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起来,好让伸江得到你。生活对他太残酷了,小百合。他享受到的东西太少了。"
我当艺妓这些年来,我从来无法说服我自己相信主席对我的确有情。我怎能知道他是有意让伸江……
"我决不是说我不关心了,"他接着说,"但是你一定能认识到,如果他发现最轻微的暗示,知道了我喜欢你,他一定会立刻放弃你的。"
从我还是个女孩子起,我始终在梦想有一天卞席会对我说他喜欢我,然而,使我无法相信的,这样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我当然不敢去想我能听到他说出我所想听的话,但是我也不想听到说伸江是我命中注定。也许我一生追求的目标会欺骗我,但至少此时此刻我可以在这个房间里向主席诉一诉我的衷情。
"请您原谅,我想说几句话,"我终于要开口了。
我本想说下去,但是话到喉咙又咽下去了。
"我也很喜欢伸江,但是我在奄美做出来的事……"我必须克服喉咙口的烧灼,才能说下去。"我在奄美所做的事,是因为我对您的感情,主席。从我来到祗园还是个小姑娘起,我所走的每一步,都是盼望着能接近您。"
我说这几句话的时候,身体内的全部热量都涌到脸上来了。我觉得我也许会飘到空中去了,就像火堆里的一粒灰尘,除非我能紧紧抓住屋子里的某件物品。我试图从桌面上找到一个斑点,但是桌子本身也已烧为灰烬,从我的视线中消失了。
"看着我,小百合。"
我想按他的话做,可是我做不到。
"多奇怪,"他平静地往下说,几乎是自言自语。"同一个女人,多年前用一个小姑娘的眼睛那么真诚地看着我,现在倒不敢看我了。"
也许,抬起头来看看主席,应当说是个很简单的任务,可是我觉得很紧张,似乎我是单独一个人在舞台上,全京都的人都在台下瞧着我。我们两人占着桌子的一角,距离这么近,最终我抹了抹眼睛抬起头来同他的目光相遇时,我能见到他的眼膜周围的黑圈。我觉得似乎应该把目光挪开,向他鞠一躬,然后再给他斟一杯酒……但不管是什么动作也无法解除我的紧张心理。我正转着这些念头的时候,主席把酒瓶。酒杯都挪到一边,然后伸出一只手来拎着我的袍领把我拽到他那边去。一瞬间,我们两人的脸孔离得这么近,我已能感觉到他的皮肤的温暖。我还在懵懵懂懂弄不清眼下所发生的事--以及我该怎么做或怎么说。此时,主席把我拉过去,吻了我。
你也许不会相信,这是我生平头一次跟人接吻。鸟取将军做我的老爷的时候,有时候也把嘴唇压在我嘴唇上,但毫无感情可言。我认为他只是没有别处可以放他的脸。即使是安田旭--他曾送我一身和服,我把他叫到立松茶馆过夜--他曾亲我的脸和颈有十多次,但也没有跟我亲嘴。所以你可以想象,我一生中的第一次真正的亲吻,比我所经历过的任何激动人心的事件更要激动万分。我有一种感觉:我从主席那里拿到了什么东西了,他把某件东西给了我,某件更属于个人的、最亲密的东西给了我,而以往从来没有人给过我这样的东西。这是某种销魂夺魄的滋味,不同于任何水果或糖果,我尝到了这种滋味,我的双肩就松弛下来了,腹部膨胀起来了。出于某种原因,使我想起不少不同的情景,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当时会想到这些情景。我想起我们艺妓馆,厨娘在厨房里煮米饭时,揭开锅盖,喷出来一股滚烫的蒸气。在我头脑中又映出了那天晚上我在蓬托町大街上见到拥挤的群众在观看歌舞伎演员吉田三郎的告别舞会最后一场演出后的兴奋游行。我敢说,我可能看到了数百个其他景象,似乎我的思绪的界墙全部倒塌了,我的记忆在自由地飞翔。但此时,主席把身于缩回去,一只手还勾着我的脖子。他离我那么近,我都可以看清他微湿的嘴唇,仍能闻到接吻的香味。
"主席,"我说:"怎么啦?"
"什么怎么啦?"
"怎么……所有这一切?你为什么吻了我?您不是刚说过把我作为礼物送给了伸江吗?"
