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妹妹,贺喜妹妹……”
希微从房里挑了帘子出来,拍手笑道:“我只说赶明儿就得喊你一声娘娘,你还抵赖……瞧这八宝嵌珠的簪子,再瞧这旗头上镶的金刚钻……皇上怕是把整个银库都翻个底朝天,好东西全敛到这玉宁宫来啦。”
雨凝皱眉道:“他明知道我不喜欢这金的银的……”
希微瞧着她的神情,正是所谓的”言若有憾,心则喜之”,不由得心里发堵,伸手捡出一支紫玉簪子来。
那簪子也没什么繁复的花样,也没嵌钻镶珠的,只是玉质通透,清澈的就像水波一般,一瞧就知道是难得的宝物。
雨凝见那簪子素雅明丽,忍不住喜道:“这个好……最合我的心思。”
“那姐姐帮你簪上,瞧瞧好看不好看。”
希微热情地道。
“好。”
雨凝不疑有他,忙偏身坐在个锦墩上。
“这玉质真好,又清透又滑润……只是太滑了,妹妹的青丝又顺,真怕簪不住掉到地下。”
希微走到她身后微笑道。
雨凝只觉得头髻一紧,簪子想必已经插好了,她欣喜地道:“我去照照镜子。”
刚一起身,却听”铮”的一声,那簪子竟真的从发间滑落,跌在地上铺的金石上,当下就摔成粉碎。
“哎呀……这,这可怎么好?”希微吓了一跳,忙蹲下身去瞧,可那簪子已经碎成不知多少片,再好的手工怕也是补不回来了。
雨凝眼神一黯,心里感觉到隐隐的不祥之意,她见希微满脸歉意,只得勉强笑道:“左右只是个簪子,我向皇上请罪就是了,姐姐别放在心上。”
希微恼道:“偏我心急,想瞧瞧妹妹戴这簪子是什么模样……真是对不住妹妹了,这……不如就赔一根簪子给妹妹吧。”
雨凝忙拒绝,但希微却是铁了心,伸手从发间拔出根粉玉缀水晶流苏的簪子,硬是塞进她手里。
“这根簪子虽然不及皇上赐的珍贵,但也勉强过的去眼了,妹妹肤若凝脂,戴上这簪子一定更是清丽动人。”
希微满面关切地柔声道。
“这……”雨凝迟疑了片刻,只得收下了。
这时虹儿送了小良子回来,瞧见那一地的玉屑,不由得吃惊地望向雨凝和希微,雨凝忙道:“方才试簪子,我手滑跌碎了,你快收拾了去。”
虹儿将信将疑,只拿一双眼睛不住望向希微,希微面色不变,只是淡淡地微笑,柔声道:“妹妹还要梳妆,我不好再打扰了,虹儿,好好侍候你家主子,我先走一步了。”
希微自然是故意将那簪子跌碎的,她瞧着雨凝痛惜的神情,心里才稍稍缓和一些,但摔碎一根簪子又如何?哪怕把刚才顺治赐的东西,全都砸碎撕裂了,还是抹不去顺治对董鄂的宠爱。
她心里又酸又苦,只觉得这玉宁宫闷得再也待不了一秒钟,转身就要走。
雨凝忙跟着送出去了,希微走得慢,听到屋子里虹儿故意不压低声音在埋怨:“什么手滑……还不是嫉妒我们主子得宠,故意来寻刺儿……”
雨凝和希微都听到耳朵里,雨凝当时就窘得脸色微红,但也不好就此训斥虹儿,只好当做没听见,她悄眼打量希微,却见希微毫不动容,白玉般的脸颊上含着一丝笑意,如若不闻。
第二十五章 假做真时真亦假
希微走出玉宁宫,却没有回自己房里,她遣了竹桥,缓缓地向御花园走去。
六月至末,满眼都是浓翠浅碧,御花园里青莲池满是盛放的青莲,配着碧绿的荷叶,不让人感到清雅,却是说不出的诡异。
希微走到九曲桥中,倚着汉白玉的栏杆,忽然对跟着的宫女道:“去传些酒菜来……菜色不论,酒要梨花酿。”
那宫女愣了愣,见希微神色阴郁,哪还敢多说什么,忙匆匆去了。
还记得是这里……自己悄悄向陶如格的酒里放了夹竹桃的花粉,也就是这里,曾经悄悄逝去一条如花的生命。
为的是什么……
为的倒底是什么?
希微仰起头来,望着天边一团一团棉花絮似的白云,不禁苦笑。
后宫之中,怎么样都可以……自私,恶毒,阴险,决绝,都能让你活得更好。
但只有一样,是万物的禁忌,碰也不能碰的……
那就是情字。
谁动了情,谁就输了。
这句话,琳若说过,自己说过,都是聪明人,心里都是极明白的,但……若真的能无情无心?那还是人吗?
