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各处的仓储中调入血液之中,以供应体内世界急剧增高的能量之需。血液急速奔流,冲向世界的每个角落。白细胞大军总动员,在血管壁上修整的部队,在骨髓淋巴腺脾脏胸腺扁桃体中的大量新兵,他们全被调入血液之中,奔赴有敌情的各个组织。他们以十倍的勇气,以十倍的能量供给,冲入曾久攻不下的敌阵,痛剿顽固已久的细菌病毒。许多突变细胞和癌变倾向的细胞随之被消灭。体内世界爆发一场前所未有的革命,新鲜的汹涌的血液所到之处,摧枯呐朽,荡涤尘埃。
在这一场革命中,体内世界经历了高烧,剧痛,休克,复苏,这场革命可以说改天换地,重新刷新了这个世界。
东方飞刀面前的电脑里,显示的脐谷楼外楼的地下实验室里,那里与体内世界一样,风雨大作,惊天动地。不同的是,东方飞刀的克隆实验的七个步骤在电闪雷鸣中,依次从上往下一个个在毁灭,最后,那些等待点睛开光而复活的人们,一个个像爆竹一样劈里叭啦地炸响,最后灰飞烟灭。
看到这里,东方飞刀大叫一声,一掌拍在键盘上,键盘顿时变成的齑粉,电脑成一片黑暗。
这时天空风雨渐止,乌云尽散,长空与湖水碧蓝一色,天地洗浴得焕然一新,空气弥漫着雷雨过后臭氧的味道。这个世界就像刚刚诞生一样。
烟雨楼上的人们好像从海底上到了天堂,无不极其喜悦,心情舒畅。
只有一个人例外。小李一刀从没见过如此痛苦的面容——东方飞刀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眼窝深陷,好像是从地狱中爬出来似的。他紧咬着牙关,这咬的劲儿,要换成别人牙齿,足以咬得粉碎。这面容,使小李一刀不由得产生了愧疚之感。
“师兄,我提醒过你,你也有这个准备。”
“对。”东方飞刀说。
小李一刀不再说话,他只是怜悯地望着东方飞刀,他看见东方飞刀的脸色慢慢地恢复着颜色,眼眶慢慢地上升,牙关渐渐地松开。终于,东方飞刀的面容恢复了正常。只是那双眼睛,却更加犀利,更加凶狠,如刀似电。
“原来是这七个字,”东方飞刀点头说,他的声音很干很涩,“——路漫漫其修远兮!‘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是‘路’字;两个‘汤汤洪水方割,浩浩怀山襄陵’是两个‘漫’字;‘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应‘其’字;曹娥碑应杨修的‘修’字;‘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是‘远’字;‘凤兮风兮’便是‘兮’字了。”
小李一刀说;“是这样的,师兄,你说得对。”
东方飞刀说:“白教授,怎么会这样的呢?我竟然看走眼了?”
小李一刀说:“你不是说他人格分裂吗?这件事可以这样说。白教授在最后一刻,他的人性占了上风,最后选择了克隆的毁灭。最后他不失一个伟大的科学家,也不失一个正直善良的人。”
东方飞刀不再说话,他长叹一声,一掌朝栏杆拍去,拍得栏杆嗡嗡直响。
小李一刀说:“东方,这一场内分泌风暴,体外世界会以为咱体内世界怎么啦?”
东方飞刀说:“他们会以为咱们这个体内世界患了高血压急症,肾上腺髓质嗜铬细胞瘤,或者是甲状腺危象,甚至怀疑是脑出血。总之是莫衷一是,惊慌失措,你知道体外世界对体内世界的情况往往茫然无知的。他们更想不到这病突然不治而愈,又风平浪静,一切恢复正常。而且比发病前更精神,更健康,焕然一新似的。”
小李一刀说:“那么师兄,你就不应该有怨恨啊。”
东方飞刀说:“是吗?”他又手起掌落,拍在栏杆上,栏杆嗡嗡之声更响,且经久不绝。他又叹息一声,吟道:
有时思到难思处
拍碎栏杆人不知
小李一刀也转身对着湖面,这时夕阳已半落湖中,染得半个湖面通红,半个湖面更加碧蓝。一行雁阵掠过夕阳,如同着火一般。
小李一刀也拍了把栏杆,这一拍似乎很轻,但栏杆的嗡嗡之声渐起,越来越强,挡住了东方飞刀的那一拍的震荡。小李一刀也起声吟道:
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
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
无人会,登临意
东方飞刀掉头看着小李一刀,小李一刀也看着他。小李一刀看见东方飞刀已恢复了平时的神态,气定神闲;却又心雄万夫,睥睨一切。他说:“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从头再做一遍罢了!只是——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你瞧,我也成了熟读《离骚》的名士了!啊,小李依稻,我饿了,我要吃饭了。”
东方飞刀捉筷进餐,他大口吃菜,大口吃饭,大口喝酒,他坚定有力的下颌咬动着,白亮整齐的牙齿咀嚼着,如风卷残云一般,将一大桌饭菜扫掉了一半,六瓶酒喝掉了三瓶。然后他望着小李一刀。
小李一刀点点头说:“很好,不错,不次于上学时‘酒囊’‘饭袋’大赛时的量,啊其实比那时还要多!”