"伸江放弃你了,小百合。我没有从他身边拿走任何东西。"
我的思绪混乱,一下子不懂他这话的意思。
"我见你同大臣在一起的时候,你眼睛里的眼神正同我多年前在白川溪边见到的一样,"他对我说,"你的目光是绝望的,就像没有人救你的话就要淹死了。等南瓜告诉我说,你的本意是让伸江来看,我就决定把我所见到的一切告诉他。他的反应是大发脾气……啊,要是他不能原谅你所做的事,那么对我来说,非常清楚的是,他不再是你命中注定的人了。"
我还是个小孩在养老町的时候,一个名叫义秀的小男孩,想爬到树上去往池塘里跳水。他爬得太高了,池塘的水也不深。我们都喊他不要跳,他又害怕爬下来,因为树底下有岩石。我跑进村里去找小男孩的父亲山下先生。山下先生不慌不忙地走上小丘,我纳闷他怎么不知道他儿子现在有多危险。他走到了大树跟前,正好他儿子义秀--并不知道他父亲已经来到--握不住树权,掉了下来。山下光生轻而易举。稳稳当当地接住了他儿子,就像人家抛给他一只麻袋,他捧住几于一下子就扶着他在地上立直了。我们所有的人为此都欢呼起来,在池塘边上蹦蹦跳跳,而义秀站在那里眨巴眨巴眼睛,出于惊讶的泪珠子在眼睫毛上滚动。
现在我明白了当年义秀的感情。我正要从高空跌落到岩石上,主席跨前一步把我接住。我立刻感到了全身的轻松,眼角的泪水也顾不上去擦。他的身影还是模糊不清的,但我见到他越来越近。瞬刻间,他用双手捧住了我,就像捧住一床毛毯。他的双唇伸向我的和服前领开叉处的三角形喉下部。我感觉到了他的呼气冲击我的脖颈,迫不及待的心情不言而喻。我不禁想到多年前在艺妓馆,我有一次踏进厨房,发现一名女仆倾身在洗水池上,设法把一只她刚咬了一口的梨子藏到什么地方,梨汁还从嘴角流下来。她对我说,她对这只成熟的梨子太渴望了,求我不要去告诉妈妈。
第35章
如今,已过去了40年,我坐在这里回想同主席度过的那个夜晚,我感觉到的是我内心所有悲伤的声音都寂静无声了。自从我离开养老町那一天起,我一直在担心我的生活轮子每转动一步会不会碰上又一个障碍。正是不断的忧虑与奋斗,使我的生活如此生动。我们在逆流奋进的时候,每一个立足点对我们是如此宝贵。
自从主席做了我的老爷之后,生活轻松愉快多了。我开始觉得自己像一棵树,终于在一块湿润、肥沃的土壤中深深地扎下了根。从前我从未有过机会想到我会比别人更幸福。尽管我必须说,只有我长期生活在一个心满意足的环境下,才能回忆过去,向人承认我从前所有过的多么凄凉的生活。我确信,任何人只有不再经受苦难折磨时,才能向人坦诚地讲出自己的真实故事。
那天下午,主席同我在一力茶馆举行仪式共饮清酒时,发生了一件极不寻常的事情。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我拿起三只酒杯中最小的一只酒杯来饮酒时,让酒从我的舌面上淌下来,有一滴酒淌到了我嘴角。当时我穿着一身有五根羽毛的黑色和服,从下摆到腿部用金线绣着一条龙,并有红色的边。我见到这滴酒从我手臂下边滚下来,滚到了黑袍的腿部,最后落在银线绣成的龙的牙齿上。我知道,许多艺妓都认为当时把酒洒出来是一个不祥的征兆;可是,对我来说,洒出这滴酒,就像是是洒出了我的眼泪,说明了我的一生。它从一个空间跌落下来,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命运,沿着丝绸的道路滚下去,恰好停落在龙牙上。我记起我在岚山先生家中把花瓣抛进加茂河的故事,曾幻想它会找到主席的。现在看起来,似乎这些花瓣也许真的到达了主席身边。
我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曾有过愚蠢的想法,认为我一旦成了主席的情妇,我的生活就将完美了。这是一种孩子气的想法,但如今我已是成年人却仍怀有这种希望。其实我应该懂得,我们有过多少次痛苦的教训,尽管我们可以如愿拔出一只刺进肉中去的倒钩,但仍会留下一个不能完全愈合的伤痕。伸江永远排除在我的生活之外了,我不仅为此丧失了友谊,而且到末了把我自己也排除出了祗园。
