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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天屠龙记-TXT 佚名 5310 字 4个月前

谢逊引着二人走到岛西的一座小山之后。只见港湾中泊

着一艘三桅船,那自是他乘来岛上的座船了。谢逊走到船边,

欠身说道:“两位请上船。”殷素素冷笑道:“这时候你倒客气

起来啦。”谢逊道:“两位到我船上,是我嘉宾,焉能不尽礼

接待?”

三人上了船后,谢逊打个手势,命水手拔锚开船。

船上共有十六七名水手,但掌舵的艄公发号令时,始终

是指手划脚,不出一声,似乎人人都是哑巴。殷素素道:“亏

你好本事,寻了一船又聋又哑的水手。”

谢逊淡淡一笑,说道:“那又有何难?我只须寻了一船不

识字的水手,刺聋了他们耳朵,再给他们服了哑药,那便成

了。”

张翠山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殷素素拍手笑道:“妙极妙极,

既聋且哑,又不识字,你便有天大的秘密,他们也不会泄露。

可惜要他们驾船,否则连他们的眼睛也可以刺瞎了。”张翠山

横了她一眼,责备道:“殷姑娘,你好好一位姑娘,何以也如

此残忍?这是人间的大惨事,亏你笑得出?”殷素素伸了伸舌

头,想要辩驳,但一句话说到口边,瞧了瞧他的面色,又缩

了回去。谢逊淡淡的道:“日后回到大陆,自会将他们的眼睛

刺瞎。”张翠山向几名舟子瞧了几眼,心下恻然:“再过一日

一夜,你们便连眼睛也没有了。”

眼见风帆升起,船头缓缓转过,张翠山道:“谢前辈,岛

上这些人呢?你已将船只尽数毁了,他们怎能回去?”谢逊道:

“张相公,你这人本来也算不错,就是婆婆妈妈的太喜多事。

让他们在岛上自生自灭,干干净净,岂不美哉?”张翠山知道

此人不可理喻,只得默然,但见座船渐渐离岛,心想:“岛上

这些人虽然大都是作恶多端之辈,但如此遭际,总是太惨,倘

若无人来救,只怕十日之内无一得活。”又想:“昆仑派的两

名弟子这般死在岛上,他们师长定要找寻,看来中原武林中

转眼便是一场轩然大波。”

这几年来武当七侠纵横江湖,事事占尽上风,岂知今日

竟缚手缚脚,命悬他人之手,毫无反抗余地。张翠山又是气

闷,又是恼怒,当下低头静思,对谢逊和殷素素都不理睬。

过了一会,他转头从窗中望出去观赏海景,见夕阳即将

没入波心,照得水面上万道金蛇,闪烁不定,正出神间,忽

地一惊:“夕阳怎地在船后落下?”回头向谢逊道:“掌舵的艄

公迷了方向啦,咱们的船正向东行驶。”谢逊道:“是向东,没

错。”

殷素素惊道:“向东是茫茫大海,却到哪里去?你还不快

叫艄公转舵?”

谢逊道:“我不早已跟你们说清楚了?我得了这柄屠龙宝

刀,须得找个清静的所在,好好思索些时日,要明白这宝刀

为甚么是武林至尊,为甚么号令天下,莫敢不从。中原大陆

是纷扰之地,若有人知我得了宝刀,今日这个来抢,明日那

个来偷,打发那些兔崽子也够人麻烦的了,怎能静得下心来?

倘若来的是张三丰先生、天鹰教主这些高手,我姓谢的还未

必能胜。因此要到汪洋大海之中,找个人迹不到的荒僻小岛

定居下来。”

殷素素道:“那你把我们先送回去啊。”谢逊笑道:“你们

一回中原,我的行踪岂不就此泄漏?”张翠山霍地站起身来,

厉声道:“你待如何?”谢逊道:“只好委曲你们两位,在那荒

岛上陪我过些逍遥快乐的日子。”张翠山道:“倘若你十年八

年也想不出刀中的秘密呢?”谢逊笑道:“那你们就在岛上陪

我十年八年,我一辈子想不出,就陪我一辈子。你两位郎才

女貌,情投意合,便在岛上成了夫妻,生儿育女,岂不美哉?”