东方飞刀看着小李一刀说:“知道就好。”他的眼睛在渐渐地收缩。
小李一刀佯装不见,对东方飞刀说:“师兄,你虽然号称天下第一,但你却有着致命的弱点。”
东方飞刀说:“我有什么致命的弱点?”
小李一刀说:“你固然饭量酒量极大,也许可能是天下第一,但你绝对没有我长胜大哥吃喝得那么香。我见过我长胜大哥吃饭后,我就不再害怕你的饭量了。”
东方飞刀眼睛继续往细里眯着。
小李一刀说:“你固然博览群书,甚至能过目成诵,所以你就从来没有将一本书读过两遍,这就是你的另一个致命弱点,你竟然没有猜出‘路漫漫其修远兮’这句‘咒语’来!”
东方飞刀的眼睛已眯成一条缝了。
小李一刀说:“师兄你先不要动杀心,等我把话说完你再杀我不迟。”
东方飞刀的眼睛睁开了一些,说:“你说。”
小李一刀说:“至于武功,你虽然杀了单子将军,你的武功不如单子将军。”
东方飞刀终于开口了:“我只看结果。”
小李一刀说:“你的武功肯定有达不到的地方,比如说我们上学时玩的养由基和卖油翁的手法。”
东方飞刀微微一笑,他左手拿起一根麦管,右手拿起一瓶酒,右手的酒瓶往下一斜,只见一股细流从瓶中飞流而下,正好落入麦管之中,又从麦管下端落入湖中。他这样做了良久,然后将酒瓶放回桌上,看着小李一刀。
小李一刀并不吭声,他也拿起了一只酒瓶,和一根麦管,酒瓶一斜,一道白线往下落来,这白线如同垂直的银丝,直直穿过细细的麦管,又从麦管的下端进入湖中。小李一刀并不停歇,他一直倒着,银丝一直垂直而下,并无一丝颤动和飘荡。
东方飞刀的脸色微变,小李一刀才收住了瓶子。放在了桌上。然后说:“师兄,我也饿了,我也要吃饭了。我见过我长胜大哥吃饭,那是一点也不浪费的。”
说完他捉筷进餐,他一大口菜,一大口饭,一大口酒,吃得酣畅淋漓,十分香甜。不一会他就将剩下的三瓶酒——其实合起来不到两瓶,他俩比赛卖油翁手法使小李一刀又占了点便宜——喝了个干净。他将桌上的剩菜也吃了个精光。他甚至每吃完一盘菜,还要用面包将盘底擦得干干净净,再摞起来。小李一刀吃完后,一席的盘子全都整整齐齐地摞在了桌子中间。然后他对东方飞刀说:“师兄,看见没有?我现在跟你起码是平手了!”
东方飞刀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说:“师弟,今天你是很成功,你终于完成了一件大事。你还给我显示了你的饭量,你的手法,想以此来挫败我。你是不是还要告诉我,你以前的失心,你的昏厥,你的伤势,都是你假装出来的,其实你很健壮!是不是?我告示你,你的表演,不管是今天的还以前的,都没有用。因为你的有用的部分,已经被我抽取出来了,现在的你,一点用也没有的!”东方飞刀说完,他指了指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新小李一刀。
小李一刀说:“是吗?其实你根本不了解我,自从长胜大哥将他的心血输与我后,我已经超越了自我!以后我的犯病,我的昏迷,都是专门给你装的!”