道理很简单。我应该事先就明白的。一个人赢得了他的朋友早在渴望的东西,便面临困难的选择:或者是把这件战利品藏起来不让他的朋友见到--如果他能做到的话--;或者因友情破坏而自责。南瓜同我之间就遇到过这个问题。在我被收养以后,我们的友谊再也无法恢复。主席同妈妈洽商来做我的老爷费了几个月的时间,结果同意我不再当艺妓。我当然不是头一个离开祗园的艺妓;除了有些是逃跑走掉的外,有些是结婚嫁人了;还有些不当艺妓去当茶馆女主人或自己开设艺妓馆去了。我呢,我多少属于中间状况。主席想把我弄出祗园以便不再见伸江的面,但当然并不想同我结婚,他已经结婚。也许最完美的解决办法,也是主席提议的办法,是用让我开茶馆或旅馆的办法把我养起来,当然这些地方伸江是不会去的。但妈妈不愿我离开艺妓馆,如果我不再是仁田家的成员,她就无法从我同主席的关系中获得收益了。所以,最后,主席同意每月付给艺妓馆一大笔钱,条件是妈妈同意我不再做艺妓。我还继续住在艺妓馆里,同以往一样,不过我不再上午去那个小学校,或者在祗园转悠,出席一些重要场合,当然,更不在晚上陪酒去了。
因为我本来就设想我之所以想当艺妓只为了赢得主席的青睐,因此当我撤离祗园的时候应该不会有失落感。然而,这些年来,我已同许多人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不仅艺妓,还有我结识的男人。我并没有因为停止陪酒就被排除在女人圈子以外;当然,那些为生活在祗园活动的人也很少有自由的社交时间。每当我见到两名艺妓匆匆奔向另一个宴会,半路上交谈起上一个宴会上发生的事情而开怀大笑的时候,我仍有几分妒嫉。我不羡慕她们的生活不稳定性,但我的确羡慕她们那种我很熟悉的期待感--也许今晚上会有些淘气的乐子。
我常常见到真美羽。一个星期内我们总有几次在一道喝茶聊天。考虑到从我幼时以来她为我所做的一切,特别是在我同主席的关系上她所起的作用,你当然可以想象我从心底感到欠了她多大的情。一天在一家店里我偶尔见到一幅绢画,是一件18世纪的作品,画着一位妇女在教一个年轻女孩子练书法。教师有一张优雅的鸭蛋脸,用她那慈祥的目光瞧着她的学生,使我立即想到了真美羽。我买下这幅绢画作为礼物送给了她。真美羽把这幅画挂在她寒伦的公寓里的墙上,那天下午正下着雨,我正在那里,倾听着外边东王寺大街上交通喧闹声,不禁带着深重的失落感回忆起她多年前华丽的公寓,在那里倾听到窗外白川溪水湍湍流过岩石的迷人的声音。如今,祗园对我来说已是一件精致的占董衣料,并有了很大变化。今天,真美羽的单间公寓里的榻榻米已成了陈茶的棕黄色,屋于里弥漫着楼下药房逸出来的中国草药味--这么浓烈以致她的和服上有时也带有这股药味。
真美羽挂好了绢画,久久地欣赏着它。她回到桌旁,坐下来,双手捧着正冒热气的一杯茶,眼睛朝茶里窥视,仿佛想找出几句话来说。我惊奇地见到她双手的肉腱已开始老化。后来,她带着一丝悲凉的感情说:
"多有意思,未来带给我们什么?你一定要小心,小百合,千万不要期望过高。"
我确信她是对的。接下来的几年我生活得相当轻松,因为我一直在想到有一大伸江会表示宽恕我的。到最后,我不得不放弃向真美羽询问伸江有没有问起过我。我非常痛苦地见到真美羽叹了日长气,久久地。哀伤地看着我,似乎在说她为我不谙事理有此奢望而深感遗憾。
我成了主席的情妇的第二年春天,主席在京都东北角买下一座豪华住宅,给它取名为:"昌盛真诚胜地"。本意是提供公司职员休闲用的,实际上,主席比任何人使用都多。我同他每星期都有三四个晚上住在那里,有时甚至更多。在最忙的日子,他到得很晚,只想躺在热水浴缸里跟我聊天,洗完澡就很快睡着了。大多数日子是傍晚来,我们吃晚饭的时候瞧着仆人们把庭院里的灯笼点起来。
通常情形是他到了之后先谈谈公司里的事情。也许谈到某种新产品遇到的问题,或者是一桩交通事故撞翻了一车货,等等。当然,我很高兴地坐在那里听他讲,我很理解主席讲这些事并不是要我去了解它们,而是把它们从自己的脑子里清除出去,就像把桶里的水泼干净。所以我并不在那里字字句句地仔细听,而是在听他说话的声音。时机凑巧的话,我会换一个话题,我们就不至于严肃地谈论业务了,而是其他事情,譬如他今天上午去公司路上遇上什么事啦,或者谈谈几天前我们一同去看过的电影,或者我给他讲一个也许从真美羽那里听来的有趣的故事。真美羽有时也来这里陪伴我们。
我期望这就是我的生活:晚上陪伴主席,白天随便做点什么事。但是,到了1952年秋天,我陪伴主席去美国,在他已是第二次业务旅行了。上次,他是头年冬天去的,他从未有过这样的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