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会,看到思成很健康,情绪高涨。他在美国期间所得到的肯定使他热血沸腾。
就在我离开中国前夕,我从南京赶往北京去和徽因、孩子们、老金和其他朋友们话别。我能给思成带来的是使他安心的消息。在他从未见到过的清华园住宅里,徽因的卧室充满阳光,里面放着柔软的弹簧床,浴缸还装有冷热水管道。亲爱的朋友们近在咫尺,“家庭聚会已从昆明移到了清华。”
其他的消息就不那么好了。通货膨胀已到了吓人的程度,要维持日常生活就得卖掉一些贵重物品来买食品,而对于国民党政府来说,内战形势很糟。
他在普林斯顿忙碌一阵以后,又花了几个星期来结束在耶鲁的事务和往返纽约参加联合国咨询委员会的会议。尽管如此,他还是设法来到剑桥,和我们度过一些时光。他告诉我们说,不管内战结局如何,他都想呆在北京。他的专业生涯使他对政治的兴趣和经验都很少。他自己对共产党人没有什么了解。但就像许多在蒋政权下受尽敲诈勒索和贪污腐化之苦的同胞一样,他很难相信事情还会变得更糟。
在他的日程上,返回中国之前最紧迫的事情就是完成他的《图像中国建筑史》英文稿,他要求我帮助他。我们当时和以后在一起工作了好几天,为英文稿做编辑和改写工作并准备它的定稿。我得写询问信,找一家合适的出版社。同时按照我们的计划,他还对文稿进行核校并加写一些章节,使手稿达到出版前的定稿要求。
就在此时,思成出其不意地接到了来自北京的电报。徽因的肺结核病情急剧恶化,正在考虑给她动手术,思成必须参加做决定。对思成来说,他在美国的事情没有一样比他尽快回到徽因身边更为重要了。幸好耶鲁大学的课程已经结束。联合国咨询委员会的会议还在继续,但思成能做的事已经做了,他所赞成的尼迈亚方案似乎正在获得多数支持。他给清华买好的书也已经安排了船运。亲友们都来帮他收拾个人的行装。他的行李中许多都是给家人的小礼品。帮助他在纽约作最后的购物的斯但因夫妇颇为他对小玩艺的爱好而吃惊,或者如思成所说,那是可以让在中国的接受者们惊喜的“美国先进技术”。至于在他走后处理未了事宜,他全都托付给我了。
他从纽黑文带来了他书里要用的图片和照片,交给我照管。至于我们搞好的手稿,他决定带走。他说,两个星期横跨太平洋的海上航行是完成它的最好时机,他答应很快把它邮寄回来。他和我都没有想到要给我留一份随手可得的复印件。今天看来这似乎是不可想像的,但那毕竟是四十年以前的事了。不管怎么说那都是一个致命的错误。我把厚厚的一包插图存在哈佛大学的福格艺术博物馆,但那文字稿从此就没有回到我这里来过。
当他匆忙地来向我们道别时,我们像老朋友常做的那样谈论着重逢。然而我们全明白我们四个人再要聚到一起是不大可能了。想到此处,我迫切希望从思成口中了解关于思成和徽因生活经历中不是我们四个人所共享的部分,否则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我直觉地感到,重温早年的经历会减轻那使我们在一起的最后时刻变得阴沉的即将离别的失落感。他有礼貌地同意了我按照这个路子采访他并记录他的回答。采访本应持续一整天或者最好是一个星期,但我们只有几个小时——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正如我所期望的那样,他的回忆不仅使我,也使他陶醉。多年以后,这次采访的记录为本书提供了最初的框架。
梁思成和林徽因--25.担惊受怕的日子
25.担惊受怕的日子
尽管思成远在美国,清华大学建筑系还是成立了。早在战争结束后的两个月,他就邀请了他在重庆时的助手吴良镛来系执教。此前他已为他的系挑选了他在李庄时的三位最亲密的助手——刘致平、莫宗江和罗哲文。这四位年轻人都要等候长江的下水船上的舱位去上海然后再北上去北京。吴良镛是第一个到达上海的。当时思成正在上海等待横跨太平洋的航行,要求吴良镛尽快赶到清华去开课,如果遇到困难,可以找徽因帮忙。
吴良镛于1946年底到达北京。其他从李庄来的三人在1947年初到达南京,就住在南京博物馆,直到开滦矿务局一艘开往秦皇岛的船同意带他们走。他们从那里又坐火车到天津,然后到北京,最后总算到达了清华。他们都立即和吴良镛一起教建筑设计,刘致平兼教建筑结构,而熟练的艺术家莫宗江则兼教水彩画。刘致平是思成在沈阳的第一班高材生,以后这些年来一直和他共事,被任命为副教授,一年后又升任教授。