宫女小拎着食盒一路小跑过来,全身是汗地将酒菜布在湖中心的亭子上,希微却道:“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菜都是爽口的小菜,青芽蛋白,松花皮蛋,三色水晶冻,并一壶极稠极香的梨花酿。
精致的玉杯,一杯也不过是半口,希微倒得厌烦,便干脆将那酒瓶凑到唇边,汩汩地痛饮起来。
酒是这样的东西……闻着香,吃着却是苦的,希微开始喝得只是皱眉,到得后来,竟也甘之如饴了,她将瓶口向下一倾,只流出几滴来,竟是一瓶酒就这样喝光了。
天色已暗……
那接人的宫桥已经到了玉宁宫吧……
星辰已出……
董鄂氏如今正陪在顺治的身边,两人含情微笑吧。
酒意一点一点地向上涌,终成大势,让人的理智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净。
希微靠在栏杆上,瞧着池子里的黑黢黢的荷叶,月光皎洁,竟将青莲生生地洗成白莲了。
她脚步虚浮地走出亭子,走到九曲桥上,在荷香的风中,缓缓地打着圈,一圈,又一圈。
她说:“月亮,来,把我也洗成白莲吧。”
醉语如痴人说梦,却已满面泪痕。
“我当是哪家仙子云游至此,原来又是你……”忽然身边响起个声音,冰冷的,却又是清冽的。
希微斜着醉眼睨过去,微微一怔,接着嫣然笑道:“怎么又是你?好大的胆子,宫门已下锁,你竟敢还留在后宫,不怕这是天大的死罪吗?”
那人从栏杆上跃下,一身白衣在月光下越发地雪白,正是应尚,他极难得地微微一笑,低声道:“这话说的真重,若是不知道你是宫女,我真当面前站的是位尊贵的主子娘娘了。”
希微抬头瞧他,忽然呆呆地愣了半晌,才缓缓道:“你很像一个人,可我想不出是谁?”
应尚似乎心情不错,一改平日里惜字如金的样子,双手抱了臂道:“让我来猜猜……是你哥哥?你阿玛?还是……皇上?”
希微知道他语下的意思,按常理儿,自己能认识的男人不过这么几个罢了,她摇摇头,依到栏杆上去,恍惚地低语道:“都不是……是谁呢?”
应尚微笑道:“喝多的人就别再费心思了,只怕你连喝酒的理由都想不出来了。”
希微忽然侧头卟哧一笑,显出几分天真的样子,柔声道:“你真的是那个冰做的应侍卫吗?我喝多了还是你喝多了,竟听见你一口气说出这样多的话来。”
应尚微一挑眉,俊秀的面庞上现出丝捉侠,他也侧头回望希微,微笑道:“我又不是真的哑巴,宫里是非多,少说些话比较好。”
希微笑道:“那又和我这样贫嘴?”
应尚望着她,忽然勾唇一笑,他本就俊秀,在月光下更是像童话里的走出的王子,或是少女漫画里的男主角,即使是希微,也不由得心神一窒。
“如果我说是因为我欢喜你,你信吗?”
冰冷的神情从应尚眉间渐渐消散,或许是忽然有乌云遮住了月亮,希微从他眼里忽然读出莫名的邪气。
“可爱的小丫头……我说我欢喜你,你信吗?”
冰凉如己的手指慢慢划过希微的唇边,少年的眸子比夜晚更浓黑。
“信……”希微刹那的恍惚后,忽然展颜一笑,灿若天上的星辰,她柔声道:“自然信。”
这下反轮到应尚错愕了,他颇为意外地收回手指,皱眉道:“你信?”
希微嫣然一笑:“信……你欢喜我,不是吗?所以……”她趴在栏杆上,指向湖中心一朵青莲,“喜欢的东西,你一定会帮我得到,不是吗?”
好聪慧的女子……
应尚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他重新打量着面前的清丽少女,弱不惊风,眸子也是清澈如水,但只有聪明的人,才能透过水瞧见下面深不可测的潭底。
“我既然欢喜你,自然会为你摘取那朵莲花……”应尚出声,暖昧如丝:“但是若你不欢喜我,我又何必涉水采芙蓉?”
眼睛都不眨一下,希微立刻凝视着他,微笑道:“我喜欢你,应侍卫,应爷……或是,应该叫你应尚。”
“好……”
应尚微微一笑,忽然平平地张开双臂,纵身向池中一跃。
“我要那朵……只要那朵,别的可都不算。”
希微将手放在嘴边嚷道。
“知道了。”
少年踩在碧黑色的荷叶上,回头微笑,一身白衣在荷风中轻轻飘起,月不下,莲花间,犹如谪仙。
“你要的花……”
应尚纵身跃回,手里一朵颜色极重的青莲,花苞半闭。
“我要它开花……”希微却不伸手去接,冷冷地任性地道。
“好……你欢喜的……”
应尚将手心压在那青莲的梗上,缓缓送进内功,热气相逼,那青莲以为又到了白日,竟真的啪的一声绽放开来。
“涉水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是君好。”应尚曼声吟着诗句,缓缓将那朵青莲送向希微的手里。
希微嫣然一笑接了,却又道:“诗是顶好的,可应爷为什么不念完呢?”
她淡淡地望向天边的云雾,应和道:“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应尚微微一愣,立刻道:“后半首诗意太过凄凉,不适合你这样美丽的女子念诵。”
希微不为所动,依然是一脸淡然,把那花瓣挨在脸上,轻声道:“君不闻‘自古红颜多薄命’?”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也现出十分忧伤的神情,淡淡的笼烟眉蹙起,唇边的笑意也全部敛去,苍白的月光映得她更苍白,竟像是那句”自古红颜多薄命”的题画。
应尚心里一动,怜惜地瞧着她,低声道:“卿不闻‘英雄无奈是多情’……”
希微终于抬起头,眼神复杂地望着他,轻声道:“我的名字是希微。”
应尚眼睛里闪着喜悦的光,他微微一躬身子,朗声道:“在下应尚,希微小姐有礼了。”
“应爷万福。”希微将手里的青莲插进腰带,也盈盈地弯下腰去。
月光柔媚,两个人一个俊秀非凡,一个清丽无双,这么相对行礼,就如明珠和璧,清风随月,竟是说不出的相配。
“我终于想起来了……”
希微眼睛一亮。
“什么?”
“你像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