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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环曲 佚名 4911 字 4个月前

不讨人厌,特别是那一对眼睛,黑白分明,炯炯有神。金城地方太小,我一看他就知他不是本地人。

他大概是饿了吧,我想。

将自己手里的绿豆糕,递了一块给他,他望着我,蹙紧了眉,眼底闪现出一抹奇怪的神情,头一抬,骄傲地说:

“喂,你真以为我是乞丐么?”

我一愣,这人说话有些意思。

“怎么,难不成,你还是哪家贵公子?”我不客气地回了他一句。

“你……”他站起身来,他的个子很高,“小丫头……”他凶恶地说。

“怎么,还想打人么?”我昂着头,傲然地望着他,也许,是在张府被人呼喝得太多,很不喜欢这种语气,我大声地打断他:“真是没见过,请人吃东西,还会被骂的。”

“喂,我哪里在骂你。”他盯着我,眼里开始盛满笑意。

“就有,就有。”我说。

“喂,你是不是真的请我吃东西?”

我将绿豆糕再递给他,“想吃就早说嘛……”

“谁说我要吃绿豆糕了!?”他双手抄在胸前,眼光从头至脚,把我细细地打量了一遍,问:“你是张府的丫鬟?”

我心里闪过一丝不快,“怎么,你对施舍的人,也嫌贫爱富不成?”

说着,白了他一眼,朝前走去。

“喂,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追上来,嘻皮笑脸地说:“你知不知道,你很敏感。”

我的脸一红,是的,最近老是这样,也许,我是越来越在意我丫鬟的身份么?

“你不要生气。”他一瞬也不瞬的盯着我,豪气地说,“走,我请你吃东西去。”

我诧异地望着他,“你请我?”

他把头一抬,学着我的语气,“怎么,小看人是不是?”

我看着他滑稽的样子,笑出了声。

“你们这儿最出名的酒楼在哪儿?”他一本正经地问。

“就是‘望月楼’。”我冲口而出。

“好,那就‘望月楼’。”

“你真要请我去‘望月楼’?”我更加诧异。

“你以为我说笑么?!”他笑嘻嘻地说。

“为什么要请我?”

“因为你的好心,我坐了一下午,没有一个人来搭理我,因为我饿了,要吃东西,因为我不喜欢一个人吃东西,那样很没劲。”

然而,“望月楼”的店小二把他挡在了门口。

“去去去,去别家要饭去。”小二不耐烦地朝他挥挥手。

“怎么,怕大爷没钱?”他瞪着眼睛。

小二双手抄在胸前,不屑地望着他。

他一笑,从怀里掏出一锭十两银子,随手丢给小二,“拿着,大爷赏你的!”

小二一接过银子,脸上就随即笑开了花,忙哈腰恭身。

“多谢大爷,多谢大爷,您这边请!”

“找一间最清静的厢房,把你们最拿手的酒菜全部端上来。”

这一回轮到我细细地打量他了,好阔气的出手,即使是爱出风头的秀英小姐,也不及他十分之一。偏偏他又是这样一番打扮,让我对他更加的好奇了。

“再想什么呢?”他问。

“你!”

他的嘴角向上弯,慢吞吞地给自己斟满酒。

“想我什么?”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来金城?装乞丐有何目的?”

他嘴角的笑意更加深了,瞅着我,“你叫什么名字?”他没有理会我的问题。

“叫我玲珑吧。”我坦然的说。“你呢?”

“海笙。”他将杯中的酒喝尽,“听说,张家小姐的琴弹得很不错。”

哦,原来,你也是为了“琴仙”而来,也是为一睹“琴仙”芳容。

四 指腹为婚

[秀英]

支开了玲珑,就听爹带着责备的语气对娘说:

“夫人啊,你是不是这些年的太平日子,过得糊涂了,你忘了,咱们家是什么身份了?”