徽因虽然家务缠身并且大部分时间都在卧床休养,对于建筑系的成立和运转仍然起了重要作用。她在沈阳时曾亲身参与了东北大学建筑系起始阶段的工作,这就使得她的建议显得十分宝贵。她让吴良镛等人有问题可以找她。
思成仲夏时节目美国返回时,虽然家事多有烦心,他的公事却是井井有条。他回归的喜悦被徽因发低烧所冲淡,她的发烧使医生所建议的手术无限期地耽搁下来。他们此前已经发现她的一个肾严重感染。与此同时侵袭肺部的结核使她呼吸异常困难,以致使用麻醉品的问题提了出来。然而如果肾脏手术真能施行,消除一个感染源或许碰巧能够在某种程度上改善她的健康状况。
思成又恢复了他作为她的护士、知心人和安慰者的角色,尽可能抽出时间来陪伴她。他当然是多次被邀请去做关于在联合国的咨询工作和美国之行的其它方面的公开讲演。其中一次特别有影响的讲演题目叫做“技术和人文”,他强调了社会和文化因素在建筑学中的重要性。随着新学年的开始,管理和教学的需求使得公私事务都更加繁忙了。
他在美国为亲友们匆忙购买的礼物在他到达北京之后一段时间才运到。徽因本来期望能得到一些精致的服装、五颜六色的纺织品和漂亮的小摆设来酬谢一些热心的朋友,却吃惊地发现他买的大部分都是些美国的电子小玩艺,是用来安慰和丰富她的病床上的生活的。她描绘当时的情景说:“在一个庄严的场合,梁先生当众向我展示了能自由折叠、组合和拆装的装置,我坐在床上倚着一个可以调整的靠垫,身前装着活动的读写架,录音机插在接好室内普通电源的变压器上,一手拿着放大镜,一手拿着扩音器,要做出一副无忧无虑的摩登时代的女郎模样,活像查理·卓别林使用一台灵巧的机器啃玉米棒子。”
后来她又补充描绘了那台录音机:“是的,我们是听了录在盘里的问候词。但我必须说它们是乱了套的。思成的声音就像梅贻琦先生,慰梅的声音像费正清,而费正清的喉音近似于保罗·罗伯逊。毫不奇怪地,所有讲话中最好和最清楚的是阿林纳的。我为我的收藏中有了一位职业演员的‘广播讲话’很自豪。直到现在,这台录音机还没有派上它原来设想的用场,只是让孩子们在有聚会时录点欢声笑语。我的感觉就像乾隆皇帝接受各种外国钟表时的那种情形。我敢说他一定让他的嫔妃们玩了好一阵子。”
但是大家都赞赏思成买的小型克劳斯莱牌汽车。在办完没完没了的通过中国海关和上牌照的手续之后,它成了全家特别是徽因的天赐礼物,她可以以从前无法想象的轻松被载去访友或把朋友接来看她。
秋凉以后徽因的身体状况有所改善。医生们决定采取初步的措施看她能不能承受肾脏手术。她在10月4日从北京的医院病房里给我们写信说:“我还是告诉你们我为什么又来住院吧。别紧张。我是来这里做一次大修。只是把各处的零件补一补,用我们建筑业的行话来说,就是堵住几处屋漏或者安上几扇纱窗。昨天傍晚,一大队实习医生、年轻的住院医生,过来和我一起检查了我的病历,就像检阅两次大战的历史似的。我们起草了各种计划(就像费正清时常做的那样),并就我的眼睛、牙齿、双肺、双肾、食谱、娱乐或哲学建立了各种小组,事无巨细包罗无遗,所以就得出了和所有关于当令世界形势的重大会议一样多的结论。同时,检查哪些部位以及什么部位有问题的大量工作已经开始,一切现代技术手段都要用上。如果结核现在还不合作,它早晚是应该合作的。这就是事物的本来逻辑。”
她从对她自己身体的品评转向对她卧床的西四牌楼中央医院房子的议论。“这是早期民国建筑的杰出创造。一座集民国、袁世凯式、外国承包商、德国巴罗克风格于一体的四层建筑!我房间里两扇又高又窄的正式窗户朝向南面,可以俯视前院,由此人们能想见1901年的老式汽车和四轮马车以及民国初年的中国权贵点缀着水泥砌成的巴罗克式的台阶和小径的情景。”
在一阵情绪高涨中,她和宝宝以及她的年轻朋友们游了颐和园。“在颐和园内,我花七万元雇了一顶全程游览的轿子直上园后的山顶,那是我最喜欢的地方,有一次陪斯坦因夫妇来过。我们玩得很开心;一夜下雨以后天气好极了。周围能看出好几英里远。孩子们徒步陪着我,高兴得不得了。从他们那里得到那么多的照顾使我感到美极了。老金和思成真好,我们外出一天他们看家……你看,我就是这样从水深火热中出来,又进行了这些所谓‘不必要的活动’,要是没有这些,我早就死了,就像油尽灯枯——暗,暗,闪,闪,跳,跳,灭了!”
