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足足有15个人也许还多。"
"我知道他有把清酒往嘴里倒的才能,我只见过他有这种本事。像我们这么个大公司的前途竞要靠像他那样的一个人,真是悲剧。这个时代的生活不容易,小百合!"
"伸江先生,您可不能这么说。"
"为什么不行?没有人在偷听我说话。"
"不在有没有人偷听。谁来听您?您的态度!您不该这么考虑问题。"
"为什么不该这么说?公司的状况糟得不能再糟。战争期间,主席拒绝了政府的要求。最后他不得不同意,战争快要结束了,我俩也没有给他们制造出供他们打仗的什么东西--不是说一点没有。可是美国人还是把岩丸电气公司归作负有战争责任的企业,就像三菱公司。这真可笑。比起三菱来,他们是狮子,我们是小燕。可是更糟的是:如果我们说服不了他们承认我们的实际情况,岩丸电气公司将被查封,公司的财产将被出售来作战争赔款!两个星期前,情况已经很糟了,可是现在他们又指定佐藤这家伙来审查我们公司的案子。那些美国人以为指定日本人来做这件事,是个聪明的办法。啊,我情愿见到一只狗来替代他做这件事。"伸江到此突然打住话头。"你的手究竟怎么了?"
从小屋出来的时候,我尽量把双手掩藏起来?很明显,伸江已经发现了。"岚山先生待我很好,分配我煮染料。"
"但愿他知道怎么样洗掉这些污渍,"伸江说:"你不能这么个样子回祗园。"
"伸江先生,我的手不算什么问题。我不能肯定我一定能回祗园。我得尽量说服妈妈,不过说实话,决定权不在我。不管怎样,我确信祗园总有别的艺妓能帮助您--"
"没有什么别的艺妓!听我说,那一天我带佐藤副大臣去一家茶馆,同去的还有五六个人。一个钟点内他不说一句话,最后他清了清喉咙说:'这里不是一力茶馆。'我对他说,'这里不是一力茶馆。您当然说对了。'他像一头猪那样咕哝一声说:'一力茶馆有小百合伺候!'我告诉他:'小百合不在,大臣,要是她在祗园,她一定会到这里来伺候我们的。不过我要告诉您,小百合还没有回到祗园来!'他拿起酒杯--"
"希望您对他比您说的更客气些。"我说。
"我当然对他不客气!我陪他顶多忍耐半个钟头。过了半个钟头,我说话就不理智了。所以我才要你回祗园去。别再跟我说决定权不在你了。你欠我的情,这你很清楚。不管怎么说,事实上是……我希望有机会同你多接触……"
"我也愿意同伸江先生在一起呀!"
"只要你来的时候不要带着任何幻想。"
"经过了这几年,我看我什么幻想也没有了。不过,伸江先生想到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一个月内甭想我当你的老爷,我可对你说。岩丸电气公司恢复以前,我没有条件来办这事。我非常担心公司的前途。不过老实对你说吧,我见到了你,我觉得公司有希望了。"
"伸江先生!您真好!"
"不要以为我在讨你的喜欢。你的命运同我的命运是搅在一起的。不过,岩丸电气公司不能恢复的话,我是不会当你的老爷的。也许像我这次见到你一样,公司的恢复也会很顺利的。"
战争后几年,我再也不去想我将来会是什么样子了。我经常对邻居说,我不能肯定还会不会回祗园去,--事实上,我知道我内心是愿意回去的。我的命运--不管是好是坏--决定我要回去。离开后那几年,我把命里的水都攒起来变成冰,也许可以这么说。只有把我的想念冻结起来,才能忍受几年来的等待。此刻,又听到伸江提到了我的命运……喔,我觉得他把我心中的冰块粉碎了,又重新唤醒了我的欲望。
"伸江先生,"我说,"如果让佐藤副大臣有个好印象有那么重要,那么,您宴请他的时候,该请主席也出席啊。"
"主席很忙。"
"不过,如果大臣对公司的未来这么重要--"
"你还是关心你回祗园的事吧,我要关心公司的大事情。如果这个月月底你还回不了祗园,我会感到失望的。"
伸江立起身来要走,他要在傍晚赶回大阪去。我送他到门口,帮他穿上外套和鞋子,给他戴上了浅顶软呢帽。我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站在那里久久地瞧着我。我以为他想对我说,他发现我很美--他过去在盯着我瞧的时候常这么说。
