的低语打断他们的争论。
第67节:第四部式序在位(3)
"好儿,你醒了?"成燧惊喜地抱起妇好,"你要水吗,我马上就拿给你。"他端起桌上的装水陶碗,抿了一口,不烫,然后才小心翼翼把碗递到妇好唇边。
朱燕婉注视着这一幕,脸色虽然很平静,手却不自主地颤抖起来。
清凉的水缓缓流入妇好口中,她微微睁开眼睛,突然紧抓住成燧的衣服,哭喊道:"不要离开我……"
成燧一阵狂喜,抱紧了她,柔声道:"我不会离开你的。好儿,你还要什么?好儿,和我说说话啊,让我再听听你的声音。"
"不要离开我……"妇好闭上眼睛,手抓得更紧了,"子昭……子昭……不要离开我……"
成燧的手一松,装水的陶碗也"咣当"一声掉落在地,化成碎片。妇好将他认成了子昭!
朱燕婉看着成燧变幻不定的神色,含泪拾起陶碗碎片:"成燧,你还不明白吗?在她心里,你永远不可能取代子昭……"
"永远不可能取代子昭",这话重重划过成燧的心,他轻轻放下妇好,过了许久,才哑声说:"这一次,就算是抢也好,我也要将好儿带回去。"
"是吗……"朱燕婉的嘴唇轻颤着,她紧攥双手,硬是没让自己哭出来。
2
清晨的殷一片繁忙。王宫里,臣子们正忙着商议朝政,朝堂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
"什么事?"子昭循声望去,只见苏重与妇豹已推开阻挡他们的侍卫,快步闯了进来。几天前,甘盘说苏重与妇豹已各自回封邑去了,怎么他们还留在殷?子昭疑惑起来。
"子昭,她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她?"苏重直指子昭的脸怒斥。
子昭一愣:"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自己做的事情,你难道不清楚吗?"妇豹怒视他,"你为了王位,牺牲了好儿的性命!"
"好儿的性命?"子昭一震,驱退不断阻挡苏重与妇豹的侍卫,"这是什么意思?我牺牲了好儿的性命?"
苏重冷冷一笑,出言讥讽:"你还装什么糊涂?难道不是你下令望乘无视她性命的吗?难道不是你下令将我们软禁起来的吗?"
"不错!"妇豹也恨恨地说,"要不是今天我们设法混进宫来,恐怕连当面斥责你的机会都没有!子昭,我万万想不到你是忘恩负义的小人!"
子昭顿时头晕目眩,好像陷入冰冷的地底。他跌跌撞撞走下王座,颤声问:"你们说什么?好儿在子明手里?"
苏重与妇豹冷漠地瞟了他一眼:"你不会告诉我们,你今天才知道这件事吧?"
子昭一咬牙:"叫望乘来!"
站在群臣中的甘盘,脸色微微一变,却没有作声。
望乘来后,子昭愤怒地在几案上用力一捶,怒吼:"望乘,和子明开战那一天,好儿是不是在他手里?"
望乘一震,低下头。
子昭的拳头越攥越紧:"你们知道好儿在子明手里,子明也提出条件来换她性命,你们却将消息封锁了,不让我知道,对不对?"
豆大的汗珠从望乘的额上流下,他艰难地回答:"臣……臣这样做是有原因的……"
"原因?"子昭拿起几案上的龟甲往望乘头上重重一掷,"什么原因?你们不光让我失去了好儿,还让我背上忘恩负义的罪名!"
望乘额上鲜血直流,他跪在地上,不敢作声。
"殷王,这一切是臣吩咐的,与望乘无关。"一直沉默不语的甘盘走上前来,不紧不慢地说道。
"你?"子昭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他才颤声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知道好儿对我有多重要吗?"
甘盘行了一礼,幽幽地叹了口气:"请您听臣说……那天,子明拿妇好的性命相胁,要您亲自拿命去换。当时的子明大势已去,不过是在作困兽之斗,而您必须马上登基为王,怎能答应那种可笑的要求。您还年轻,太重感情,臣想,您一旦知道妇好在子明手里,即使不拿性命交换,也会做出一些沉不住气的事来。臣身为两代殷相,又是您的老师,觉得有责任替您作出这个决定。这两个人,"甘盘回头望了苏重与妇豹一眼,"是妇好的至亲,当日他们疯了一样阻止望乘出兵,为免误战机,臣只好先将他们关起来。如果您认为臣做得不对,臣甘愿受死。"
第68节:第四部式序在位(4)
"你!"一向聪慧过人的子昭,在甘盘面前哑口无言。他急问望乘:"好儿现在哪里?"