我不解地问道:

“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爹望了一眼娘,轻轻叹了一口气,娘的眼睛一红,竟簌簌落下泪来。

“娘……”

“英儿,你就别问了。”娘说。“爹娘瞒着你,是为你好。”

“阿凤,英儿不小了,她迟早也会知道。”爹说着,捋了捋胡须,神色渐渐地凝重起来。

爹从不直呼娘的名字,人前,只称娘“夫人”,就是做女儿的我,也是第一次听见爹称娘“阿凤”。

“英儿,爹的本名叫王世宏,二十年前,入赘柳城金家,当时的柳城,俨然是另一个京城,富庶繁华,而金家更是富可敌国,你娘本名叫金凤,是金家三小姐,是当朝丞相金烈的掌上明珠。”

“我爹是当朝功臣,”娘接着说,“助当今皇上打下半壁江山,位高权重,皇上怕他功高盖主,设下圈套,定了我爹谋朝篡位的罪名,并对我爹下了狙杀令,我爹洞悉先机,连夜逃回柳城。”

天哪,这么说,我不是反贼金烈之后?!

“英儿,你应该听说十八年前的柳城一战吧。”爹继续说,“那一战,你外公是元帅,舅父金平是主将,你爹我是先锋,那一战,系着我金家的生死存亡,本来,我们占着地利的优势,已占上风,可太子贪功,夜袭我军军营,大敌当前,好大喜功正是犯了军家大忌,太子被你舅父所擒,将他高挂城楼,太子乃是大皇子亲弟,料想他会顾念兄弟之情,你外公便以太子性命,要挟大皇子退兵,没想到,大皇子年纪轻轻,竟有壮士断腕的决心,拔箭开弓,一箭直射进你外公胸膛,你外公当场中箭身亡,以致我金家最后功败垂成。你舅父一怒之下,杀了太子。破城之时,你舅父杀了一男一女,放火烧了金府,好让大皇子误以为那对男女面目全非的尸体是我与你娘……”

“我与你爹就趁乱逃出了柳城,躲在附近乡间一个名为‘桃花村’的村子,不久,出了皇榜,你舅父因行刺大皇子不成,被就地处决,伤心之余,我一病不起。”娘轻轻地拭了拭眼角。

“就在那时,大夫诊断出你娘怀了你,而我堂堂大男人,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幸好,当时有名叫慧娘的村妇,好心收留了我与你娘,更对你娘照顾有加,慧娘有一三岁大的儿子名为海儿,生得懂事乖巧,慧娘夫君进京赶考,四年未归,海儿更是没见过父亲的面。想着自己是性命也是朝不保夕,想着你娘腹中的你,一出世,也许就要与你爹娘亡命天涯,有些感慨,就决心与你娘在村里暂时住下。可是,追兵也在这时赶了来,原来,是你舅父伏诛之后,皇上下令全力追缉金氏余党,因为我曾经参与过坚守柳城的战事,难免会有人认得我,于是,只有求慧娘帮我,我跟慧娘说,我与你娘是江湖中人,因遭仇家追杀,才匿迹‘桃花村’,仇家是官府中人,落在他手必会公报私仇,身首异处,要她出手相救。慧娘起先很是为难,我们与慧娘相处多日,发现她气虚体弱,加上她夫君音讯渺茫,她一直担心自己命不久矣,海儿无人照顾,我向她许诺,会替她照顾海儿,对他视若己出,她一脸犹豫,我取出我随身带的一块玉佩,掰开两半,将其中一半给了她,说,‘如若,我夫人生的是男孩,便是海儿兄弟,如若,我夫人生的是女孩,便是海儿娘子,以此半块玉佩为凭,永不反悔。’”

“爹,”我忍不住叫道,“你怎么将女儿的终生,如此轻率地就许给了他呀!”

“事出突然,你爹也是不想的。”娘道:“那‘桃花村’空旷之地,无处藏身,我又怀着你,极是不便,若不是向慧娘许了你的终生,只怕是慧娘不一定肯帮我们,我们一家三口是难逃出升天。”

爹道:“慧娘将那半块玉佩挂在海儿胸前,带着我夫妻二人绕着极是隐蔽的山间小路出了‘桃花村’,并将海儿托付与我们,要我夫妻代为寻找海儿父亲,因为当时慧娘为了引开追兵,未来得及说其夫君姓名便急急而去。”

“这么说,那海儿一直跟着你们?”我问。

“还说呢,海儿固执得紧,我们刚摆脱了追兵他就嚷嚷着要他娘,我和你娘真是拿他没办法,第二天他居然趁我与你娘不备,偷偷地溜走了。”爹不以为意地说。

“可是,你说他只是三岁而已。”我说。从爹的神情里,没有丝毫的担心。

“我并不是真心想要带着海儿,一时情急,将你许他为妻,只是想要利用他娘助我们脱难,”爹微微抬了抬眉,“是他自己走失,与人无尤。”