张翠山大怒,拍桌喝道:“你快别胡说八道!”斜眼一睨,只

见殷素素含羞低头,晕红双颊。

张翠山心下一惊,隐隐觉得,若和殷素素再相处下去,只

怕要难以自制,谢逊是一个强敌,而自己内心中心猿意马,更

是一个强敌,如此危机四伏的是非之地,越早离开越好,当

下强抑怒火,说道:“谢前辈,在下言而有信,决不泄露前辈

行踪。我此刻可立下重誓,对任谁也不吐露今日所见所闻。”

谢逊道:“张五侠是侠义名家,一诺千金,言出如山,江

湖间早有传闻。但是姓谢的在二十八岁上立过一个重誓,你

瞧瞧我的手指。”说着伸出左手,张翠山和殷素素一看,只见

他小指齐根斩断,只剩下四根手指。

谢逊缓缓说道:“在那一年上,我生平最崇仰、最敬爱的

一个人欺辱了我,害得我家破人亡,父母妻儿,一夕之间尽

数死去。因此我断指立誓,姓谢的有生之日,决不再相信任

何一个人。今年我四十一岁,十三年来,我只和禽兽为伍,我

相信禽兽,不相信人。十三年来我少杀禽兽多杀人。”

张翠山打了个寒战,心想怪不得他身负绝世武功,江湖

上却默默无闻,绝少听人说起,想是他二十八岁上所遭遇的

事定是惨绝人寰,以致愤世嫉俗,离群索居,将天下所有的

人都恨上了。他本来对谢逊的残忍暴虐痛恨无比,这时听了

这几句话,不由得起了一些同情之意,沉吟片刻,说道:“谢

前辈,你的深仇大恨,想来已经报复了?”

谢逊道:“没有。害我的人武功极高,我打他不过。”张

翠山和殷素素不约而同“咦”的一声,说:“比你还厉害?这

人是谁?”谢逊道:“我干么要说出他的名字,自取其辱?倘

若不是为了这一场深仇大恨,我又何必抢这屠龙宝刀?何必

苦苦的去想这刀中的秘密?张相公,我一见你,便跟你投缘,

否则照我平日的脾气,决不容你活到此刻。我让你二人多活

些时日,这是大破我常例的事,只怕其中有些不妙。”

殷素素道:“甚么多活些时日?”谢逊淡淡的道:“待我想

通了宝刀中的秘密,离岛之时再将你二人杀死。我迟一天想

出来,你们便多活一天。”殷素素道:“哼,这把刀不过沉重

锋利,烈火不损,其中有甚么秘密?甚么‘号令天下,莫敢

不从’,也不过说它能在天下兵刃中称王称霸罢了。”

谢逊叹道:“假若当真如此,咱们三个就在荒岛上住一辈

子罢。”突然脸色惨然,心情沮丧,觉得殷素素这几句话只怕

确是实情,那么报仇之举看来终生无望了。

张翠山见了他的神色,忍不住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哪知

谢逊噗的一声,吹熄了蜡烛,说道:“睡罢!”跟着长长的叹

了一口气,叹声之中充满着无穷无尽的痛苦、无边无际的绝

望,竟然不似人声,更像受了重伤的野兽临死时悲嗥一般。这

声音混在船外的波涛声中,张殷二人听来,都是暗暗心惊。

海风一阵阵从舱口中吹了进来,殷素素衣衫单薄,过了

一会,渐渐抵受不住,不禁微微颤抖。张翠山低声道:“殷姑

娘,你冷么?”殷素素道:“还好。”张翠山除下长袍,道:

“你披在身上。”殷素素大是感激,说道:“不用。你自己也冷。”

张翠山道:“我不怕冷。”将长袍递在她手中。殷素素接了过

来披在肩上,感到袍上还带着张翠山身上的温暖,心头甜丝

丝的,忍不住在黑暗中嫣然微笑。

张翠山却只是在盘算脱身之计,想来想去,只有一条路:

“不杀谢逊,不能脱身。”