"我的天!小百合,你的样子真像一名农妇!"他说的是这么一句话。他转身走开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丝愁容。
第30章
当天晚上,岚山一家人已经入睡,我在小屋借着煮染料的灯光给妈妈写信。究竟是我的信起了作用,还是妈妈本来就打算回祗园,我就不知道了。总之,一个星期后,一位老妇人的声音在叩岚山家的门,我打开门发现是姑姑。她的双颊凹陷,牙齿全落,皮肤灰色,使我想起盘子里的一片生鱼片撂过了夜。不过她的身子骨还强健,她一只手提着一袋炭,一只手提着一袋食物,是为了感谢岚山一家收留我这几年的。
第二天,我眼泪汪汪地向岚山一家道别,回到了祗园,妈妈。姑姑同我三人尽快把一切物品都归整好。我向艺妓馆扫了一眼,看得出因为我们这几年没有打理这座房于,因此房子也在处罚我们。我们得用四五天时间才能把所有木器上积了几年的灰垢扫干净;把井里的死老鼠捞干净;妈妈房里的榻榻米被小鸟把稻草叨了去在壁龛里筑了巢。令我惊奇的是,妈妈干活同我们一样卖力气。部分原因是我们只用得起一个厨娘、一个成年女仆、一个名叫惠津子的年轻女仆。惠津子是妈妈、姑姑这些年住在乡下那人家的女儿。似乎是为了提醒我初到京都时是九岁,惠津子正是九岁。她怕我的样子,正像我见初桃时那样,尽管我一见她就向她微笑。她站起来又高又瘦,像把大扫帚;她急匆匆跑来跑去的时候,一头长发像是要飘起来。她的面孔窄窄的,像一粒米,我不禁想到也许有一天她会被扔到锅里煮成香喷喷的一碗粥让人吃掉。
艺妓馆收拾好后,我开始去祗园各处拜访。首先去看真美羽,她如今住在祗园神殿附近一家药房楼上的公寓,只有一个卧室。她是一年前回来的,没有老爷帮她付宽敞些的公寓的房租了。她见我的第一面很吃惊--因为据她说,我的颧骨突出来了。其实,我见她也大为吃惊。漂亮的鸭蛋脸没有变,但她的脖子看起来变粗变硬,使她显老了。最奇怪的是她常常皱缩起嘴巴像老太太似的,因为她牙痛,战争年代她坏了几颗牙,到现在还疼痛。
我们交谈了好久,我问起她,明年春季会不会恢复《古都之舞》盛会。已经有好几年不办这样的盛会了。
"嗯,为什么不呢?"她说,"也许题目改作:《溪中之舞》!"
要是你去过温泉之类的地方,一些冒充艺妓的女人来伺候男人,她们实际上都是妓女,你就能懂真美羽这句笑话的意思了。女人表演"溪中之舞"实际上就是表演某种脱衣舞。她假装是一步深一步地往溪中走去,为了不让和服弄湿,于是把下摆一次又一次地往上提,直到让男人最后看到了他们想看的东西,于是便喝彩叫好,干杯痛饮。
"这些天来,祗园到处都是美国兵,"她接着说,"学英语比学舞蹈更热门。兜町戏院也改成卡巴莱戏院了。"
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字,不过很快就知道是从英文"cabaret"一字来的,意思是有歌舞表演的餐馆或酒吧间。我还住在岚山家的时候,我就听说过一些美国大兵的故事以及他们的喧闹的宴会。但当我有一天下午走进一家茶馆时仍使我大吃一惊:门口美军军靴乱摆一气,每只靴底足有妈妈的小狗"多久"这么大。进了前厅,一个美国大兵只穿着贴身裤衩正往一个壁龛里挤,两旁各有一名艺妓正哈哈大笑着把他往外拉。这个美国人的手臂、前胸甚至后背,都长满了黑毛,我感到仿佛是见到了一个同野兽差不多的野蛮人。看来他是在喝酒赌输赢中输掉了一件件衣裤,为此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最后,两名艺妓一人各夹住他的一条胳膊把他拖进一个房间,他一进去,就响起了吹口哨声与喝彩声。
我回来大约一个星期,准备重新按艺妓打扮起来。我用一天时间从发廊做完头发又奔到算命先生那里去挑日子;把手上的污渍彻底消除掉;跑遍祗园搜寻化妆品。现在,我已接近30岁了,除了特殊场合外,我不愿意再在脸上涂白膏。但那天在梳妆台前仍花了半个小时,试用西方的面霜、油膏来打扮自己。当别府先生来给我穿和服时,惠津子坐在那里看我正像当年我站在那里看初桃。我从镜子中见到她脸上的惊讶神情使我相信我又恢复了艺妓的面貌。
