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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天屠龙记-TXT 佚名 5304 字 4个月前

竟健旺了许多。

午后胡青牛又替张无忌针灸。张无忌以言语相激,想迫

得他沉不住气,便替常遇春施治,那知胡青牛理也不理,只

冷冷的道:“我胡青牛那‘蝶谷医仙’的外号,说来有点名不

副实,“仙”之一字,何敢妄称?旁人叫我‘见死不救’,我

才喜欢。”

其时他正在针刺张无忌腰腿之间的“五枢穴”,这一穴乃

足少阳和带脉之会,在同水道旁一寸五分。张无忌道:“人身

上这个带脉,可算得最为古怪了。胡先生,你知不知道,有

些人是没有带脉的?”胡青牛一怔,道:“瞎说!怎能没有带

脉?”张无忌原是信口胡吹,说道:“天下之人,无奇不有,何

况这带脉我看也没多大用处。”

胡青牛道:“带脉比较奇妙,那是不错的,但岂可说它无

用?世上庸医不明其中精奥,针药往往误用。我著有一本

《带脉论》,你拿去一观便知。”说着走入内室,取了一本薄薄

的黄纸手抄本出来,交给了他。

张无忌翻开第一页来,只见上面写着:“十二经和奇经八

脉,皆上下周流。唯带脉起小腹之间,季胁之下。环身一周,

络腰而过,如束带之状。冲、任、督三脉,同起而异行,一

源而三歧,皆络带脉……”跟着评述古来医书中的错误之处,

《十四经发挥》一书中说带脉只四穴,《针灸大成》一书说带

脉凡六穴,其实共有十穴,其中两穴忽隐忽现,若有若无,最

为难辨。张无忌一路翻阅下去,虽然不明其中奥义,却也知

此书识见不凡,于是就他指摘前人错误之处,提出来请教。

胡青牛甚是喜欢,一路用针,一路解释,待得替他带脉

上的十个穴道都刺过了金针,让他休息了片刻,说道:“我另

有一部《子午针灸经》尤是我心血之所寄。”从室内取了一部

厚达十二卷的手书医经出来。

胡青牛明知这小孩不明医理,然他长年荒谷隐居,终究

寂寞。前来求医之人虽然络绎不绝,但人人只赞他医术如神,

这些奉承话他于二十年前便早已听得厌了。其实他毕生真正

自负之事,还不在“医术”之精,而是于“医学”大有发明

创见,道前贤者之所未道。他自知这些成就实是非同小可,却

只能孤芳自赏,未免寂寞。此时见这少年乐于读他著作,隐

隐有知己之感,便将自己的得意之作取出以示。

张无忌翻将开来,只见每一页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写满了

蝇头小楷,穴道部位,药材分量,下针的时刻深浅,无不详

为注明。他心念一动:“我查阅一下,且看有无医治常大哥身

上伤势的法门?”于是翻到了第九卷《武学篇》中的“掌伤治

法”,但见红沙掌、铁沙掌、毒沙掌、绵掌、开山掌、破碑掌

……各种各样掌力伤人的症状、急救、治法,无不备载,待

看到一百八十余种掌力之后,赫然出现了“截心掌”。

张无忌大喜,当下细细读了一遍,文中对“截心掌”的

掌力论述甚详,但治法却说得极为简略,只说“当从‘紫

宫’、‘中庭’、‘关元’、‘天池’四穴着手,御阴阳五行之变,

视寒、暑、燥、湿、风五候,应伤者喜、怒、忧、思、恐五

情下药。”

须知中国医道,变化多端,并无定规,同一病症,医者

常视寒暑、昼夜、剥复、盈虚、终始、动静、男女、大小、内

外、……绪般牵连而定医疗之法,变化往往存乎一心,少有

定规,因之良医与庸医判若云泥。这其间的奥妙,张无忌自

是全然不懂,当下将这治法看了几遍,牢牢记住。那“掌伤

治法”的最后一项,乃是“玄冥神掌”,述了伤者症状后,在

“治法”二字之下,注着一字:“无”。

张无忌将医经合上,恭恭敬敬放在桌上,说道:“胡先生

这部《子午针灸经》博大精深,晚辈是十九不懂,还请指点,

甚么叫做‘御阴阳五行之变?”