东方飞刀再次脸色微变,说:“那就看结果吧。啊,咱们说得太多了,以至于最后的时刻都延迟了——”这时他俩的手同时都朝怀里摸去,啊这个动作似乎非常漫长,漫长得就像他从俩从上学开始直到现在的时光,漫长得就像他俩一同渡过的日子,他俩一同经历的欢乐和痛苦。这是多么令人疼痛的漫长啊——!但事实上这个动作却非常快,比闪电还要快,除了他俩,外人无法看清、无法理解——两把手术刀,也就是两把飞刀同时激射而出。
只有他俩明白,东方飞刀的刀慢了!因为小李一刀将盘子摞在桌子中央,正好挡在两人的中间,挡住了两人的胸口。东方飞刀向来先发制人,所以他略微站了起来才将飞刀出手,直射小李一刀的胸口。这略微一站,就给了小李一刀一二分的余地。小李一刀抱朴守拙,蓄势待发,飞刀后发而出,两人的飞刀在空中铮然相遇!
小李一刀后发而出的刀卸去了东方飞刀势已使尽的刀势,两把刀在空中胶着片刻,然后在空中滴溜溜旋转起来。两把刀,代表着两个人,代表着两种人,代表着两个阵营,在决一死战。但两把刀却打了个平手,谁也劈不开对方的刀锋,在空中滴溜溜旋转良久,最后一同落下,落入桌上的盘子里。又听得铮然一声,一摞子盘子被两把刀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东方飞刀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没想小李一刀居然跟自己打了个平手。啊,这是因为他没想到自己多年心血毁于一旦,精神受到了重创;没想到小李一刀后发制人,一项项连续挫折着他的锐气。所以才出现了这个结果。但他更没想到的还在后面——
小李一刀惊恐地看到,东方飞刀身后新小李一刀的飞刀,已闪电般激射而来,小李一刀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躲不开这一刀,“吾命丧矣”这一念头闪电般划过了他的大脑。但小李一刀不敢相信的是,这把飞刀并没有刺入自己的胸口,却射入了东方飞刀的后心!
东方飞刀艰难地转过了头,和小李一刀一同惊讶地望着新小李一刀。
新小李一刀依然冷冷地望着他俩,他的目光犀利,冷酷而沉着。
渐渐地,东方飞刀脸上惊讶退去,代之以欣赏的微笑。他说:“瞧,小李菲稻,”他声音已变得微弱,“这才是我克隆出的人,我养大的孩子!他会完成我的遗愿——杀了你的。你怎么能是他的对手呢!”他声音越来越弱,但突然他提高声音喊道:“我,东方菲稻,第一个克隆出人的人,我将名垂青史!”说完,他身子一歪,倒在桌子上,张着他的眼睛,死了。
小李一刀仍张着绝难相信的眼睛,望着向这里走来的新小李一刀。
新小李一刀走到他的跟前,沉声说:“还不快走!”说完他扶起东方飞刀,向楼下飘然而去。
小李一刀醒过神来,快速跟了下去。这时楼外楼上已乱作一团,一片喊叫声,报警声。他们潜入湖边茂密的丛林之中,这里已十分僻背,悬崖峭壁下面依然是烟波浩渺的第三脑室大湖。
新小李一刀放下东方飞刀,凝视良久,然后将东方飞刀的尸体放入身后的一条静脉小溪中,喃喃地说:“当兵的,这样来,这样走!你枭雄一世,亦足以瞑目。其实你克隆出我之日,就是你死亡之时。”
小李一刀惊奇地望着新小李一刀,这个越来越高大、英俊、冷酷、果断、敏捷的人,就是自己心的一角吗?他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眼睛!的确是这样的,一个人认识别人容易,认识自己则很困难。当他真正看见自己时,会这般惊讶地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东方飞刀的尸体飘远后,新小李一刀转过身来,望着小李一刀。
这目光冰冷、犀利、毫不留情。而且他的双眼也是越眯越细,就如刀锋越磨越快、越磨越利一般。
小李一刀被这目光射得全身发冷。现在他才觉得自己对对方根本就不了解,所以他从来没有这样茫然失措过。
“你为什么杀他?他不是你的主人吗?”小李一刀胡乱找着话说。
新小李一刀冷冷说道:“他是我的主人,你学医的应该知道,所谓主人只是提供营养的培养基而已。而且他要杀你。”
小李一刀惊奇地说:“你不要他杀我吗?为什么?”
新小李一刀说:“因为我俩是一个人。谁要杀你,不论他是谁,我都要杀他。”
小李一刀心里一阵释然,甚至有点感动,说:“原来如此。有你这么好的身手,从此再没人能杀我了。”
新小李一刀说:“是这样。你只能由我来杀,就像自己的孩子只能由自己来打,别人动一根指头都不行。”
小李一刀说:“你一定要杀我吗?”
新小李一刀说:“你说呢?”然后他笑了笑——小李一刀从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