那天晚上我终于走出门去时,祗园覆盖在一片美丽的雪花之中,但雪并不厚,有一阵轻风就能把屋顶上的雪吹落下来。我围着一条和服围巾,举着一把漆伞,所以我确信不容易被认出来,就像战时来过一趟祗园只是农妇打扮一样。从我身边走过的艺妓,我只认得半数。那些在战前就在祗园住的艺妓都对我浅浅一躬,即使不认得我的也一样,因此很容易分辨出来。那些新来的艺妓就连头都不点一点。
街上这儿那儿都是美国兵,我担心到一力茶馆也碰上他们。实际上,一力茶馆门前都排着军官穿的刷得锃亮的黑皮鞋,而且奇怪的是,里面很安静,比我当艺妓学徒时还安静。伸江还未抵达--至少我还没有见到他--女仆把我直接领进楼下一间大屋子,告诉我,伸江立刻就会来的。按说,我应当先在女仆房间等待,喝一杯茶,暖暖手,热热身,艺妓当然不愿让男人见到她时是僵冷的。我不在乎等候伸江。此外,能独自欣赏一下这个房间也是桩乐趣。这几年我对华丽的环境已经很陌生了,而这个房间之富丽堂皇更令我惊异不止。四周墙上都挂着浅黄色的丝馒,使你感觉到有一种高贵的风度。我又感到仿佛自己是只鸡蛋围裹在蛋壳里。
我原以为伸江一个人来的,却从过道里传来他的说话声显然是陪着佐藤副大臣一道来的。让伸江看到我在等他,我不会在意,但给大臣一个印象认为我是个一般艺妓就糟了。所以我很快拉开一道门走进隔壁一个空着的房间,这还给了我一个机会来听听伸江怎么个难受。
"这个房间还不错吧,大臣?"伸江说。我听得一声咕哝大概就是大臣的回答了。"我特意替您订下的。那幅禅宗派的画还真可以,您认为怎样?"这之后,长期沉默,伸江又说了:"今天是多么美丽的一个夜晚呀,噢,我有没有问过您愿不愿意尝尝一力茶馆自酿的名牌清酒?"
就这样地继续下去,伸江大概感到犹如一头大象要装成花蝴蝶那么难受了。于是,我走到门口去把滑门拉开,伸江一见到我大松了一口气。
我向大臣鞠躬,作了自我介绍,跪坐到桌旁,才看了看大臣的模样。他一点也不认得我了,尽管他说他盯着我看过数小时。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会把他忘记了的,因为他的相貌与众不同。我从没有见过还有什么人比他更难转动脸的了。他的下巴一直抵着胸骨,仿佛他根本抬不起头来。他的颌部特别低,并且朝外凸,以至呼来的气将直接吹进自己的鼻子。他朝我点了点头,报了自己的姓名,便默默无言了,只除了喉咙里咕哝了两声,看来他对任何事情的回答差不多就只是这么咕哝一声。
我尽可能想出些话来说说,直到一名女仆用托盘送进来清酒,才算救了我们。我给大臣的杯于斟满了清酒,吃惊地见他一下子就把一杯酒倾进他的下巴颏,这样子就像是倒进一条排水沟。他阅了一下嘴,然后又张口,又一杯清酒不见了,一点也见不到人们通常干杯的姿势。我不能确定他是否喝干了杯中酒,直到他把空酒杯举到了我面前。
事情就如此反复进行了十五分钟或更长一些时间,于是我想对他讲些故事、笑话,或者向他提几个问题,让他舒坦舒坦。但我很快想到也许根本不存在"大臣舒坦舒坦"这种东西。他回答我的问题从不超过一两个字。我建议玩赌酒游戏,我还问他想不想唱歌。在最初半小时内,我们之间的最长的交谈是大臣问我会不会舞蹈。
"啊,当然啦,我会舞蹈。大臣想看我表演一段吗?"
"不。"他说。交谈便到此结束。
大臣也许不喜欢用他的眼睛来同旁人接触,但他确实喜欢端详他的食物,这是女仆为这两位男人送来菜肴我才发现的。他把任何东西放进嘴巴之前,都用筷子把它夹起来,左看右看,把这块东西转来转去。要是他不认得这道菜,他就问我这是什么东西。"这是一块用糖和酱油煮的山药,"我说,这时他正夹着一块桔色的东西。实际上我根本不知道这是不是山药,还是一片鲸鱼的肝,或别的什么东西,不过我想大臣根本不在乎我的解释。后来,他又夹起一片用酒、醋、香料腌制的小牛肉,又问我是什么,我决心同他寻寻开心。
"喔,这是一片腌皮,"我说,"这是这家茶馆的一道名菜!是用大象的皮做的。所以我该说是'象皮'。"
"大象的皮?"
"啊,大臣,我跟您寻寻开心!这是一片小牛肉。您为什么瞧您的食物这么仔细?您以为到了这里会吃到狗肉或者别的什么吗?"
"我吃过狗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