胡青牛解释了几句,突然省悟,说道:“你要问如何医治

常遇春吗?嘿嘿,别的可说,这一节却不说了。”

张无忌无可奈何,只得自行去医书中查考,胡青牛任他

自看,却也不加禁止。张无忌日以继夜,废寝忘食的钻研,不

但将胡青牛的十余种著作都翻阅一遍,其余《黄帝内经》、

《华佗内昭图》、《王叔和脉经》、《孙思邈千金方》、《千金翼》、

《王焘外台秘要》等等医学经典。都一页页的翻阅,只要与医

治截心掌之伤法中所提到语句有关的,便细读沉思。每日辰

申两时,胡青牛则给他施针灸艾,以除阴毒。

如此过了数日,张无忌没头没脑的乱读一通,虽然记了

一肚皮医理药方,但医道何等精妙,他年少学浅,岂能在数

天之内便即明白?屈指一算,到了蝴蝶谷来已是第六日。胡

青牛曾说常遇春之伤,若在七天之内由他医治,可以痊愈,否

则纵然治好,也是武功全失。常遇春在门外草地上已躺了六

天六晚,到了这日,却又下起雨来。胡青牛眼见他处身泥潭

积水之中,仍是毫不理会。张无忌心中大怒,暗想:“我所看

的医书之中,除了你自己的著作之外,每一部书中都道,医

者须有济世惠民的仁人之心,你空具一身医术,却这等见死

不救,那又算得是甚么良医了?”

到得晚上,雨下得更加大了,兼之电光闪闪,一个霹雳

跟着一个霹雳。张无忌把牙一咬,心道:“便是将常大哥医坏

了,那也无法可想。”当下从胡青牛的药柜中取了八根金针,

走到常遇春身畔,说道:“常大哥,这几日中小弟竭尽心力,

研读胡先生的医书,虽是不能通晓,但时日紧迫,不能再行

拖延。小弟只有冒险给常大哥下针,若是不幸出了岔子,小

弟也不独活便是。”

常遇春哈哈大笑,说道:“小兄弟说哪里话来?你快快给

我下针施治。若是天幸得救,正好羞我胡师伯一羞。倘若两

三针将我扎死了,也好过在这污泥坑中活受罪。”

张无忌双手颤抖,细细摸准常遇春的穴道,战战兢兢的

将一枚金针从他“开元穴”中刺了下去。他未练过针灸之术,

施针的手段自是极为拙劣,只不过照着胡青牛每日给他施针

之法,依样葫芦而已。胡青牛的金针乃软金所制,非有深湛

的内力,不能使用。张无忌用力稍大,那针登时弯了,再也

刺不进去。只得按将出来又刺。自来针刺穴道,决无出血之

理,但他这么毛手毛脚的一番乱搅,常遇春“关元穴”上登

时鲜血涌出。“关元穴”位处小腹,乃人身要害,这一出血不

止,张无忌心下大急,便是手足无措起来。

忽听得身后一阵哈哈大笑之声,张无忌回过头来,只见

胡青牛双手负在背后,悠闲自得,笑嘻嘻的瞧他弄得两手都

染满了鲜血。张无忌急道:“胡先生,常大哥‘关元穴’流血

不止,那怎么办啊?”胡青牛道:“我自然知道怎么办,可是

何必跟你说?”张无忌昂然道:“现下咱们也一命换一命,请

你快救常大哥,我立时死在你面前便是。”

胡青牛冷冷的道:“说过不治,总之是不治的了,胡青牛

不过见死不救,又不是催命的无常,你死了于我有甚么好处?

便是死十个张无忌,我也不会救一个常遇春。”

张无忌知道再跟他多说徒然白费时光,心想这金针太软,

我是用不来的,这个时候也没处去寻找别样金针,便是铜针

铁针也寻不到一枚,略一沉吟,去折了一根竹枝,用小刀削

成几根光滑的竹签,在常遇春的“紫宫”、“中庭”、“关元”、

“天池”四处穴道中扎了下去。竹签硬中带有韧性,刺入穴道

后居然并不流血。过了半晌,常遇春呕出几大口黑血来。

张无忌不知自己乱刺一通之后是使他伤上加伤,还是竹

针见效,逼出了他体内的瘀血,回头看胡青牛时,见他虽是

一脸讥嘲之色,但也隐然带着几分赞许。张无忌知道这几下

竹针刺穴并未全错,于是进去乱翻医书,穷思苦想,拟了一

张药方。他虽从医书上得知某药可治某病,但到底生地、柴

胡是甚么模样,牛膝、熊胆是怎么样的东西,却是一件也不

识得,当下硬着头皮,将药方交给煎药的僮儿,说道:“请你

照方煎一服药。”

那僮儿将药方拿去呈给胡青牛看,问他是否照煎。胡青

牛鼻中哼了一哼,道:“可笑,可笑!”冷笑三声,说道:“你

照煎便是。他服下倘若不死,世上便没有死人了。”张无忌抢

过药方,将几味药的分量减少了一半。那僮儿便依方煎药,煎

成了浓浓的一碗。

张无忌将药端到常遇春口边,含泪道:“常大哥,这服药

喝下去是吉是凶,小弟委实不知……”常遇春笑道:“妙极,

妙极,这叫作盲医治瞎马。”闭了眼睛,仰脖子将一大碗药喝

得涓滴不存。

这一晚常遇春腹痛如刀割,不住的呕血。张无忌在雷电

交作的大雨之中服侍着他,直折腾了一夜。到得次日清晨,大

雨止歇,常遇春呕血渐少,血色也自黑变紫,自紫变红。

常遇春喜道:“小兄弟,你的药居然吃不死人,看来我的

伤竟是减轻了好多。”张无忌大喜,道:“小弟的药还使得么?”

