媳妇、独眼龙之流绰绰有余。
不过,剩下的一半仇恨怒火就要靠自己来消了……
晚上10点到了,许海冰从床上坐起隐隐作痛的身体,扶着床沿慢慢挪向书桌,腰背僵直着缓缓地将屁股坐在了桌前椅子上。
他打开电脑开关,点击登录qq界面,眼睛久久盯着qq面板上黑白色的"顽皮野丫头"脸谱……
半个多小时过去了,终于--
"顽皮野丫头"脸谱由黑白转为彩色!
许海冰立即哈腰去握鼠标,顿时疼得咧嘴。
他两眼冒火,咬牙切齿地向"顽皮野丫头"发出声讨--
憨厚傻小子:"哼!你还有胆有脸来!你这个狠心的女人!不,谁知道你是男是女,你这个歹毒的家伙!说!你为什么要坑我!!!"
顽皮野丫头:"……"
憨:"你说话啊!你狡辩啊!你装作无辜啊!你继续假扮纯情啊!"
顽:"……"
憨:"这算什么本事?!玩阴谋,施诡计,暗中使绊子,背后下黑手!有本事你和我明火执仗,单挑独斗!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连江市政法委副科级秘书吴哲仁,办公地点,连江市委大楼4楼400房间,最西头女洗手间旁边,有胆量来找我!你呢,你敢说你姓什名谁吗?!"
顽皮野丫头:"……"
憨:"谅你也不敢!你和他们是一伙的?还是你也去买过他们的东西,知道他们的鬼把戏,有意转嫁于我?"
顽:"……"
憨:"你如实回答我的问题,我可以原谅你。"
顽:"……"
憨:"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只要你开口,我也原谅你。"
顽:"……"
憨:"你哑巴啦?!"
顽:"……"
憨:"你死啦?!"
……
没有对方接招,许海冰拳拳打空,顿时感到乏力又乏味,失望地靠在椅背上,喘着粗气……
"叽叽、叽叽"--
qq面板上"顽皮野丫头"脸谱闪动起来了!
许海冰疑惑地点击接受她发来的讯息--
顽皮野丫头:"对,我是死了……"
憨厚傻小子:"啊?!死了还上网?"
顽:"……只比活人多口气……"
憨:"你……生病了?"
顽:"病入膏肓了……"
憨:"什么病?这么严重?"
顽:"……厌世病……"
憨:"开什么玩笑!你才多大,就过够了?"
顽:"……我早就不想活了……准备今晚就结束自己的生命……"
憨:"真的?!"
顽:"真的!我去意已决……"
憨:"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你到底有什么活不下去而非死不可的原因,能告诉我吗?我也许能帮助你……"
顽:"谁也帮不了我……"
憨:"你失业了?"
顽:"不……"
憨:"你失恋了?"
顽:"不……"
憨:"你失身了?"
顽:"不……"
憨:"你受人家打击、排挤、侮辱、陷害了?"
顽:"不……"
憨:"你伤害了别人,有愧与别人,想以死谢罪?"
顽:"不!不!全都不!你不要再问了好不好?!"
憨:"我意思是说,不论你是什么原因,你都不该想到死,想到自杀。人第一可宝贵的是生命,这不是我说的,是江总书记说的。对象吹了,还可以再找,而且可能找得更好;钱财丢了,还可以再赚,而且可能赚得更多。而生命属于我们只有一次,任何代价都不可能换回!"
顽:"我懂,我都懂!可我心里堵得慌、闷得慌!我感到压抑,压抑得我透不过气!我感到窒息,窒息得我要发疯!……整天看到的是什么?灰蒙蒙的天,臭烘烘的水,黑压压的人群,密密麻麻的大厦高楼、钢筋水泥……整天接触的又是什么?空洞的说教,无聊的玩笑,煞有介事的头头脑脑,面和心不和的虚伪同僚,惟权是尊、惟利是图的人际交道……自由在哪里?乐趣在哪里?轰轰烈烈、痛痛快快的真情挚爱又在哪里?!"