手术最后还是做了,但是直到1947年12月才做的。这两个月的担惊受怕当中,既有短暂的发烧、进一步的测试,又有输血的并发症,最后还得等医院来暖气。在手术之前,徽因为防万一给我写了诀别信:“再见,我最亲爱的慰梅。要是你忽然间降临,送给我一束鲜花,还带来一大套废话和欢笑该有多好。”
思成的一封电报报告说手术是成功的。手术后不久思成和老金两人都写信来要我们搞点特效药链霉素。这药也不容易弄到,但我们还是想办法托到北京出差的美国朋友分别带了两份去。最后我们得到消息说,徽因已出院回到她清华园家里自己温暖舒适的卧房中,这个地方她戏称是“隔音又隔友”。
到2月中徽因已摆脱了术后的热度,她的体力在逐渐恢复。思成说,“她的精神活动也和体力一起恢复了,我作为护士可不欢迎这一点。她忽然间诗兴大发,最近她还从旧稿堆里翻出几首以前的诗来,寄到各家杂志和报纸的文艺副刊去。几天之内寄出了16首!就和从前一样,这些诗都是非常好的。”
他在附言中要我们寄一盒500张的轻打字纸作为新年礼物。“这里一张要一万元,一盒就是半个月的薪水。”这么厉害的通货膨胀真是难以想象。老金也写信来说徽因是好多了,但又补充说,“问题在于而且始终在于她缺乏忍受寂寞的能力。她倒用不到被取悦,但必须老是忙着。”她修改、整理和争取刊行她的旧诗。老金鼓励她这么干,“把它们放到它们合适的历史场景中,这样不管将来的批评标准是什么,对它们就都不适用了。”
在1948年3月,思成被选为中央研究院人文学部艺术史方面的院士。8月份他飞往南京,参加研究院创建20周年庆典和在研究院总部召开的第一次全体院士会议。这是和许多老朋友一起参加的最后一次会议。内战已濒于危急,短期内蒋委员长就将下野并迁往台湾。中央研究院是一个政府支持的机构,要跟着迁去。思成是不想动的。
梁思成和林徽因--26.最后的信
26.最后的信
1948年3月31日,是思成和徽因在渥太华结婚的20周年。一些亲密的朋友们和梁家一起在他们清华园的家中举行茶点庆祝会。徽因即席做了关于宋朝都城的报告使大家都很惊奇。但是老金却很替“新郎和新娘”担心。徽因的刀口曾裂开了差不多一英寸,正在用链霉素进行治疗。同时,老金写道,思成自己是非常的瘦,从星期一到星期五在清华担任着非常繁重的课程,而“每天的生活就像电话总机一样——这么多的线都在他身上相交”。
那一年是清华建筑系建系的第二年,就读的学生自然只有一二年级的学生,共计41人。思成负责讲授主要的历史课,先叙述西方建筑的演变,接着就讲中国建筑史。他还参加一周两次的建筑评图课。1948年5月他在清华的第一年快结束时写信来说,“我从来不大喜欢教书。我宁愿做研究工作。但学生们的作品补偿了我。一般来说他们都很聪明和专心,总的来说我是满意的。但它使我忙得要命,并使我无法进行研究工作。这真是一个矛盾。”
在内战期间野外考察当然是不可能的了,他的营造学社自从迁回北京以来还没有搞出一个工作计划。而且,他在美国的几个月已使他研究城市和建筑学的因素的兴趣增强。这些考虑促使他把建筑系改组成两个部分——建筑和城市规划。克拉伦斯·斯坦因为新的专业捐赠了供教师和学生用的二百册图书。
思成一定很希望能有时间研究这个新的领域及其对中国的应用。他的眼光超越了当前建设的迫切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