常遇春笑道:“先父早料到有今日之事,是以给我取个名字,

叫作‘常遇春’,那是说常常会遇到你这妙手回春的大国手啊。

只是你用的药似乎稍嫌霸道,喝在肚中,便如几十把小刀子

在乱削乱砍一般。”

张无忌道:“是,是。看来分量确是稍重了些。”

其实他下的药量岂止“稍重”,而是重了好几倍,又无别

般中和调理之药为佐,一味的急冲猛攻。他虽从胡青牛的医

书中找到了对症的药物,但用药的“君臣佐使”之道,却是

全不通晓,若非常遇春体质强壮,雄健过人,早已抵受不住

而一命呜呼了。

胡青牛盥洗已毕,慢慢踱将出来,见常遇春脸色红润,精

神健旺,不禁吃了一惊,暗道:“一个聪明大胆,一个体魄壮

健,这截心掌的掌伤,倒给他治好了。”

当下张无忌又开了一张调理补养的方子,甚么人参、鹿

茸、首乌、茯苓,诸般大补的药物都开在上面,胡青牛家中

所藏药材,无一而非珍品,药力特别浑厚。如此调补了十来

日,常遇春竟是神采奕奕,武功尽复旧观,对张无忌道:“小

兄弟,我身上伤势已然痊愈,你每日陪我露宿,也不是道理。

咱们就此别过。”

这一个多月之中,张无忌与他共当患难,相互舍命相交,

已结成了生死好友,一旦分别,自是恋恋不舍,但想常遇春

终不能长此相伴,只得含泪答应。

常遇春道:“小兄弟,你也不须难过,三个月后,我再来

探望,其时如你身上寒毒已然去尽,便送你去武当山和你太

师父相会。”

他走进茅舍,向胡青牛拜别,说道:“弟子伤势痊可,虽

是张兄弟动手医治,但全凭师伯医书指引,又服食了师伯不

少珍贵的药物。”胡青牛点点头,道:“那算不了甚么。你伤

势已愈,所减者也不过是四十年的寿算而已。”常遇春不懂,

问道:“甚么?”胡青牛道:“依你体魄而言,至少可活过八十

岁。但那小子用药有误,下针时手劲方法不对,以后每逢阴

雨雷电,你便会周身疼痛,大概在四十岁上,便要见阎王去

了。”

常遇春哈哈一笑,慨然道:“大丈夫济世报国,若能建立

功业,便三十岁亦已足够,何必四十?要是碌碌一生,纵然

年过百岁,亦是徒然多耗粮食而已。”胡青牛点了点头,便不

再言语了。(按:《明史·常遇春传》:“(常遇春)暴疾卒,年

仅四十。”)

张无忌直送到蝴蝶谷口,常遇春一再催他回去,两人才

挥泪而别。张无忌心下暗暗立志:“我胡里胡涂的医错了常大

哥,害得他要损四十年寿算。他身子在我手中受损,难道日

后便不能在我手中受益?我总要设法医得他和以前一般无

异。”

自此胡青牛每日为张无忌施针用药,消散他体内的寒毒。

张无忌却孜孜不倦的阅读医书,记忆药典,遇有疑难不明之

处,便向胡青牛请教。这一着投胡青牛之所好,便即详加指

点。有时张无忌提一些奇问怪想,也颇能触发胡青牛以前从

未想到过的某些途径。他初时打算将张无忌治愈之后,便即

下手将他杀死,但这时觉得这少年一死,谷中便少了唯一可

以谈得来的良伴,倒不想他就此早愈早死。

如此过了数月,有一日胡青牛忽然发觉,张无忌无名指

外侧的“关冲穴”、弯臂上二寸的“清冷渊”、眉后陷中的

“丝竹空”等穴道,下针后竟是半点消息也没有。这些穴道均

属“手少阳三焦经”。三焦分上焦、中焦、下焦,为五脏六腑

的六腑之一,自来医书之中,说得玄妙秘奥,难以捉摸。(按:

中国医学的三焦,据医家言,当即指人体的各种内分泌而言。

今日科学昌明,西医对内分泌之运用和调整仍是所知不多,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