憨:"还有吗?还有吗?!……你知道吗?有一个先天残疾的女孩,做过七次手术,身体里支撑了几块钢板才勉强坐在轮椅上,可她是怎么看待自己的生命?她说,父亲和母亲在一起,一次射出的精虫有数亿个,为什么偏巧我早早游到母亲的卵子中去受孕,又那么有幸地让我这受精卵能在子宫着床,再多么幸运,十月怀胎被平安生下来。就凭这,也要勇敢地面对今生,好好活着,活到够本,才不辜负这来之不易的一生啊!"
顽:"哼,孩子是父母追求性欢乐时无意孕育的,本无可颂扬,降生后又遭此大罪,竟还心怀感激,更是令人心酸心痛心寒……"
憨:"那你去过肿瘤医院吗?你看到过那些不分男女老幼一律剃着光头、已无救治希望的癌症病人那渴望生存的目光了吗?虽然病情的恶化一次次无情地粉碎着他们生存的梦想,但为了一丝生的希望,他们默默承受着肉体上和精神上的巨大痛苦,并顽强地与死神搏斗到最后一息,直到临死还瞪大双眼,奋力将双手久久地伸向天空……你的那点伤感、那点不痛快在他们面前算什么?这难道就是你轻易放弃生命、走向死亡的理由?!"
顽:"哀,莫大于心死。我心如死灰,生不如死,整天把自己裹得严严的,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憨:"好死不如赖活着。在不如意的时候,我们可以把对生活的苛求降低到最低限度,因为人类的最低要求就是让自己活着!活着就有希望!活着才可能活得更好!"
顽:"……人与人是永远不可能完全沟通的,你永远不可能知道我这个濒临死亡的人此时的心境,生何所欢,死何所惧,当一个人活着有太多不愉快时,死亡便是一种幸福!我要把我的秘密带到另一个世界去……谢谢你几天来与我的交谈,让我在告别人世前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说心里话,你不太令我讨厌,这是我长这么大对男孩子惟一一次夸奖,但我们无缘再见了,请忘了我吧……"
憨:"……你,你去死吧!我真不明白,你既然有勇气自杀,为什么就没有勇气活着?!你这个被人蔑视的胆小鬼!被人唾弃的可怜虫!骂你是虫都高抬了你,你连一个小虫子那样顽强的生命力都没有!你知不知道,一个小小蝉蛹为了只有一个月阳光下的歌唱,要在地下经过长达十七年的潜伏拼争吗?!它们都知道珍爱极其短暂的生命,都知道放射生命哪怕微乎其微的光辉!你根本就不配与虫并论,更不配与人为伍!你死是对了!没人挽留你,没人为你难过!你死了,就好像一件垃圾被丢弃那样自然、应该!我为遇上你这个网友而感到羞耻!感到恶心!我现在就宣布,从现在起我罢网三天,以去晦气!"
许海冰拍案而起,突然感到刚才还疼得直不起来的腰背被这猛然一抻竟一下子能挺直了!
这时,许母手拿一叠膏药跑进来:"哎哟喂,我刚才到你张姨家拉呱,碰巧看到那个电视剧《激情燃烧的岁月》,给看住了,忘了给你换膏药了。"
许海冰一掀衣服后襟:"正好,把它们都揭下吧,用不着了。"
"怎么用不着?"
"好了。"
"好了?"许母疑问着向下揭着膏药:"哪能这么快呀,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跌打损伤少说也得五十天啊。你别跟你老爸学,就怕治病。我看你爸跟那电视剧上的石光荣一个模子套出来的……"
"你就好乱套。我爸咋能跟石光荣比,石光荣跟我爷爷差不多经历,解放战争、抗美援朝……"
"你爸指挥过舰艇,保卫过西沙啊。难怪你不知道,那时你还没排上队,你姐海涛才三两岁。你爸这一退下来不也跟丢了魂似的,人家石光荣退休后还呆家里呀,他偏去海军干休所,我要不是愁你这对象问题,早去拽他回家了……"
"又是对象对象的,听着都一股霉味。你和我爸像不像石光荣和褚琴我不知道,但知道你们俩搞对象肯定也是组织决定的。去吧去吧,继续追忆你们那激情岁月去吧……"
他推走妈妈,看了看电脑屏幕--
qq面板中"顽皮野丫头"脸谱正在闪动着。
许海冰余气未消,置之不理,踱到窗前,极目远眺阑珊的夜色……
须臾,他感到眼前一片璀璨的灯火不见了--
黑蒙蒙的窗户玻璃上显现出一个白苍苍的女人脸。
只见她两只黄澄澄的大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两手将绳套拉开,慢慢伸进头来,顿时白眼上翻,血舌长吐,两脚悬空地向屋内飘荡而来……
许海冰恐惧地拉上窗帘,直打冷颤!