他侧耳细听,在汹涌澎湃的浪涛声中,听得谢逊鼻息凝

重,显已入睡,心想:“此人立下重誓,一生决不信人,但他

和我同卧一船,竟能安心睡去,难道他有恃无恐,不怕我下

手加害?不管如何,只好冒险一击。否则稍有迟疑,我大好

一生,便要陪着他葬送在这荒岛之上。”轻轻移身到殷素素身

旁,想在她耳畔讲一句话,哪知殷素素适于此时转过脸来。两

人两下里一凑,张翠山的嘴唇正好在她右颊上碰了一下。

张翠山大吃一惊,待要分辩此举并非自己轻薄,却又不

知如何说起。殷素素满心喜欢,将头斜靠在他的肩头,霎时

之间充满了柔情密意,但愿这船在汪洋大海中无休无止的前

驶,此情此景,百年如斯,忽觉张翠山的口唇又凑在自己耳

旁,低声道:“殷姑娘,你别见怪。”殷素素早羞得满脸如一

朵大红花一般,也低声道:“你喜欢我,我是很高兴。”她虽

然行事任性,杀人不眨眼,但遇到了这般儿女之情,竟也如

普天下初尝情爱滋味的妙龄姑娘一般无异,心中又惊又喜,又

慌又乱,若不是在黑暗之中,连这句话也是不敢说的。

张翠山一怔,没想到自己一句道歉,却换来了对方的真

情流露。殷素素娇艳无伦,自从初见,即对自己脉脉含情,这

时在这短短九个字中,更是表达了倾心之忱,张翠山血气方

刚,虽然以礼自持,究也不能无动于衷,只觉得她身子软软

的倚在自己肩头,淡淡幽香,阵阵送到鼻管中来,待要对她

说几句温柔的话,忽地心中一动:“张翠山,大敌当前,何以

竟如此把持不定?恩师的教训,难道都忘得干干净净了?便

算她和我两情相悦,她又于我俞三哥有恩,但终究出身邪教,

行为不正,须当禀明恩师,得他老人家允可,再行媒聘,岂

能在这暗室之中,效那邪亵之行?”想到此处,身子突然坐正,

低声道:“咱们须得设法制住此人,方能脱身。”

殷素素心中正迷迷糊糊地,忽听他这么说,不由得一呆,

问道:“怎么?”

张翠山低声道:“咱们身处奇险之境,然而若于他睡梦之

中忽施暗袭,终究非大丈夫所当为。我叫醒他,跟他比拚掌

力,你立即发银针伤他。以二敌一,未免胜之不武,可是咱

们和他武功相差太远,只好占这个便宜。”

这几句话说得声细如蚊,他口唇又是紧贴在殷素素耳上

而说,哪知殷素素尚未回答,谢逊在后舱却已哈哈大笑,说

道:“你若忽施偷袭,姓谢的虽然一般不能着你道儿,总还有

一线之机,现今偏偏要甚么光明正大,保全名门正派的侠义

门风,当真是自讨苦吃了。”这个“了”字刚出口,身子晃动,

已欺到张翠山身前,挥掌拍向他胸前。

张翠山当他说话之时,早已凝聚真气,暗运功力,待他

一掌拍到,当即伸出右掌,以师门心传的“绵掌”还击,双

掌相交,只嗤的一声轻响,对方掌力已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

张翠山知道对方功力高出自己远甚,早已存了只守不攻、挨

得一刻便是一刻的想头。因此两人掌力互击,他手掌被击得

向后缩了八寸。这八寸之差,使他在守御上更占便宜,不论

谢逊如何运劲,一时却推不开他防御的掌力。

谢逊连催三次掌力,只觉对方的掌力比自己微弱得多,但

竟是弱而不衰,微而不竭,自己的掌力越催越猛,张翠山始

终坚持挡住。谢逊左掌一起,往张翠山头顶压落。张翠山左

臂稍曲,以一招“横架金梁”挡住。武当派的武功以绵密见

长,于各派之中可称韧力无双,两人武功虽然强弱悬殊,但

张翠山运起师传心法,谢逊在一时之间倒也奈何他不得。

两人相持片刻,张翠山汗下如雨,全身尽湿,暗暗焦急:

“怎地殷姑娘还不出手?他此刻全力攻我,殷姑娘若以银针射

他穴道,就算不能得手,他也非撤手防备不可,只须气息一

闪,立刻会中我掌力受伤。”

这一节谢逊也早已想到,本来预计张翠山在他双掌齐击

之下登时便会重伤,哪知他年纪轻轻,内功造诣竟自不凡,支

持到一盏茶时分居然还能不屈。两人比拚掌力,同时都注视

着殷素素的动静。张翠山气凝于胸,不敢吐气开声。谢逊却

漫不在乎,说道:“小姑娘,你还是别动手动脚的好,否则我

改掌为拳,一拳下来,你心上人全身筋脉尽皆震断。”

殷素素道:“谢前辈,我们跟着你便是,你撤了掌力罢。”

谢逊道:“张相公,你怎么说?”张翠山焦急异常,心中只是

叫:“发银针,发银针,这稍纵即逝的良机,怎地不抓住了?”

殷素素急道:“谢前辈快撤掌力,小心我跟你拚命。”

谢逊其实也忌惮殷素素忽地以银针偷袭,船舱中地方既

窄,银针又必细小,黑暗中射出来时只怕无影无踪,无声无

息,还真的不易抵挡,倘若立时发出凌厉拳力,将张翠山打

死,却又不愿,心想:“这小姑娘震于我的威势,不敢贸然出

手,否则处此情景之下,只怕要闹个三败俱伤。”当下说道:

“你们若不起异心,我自可饶了你们性命。”殷素素道:“我本

就没起异心。”谢逊道:“你代他立个誓罢。”殷素素微一沉吟,

说道:“张五哥,咱们不是谢前辈的敌手,就陪着他在荒岛上

住个一年半载。以他的聪明智慧,要想通屠龙宝刀中的秘密

决非难事,我就代你立个誓罢!”

张翠山心道:“立甚么鬼誓?快发银针,快发银针!”却

苦于这句话说不出口,黑暗中又无法打手势示意,何况双手

被敌掌牵住,根本就打不来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