“但是,不管怎样,女儿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套上了婚约,当不了秀女了,我不依呀……”我撒赖道。

“唉。”爹叹了一口气。“爹是知府,如若让有婚约的女儿甄选秀女,罪加一等呀,更何况,我们与当今皇上是有夙仇,这秀女,不做也罢。”

“爹,那半块玉佩呢。”我问,有个念头在我心里飞快地闪过。

“英儿,你要那半块玉佩,何用?”娘说着,从袖里掏出来递给我。

我将那半块玉佩握在手里,微微一笑。

“爹,女儿还有一事不明,”我说,“既然我们是金家之后,那我们一家都是朝廷钦犯,那与当今皇上是有不共戴天之仇,何以爹不避之为上,还要在朝为官?”

“英儿,你这就不懂了,”爹的脸上满是得意之色,“最危险之处,乃是最安全之地,虽然,你舅父为你爹娘掩人耳目,但当今皇上是极精明之人,这些年,他依然遍寻金家族人,可是,他怎么会想到,我王世宏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在他的朝廷为官,食的是他的俸禄。”

五 半块玉佩

[玲珑]

“玲珑!”

我吓了一跳,慌忙答道:“是,小姐!”

“你再想什么呀,魂不守舍的。”秀英小姐大概已经叫了我多次,显得已有些不耐烦。

“没什么!”我低着头说,继续抚琴。

“专心一点,明天就要在‘望月楼’弹琴了!”秀英小姐坐在旁边,吃着葡萄,带着责备的语气说,“到时候,可不要让我出丑。”

“望月楼”!不知为什么,我的脑子里竟出现了海笙的脸,我禁不住一笑,拔动琴弦,吟唱道: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 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1

“你怎么停了,很好听呀。”秀英小姐好像听得很享受。

“就唱这么多行了,再唱下去,我怕你记不住。”我故意正色道。

“你……”秀英小姐瞪了我一眼,无奈道:“你把词给我写下来,然后,把我的房间收拾干净。”

“是,小姐。”

我一边擦着桌子,一边听着小姐背词:

“春江潮水连升平……”

“不对,小姐,是‘春江潮水连海平’。”我指点道。

“哦,”秀英小姐应道:“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秋波千万里……”

“不对,小姐,‘滟滟随波千万里’。”

“哦,滟滟随波千万里,是何处春江无月明。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霖;……”

“小姐,又错了,是‘月照花林皆似霰’才对。”我再纠正道。

“哎呀,这词很难念呀,玲珑,换首简单的,好不好!”秀英小姐噘起了嘴。

“要嘛,你就专心念,不然,你明天出丑,可不要怪玲珑。”我一本正经地说。

“好,念就念嘛。”

每次,秀英小姐要我教她新词时,会对我敢怒不敢言,虽然,她总会想一些招使唤我,比如,提水给她沐浴呀,扫地收拾房间呀,什么的,本来,这些粗重活,是不用我干的,可是,她毕竟是小姐,让一个丫鬟这样指点着,她的面子下不来,可是,她又不得不让我指点,如果,她不好好地背词,如何在人前展露她‘琴仙’的风采?

我不与她计较,只觉得她有些可怜。

我蹲下来擦桌脚发现在靠墙边有块发亮的东西,我拾起来,是半块玉佩。

“小姐,有块玉佩!”我喊道。

“我看看,”秀英小姐走过来。“咦,是这半块玉佩,玲珑,恭喜你,你终于找到这玉佩了。”她一脸的喜色。

“小姐,你是说,这半块玉佩是我的?”我问。

“是啊,我记得,你一进我们家,就戴着这玉佩,拿它当宝似的,前些年,不见了,你还伤心了好一阵子呢。”

“真的吗?”我不信任地问。

“真的,难道我还骗你不成,这半块玉佩是硬生生地掰成两半的,说不定,关系你的身世也未可知。”她将玉佩塞进我兜里,“快把它收起来,别再丢了。”

傍晚,我去了“望月楼”,因为秀英小姐对明日的人前显艺很是紧张,她又不方便出面,要我再到“望月楼”去看看还有何不妥。

这条街道,已经走过无数次,但今日,我觉得特别的长,总也走不到头,心里感觉沉甸甸的,被那半块玉佩压得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