"臣……臣不清楚……"望乘抬起头来,颤声答道,"那天,子明下令将她绑在木柱上烧死,我们……我们不予理睬,直接出兵了……"
"她死了?"子昭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
"不,不,她没死……"望乘连忙摇头,"我们在城楼上看到,忽然杀出了十几名鬼方骑兵。我们清理战场的时候,没发现她的尸首,一定是那些鬼方人将她救走了……"
鬼方?子昭一震,难道是成燧吗?他还活着?他带走了好儿,他要将好儿带到哪里去?他猛然想起了什么:"快命人去殷郊外,火速找到那个叫曹川的男子,将他带进宫来!"
众臣看一向冷静的子昭如此激动,都不解地窃窃私语起来。
"成燧还活着?他和燕婉带着那些存活的鬼方骑兵在子明攻城那天清晨离开了你家?"听完曹川的话,子昭蹙起眉头。他现在可以确定了,救下好儿的人确实是成燧。但成燧要将好儿带到哪里去?成燧一直喜欢好儿,宁愿牺牲性命也要保护她,成燧一定认为他为了王位而抛弃好儿,所以要将她带回鬼方。不,决不能让成燧将好儿带走,好儿是他的!可成燧不会将好儿还给他的,他该怎么做?以殷王的权力,对鬼方发动战争将好儿抢回来?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子昭年轻的脸上便掩不住激动。
甘盘望着他低语:"殷王,您在想些什么?您不会愚蠢得想出兵将她要回来吧?"
面对这位能看透人心的老人,子昭一震,没有回答。
"如今,子明未平,天下未定,正是要您励精图治的时候,若为了一个女人而乱了阵脚,岂不是很愚蠢?"甘盘的每一句话都抓紧住子昭的心,"您不要小看鬼方,它一直是我们殷最大的威胁。虽然土方与羌方的围攻使他们失去了一些土地和人民,但臣不久前接到消息,现任的大首领伊淳维已经打退敌人,而且在不断壮大势力。成燧是伊淳维的嫡长子,也是将来统治鬼方的人,您要是为了妇好与他失和,结果如何您想必很清楚……"
子昭脸色发白,他攥紧拳头,仿佛在焦灼地询问:"那你要我怎么办?"
甘盘按住子昭发颤的手:"放弃她,就当没发生过这回事。"
没有这回事?没有这回事?子昭痛苦得几乎叫出声来。他怎么可以当没有这回事?将近一年的朝夕相处,将近一年的同甘共苦,将近一年的心心相印,他怎么可以当没有这回事?他是人啊!他是有血有肉的人啊!他不能将那个与自己真诚相爱的女子,不能将那个能为自己牺牲性命的女子,当做不存在!他不能!不能!
子昭的挣扎与痛苦都被甘盘看在眼里,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行了一礼:"您得时刻记住,您是殷王。"
殷王!这个词就像一道雷霆打在子昭身上,在短短的一瞬间,他似乎停止了呼吸。是啊,他是殷王,他是统治中原九州的殷王!从他登基那天起,他就不再是那个叫子昭的少年了,他现在是年号为武丁的殷王!他不能再任性行事,而是时刻得顾及天下与臣民,他已成了光辉王权下的一件祭品!早知道成为殷王就要放弃感情,那他一定不愿历尽千辛万苦取得王位,也许他在民间生活会更快乐!天帝啊,他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做错了?子昭低下头,双手捂住发烫的脸。
甘盘的嘴角微微一动,叹了口气,退了下去。
过了很久,子昭才抬起头,发出一声狂叫:"出去!你们都出去!出去!"
"殷王!"众臣叫了起来。甘盘立即对众人使了个眼色,将他们都推了出去:"我们让他一个人静一静吧。"
直到走出很远,群臣还在不断议论这件事,纷纷猜测子昭最后的决定。
"我觉得,他一定会出兵鬼方。"一个年轻的臣子摸着光滑的下巴,对身边的同僚说,"他那么喜欢那个女人。"
傅说顿时冷笑:"你说什么傻话?他绝不可能作这样的决定。"
"你说我讲的是傻话?"那年轻的臣子不服气地叫起来,"傅说,你知道什么?你不过是个刚从奴隶中提拔上来的驼背而已,你逞什么能!"
第69节:第四部式序在位(5)
面对这侮辱,傅说只是淡然一笑:"你不相信的话,我们就打个赌吧。我赌贝百朋,殷王绝不会为一个女人出兵。"
"你……你有什么把握?"见傅说居然下那么大的赌注,那年轻的臣子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