他想到了什么,倒吸一口凉气,急忙回身扑向电脑!
电脑屏幕上,qq面板中的"顽皮野丫头"脸谱还在闪动着。
他握起鼠标,正要点击,电脑连同房间灯光忽然一起熄灭,停电了!
"咳--"许海冰懊恼地仰靠于椅背……
卧室门轻轻地开来,伸进一张黑白反差强烈的脸,接着是一声突兀地发问:"他到底死了没有?"
"啊?!"许海冰看到手持蜡烛的妈妈那张被飘忽明灭的烛光映照下的脸,不禁激凌坐起,诧然失声。
"我问你他到底死了没有?"许母追问。
许海冰定住神:"谁呀?"
"石光荣啊!刚回屋打开电视就看到石光荣昏倒了,偏巧又停电了,也不知是死是活,真悬人。"
"不知道。"许海冰没好气地回敬。
"你要蜡烛吗?"
"不要!"许海冰摸起衣裤匆忙穿上。他显然是放心不下"顽皮野丫头",要想法迅速与她重新接头。
许母见状,关切地说:"你这么晚了还上哪啊?小区更换线路,一会儿就来电了。"
许海冰不言语,边系着皮带边出屋。
许母着急地喊:"哎!你的腰……"
残月当空,光晕迷离。
许海冰骑着破自行车从小区出来,见前面一片没停电,并且老远看见一破旧的门面房前放着一个写着"网吧"的灯箱,想起那正是上次到过的网吧,就直奔过去。
他来到网吧前,放下车,却见里面正不断朝外出人,但还是迟疑着朝里去,刚进门洞就
与一人迎面碰了个满怀,避开一看--
正是上次坐在自己身边用语音聊天的憔悴少妇。
浑浑噩噩的少妇嘴里叼烟,手里拎着啤酒瓶,摇晃而去。
网吧里,几个身穿也不知哪类制服的执法人员正一一拆卸着电脑插头。
一对中年夫妇拉住一酒糟鼻负责人的胳膊不住哀求:"……千万不能没收啊!我们两人都下岗,好不容易借点钱开了这个网吧,不是有意不办执照,是跑了三个多月你们也没个回音啊……"
酒糟鼻甩开他们的手,金鱼眼一瞪:"怎么,还是我们的不是喽?!"
中年夫妇像老鼠见猫似的浑身哆嗦:"是我们不是,是我们不是。我们该死!我们该死!怎么惩罚都行,求你们开恩留给我们一条活路。我家一个孩子上高中,一个孩子念大学,全指望这个了。我们给你跪下了……"
许海冰不忍再看,转身出屋。
马路上黑灯瞎火,来往拥堵的汽车紧急避让着、鸣叫着。
焦急的许海冰干脆将自行车往树上一靠,站在路边,招呼出租车。
一辆出租车好不容易挤过来,司机在里面伸头问:"上哪?"许海冰上前打开车门:"去西郊大学城。"
"对不起,不去。"司机随即关起车门。许海冰一愣,想理论,车已开走。
又一辆出租车靠过来,许海冰凑上去,刚对着车窗里说:"西郊……",司机就连忙回答:"哎哎,不去",赶紧开车离去。
许海冰困惑地咂咂嘴,见路中央还有辆出租车堵在那里,急忙从几辆车缝隙穿过,靠上去敲窗要跟里面司机说话,司机不耐烦地摆摆手,启动发车。
顷刻间,堵塞的车群忽地纷纷启动,畅通前行,许海冰陷在路中央不能动步。
好半天车才见稀少,许海冰这才小心往路边接近。
突然,一辆黑色轿车脱离直线行驶,冲着他斜刺过来!
他张皇躲避!
黑轿紧追不放!
他情急跳上人行道,抱住电线杆!
黑轿在道边刹住!
"哈哈!哈哈!"黑轿里传出快意的大笑。惊魂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