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图书馆里《善恶的彼岸》《悲剧的诞生》均很抢手。北京的大学里学生的习惯和乐趣,有时能够带动全国的风潮,因为这是一个有煽动和蛊惑传统的地方。没过多久,便听说不远处另外一所大学的一个学生赤裸着身体跳楼自杀,在遗书中表明自己是受到了尼采和叔本华的影响,重蹈王国维的覆辙了。我不明白究竟那个为了信仰(姑且让我们把对尼采哲学的痴迷称为一种信仰)而死掉的孩子是否真的明白尼采的哲学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他的死亡让我感受到了信仰的可怕。
楚雄总是煞有介事的对我说,哲学问题归结起来,就是关于死亡的。那些伟大的哲学家,多半是和死亡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他讲这话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眼镜里闪耀着有些可怖的兴奋的光芒,于是我赶快岔开话题,免得他走火入魔。这个孩子是个偏执狂,我不敢保证他有一天会不会勘破三春,结束自己的生命。北大是一个变态的鬼地方,什么人都有,什么人都培养得出来。
我似乎是有信仰的。我相信一切宗教的神的存在:耶和华,安拉,释迦牟尼,等等等等。可是如果信仰真的仅仅是关于死亡的,那么我们这些活着的人,究竟能够从信仰中得到什么呢?基督教创造了属于上帝的天堂和属于撒旦的地狱,佛教更是把世界分为横竖各三世,让人们牢记什么“四谛”、“缘起”,为了死后的幸福去“诸善奉行”。可是谁又知道死后的人究竟还能够感受到什么?
楚雄说信仰其实并不是关于死亡的,而是关于忠诚。“专一”便是“信仰”的先行条件。人们要对那些合理合法的(信仰也要合乎人类社会的法律)信仰进行选择,然后如同节妇般的忠贞不渝的相信,才能够最终从信仰中得到满足。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不同的信仰岂不是如同整年在三角地折腾的那些社团一样了吗?
年初的时候,得到北大山鹰社的几个登山运动员在西藏某雪峰遇难的消息,心里又不由得颤动了一番。他们是为信仰而死,那个迷恋尼采的孩子是为信仰而死,古往今来一切宗教的卫道士也都为信仰而死。如果信仰注定要给信奉者带来痛苦,乃至死亡,那么我们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如果有一天,我突然看破了红尘,跳楼死掉了,你会难过吗?”在做爱的时候,我问samantha。
她恶狠狠的盯着我,仿佛盯着一个怪物:“你们中国人不是很忌讳谈死的吗?”
我用手轻轻掐了掐她的面颊:“法无定法,于是之非法法也……”
这句话显然超出了她对汉语的理解能力。于是我们继续做爱,没有再说话。我总是感觉,和samantha之间,永远是来自异国的性的诱惑强于那种两情相悦的爱的力量。有一些障碍,是我们永远无法逾越的。但是对她的迷恋,已经成了我的一种信仰。
6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萧杨迷恋上了网络上的聊天。他是一个很传统和古板的男孩子,对汹涌的网络风潮一向不屑一顾,所以突然之间他对聊天室的疯狂沉沦让所有人都很纳闷。
他常去一个名字叫做“外野”的聊天室。据说里面聚集着一堆无所事事的大学生,时刻交换着彼此的愤青言论。我一向鄙视北大的这个传统——自己未必有什么本事,却什么都看不惯,什么都要指手画脚。所以对这类自以为是的聊天室我也是从不光顾的。萧杨是个温和的人,我无法理解他为何也染上了这个北大的传统陋习。
萧杨并不理会我们对他的质疑和偶尔的嘲讽。闲暇的时候,他也便挂在里面,呆呆的看着滚动的屏幕,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有的时候突然又会猛地兴奋起来,开始飞速的在键盘上打字,走火入魔一般,让所有人困惑不解。
一个月后的一个傍晚,我们哥四个在西门外面排队买鸡翅膀吃的时候,萧杨才神秘兮兮的告诉我们,他喜欢上了聊天室里一个女网友,名字叫“乌鱼子”。
听到这个信息,我喝在嘴里的可乐立刻喷了出来,喷到前面的楚雄身上。楚雄抬起额头,狠狠的白了我一眼。
“你丫是走火入魔了。”阿超斩钉截铁的对萧杨说。
“我怎么就走火入魔了?”萧杨不解。
“你和她聊天,和她讲情话,你甚至可以和她在网路上做爱。但是你不可以喜欢上她。这是游戏规则。”
“我知道你说得对。但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喜欢她,和她聊天就是特别开心……”萧杨喃喃的说。他明白在两性关系这个问题上,阿超是绝对的权威。
“你每天挂在那个变态的聊天室里,就是在等她?”阿超问。
“对……我每天都等着她出现……”萧杨说。
“你怎么知道对方不是个老太太,或者是个男人?”楚雄问,眼镜的镜片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我也不知道……”萧杨更是一脸迷茫。和上任女友的分手让他对感情产生了一定程度的胆怯。
我始终微笑着没有评论,尽管我也不能相信古板的萧杨居然也会搞上网恋。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见面?”阿超问。
“她说暂时还是不要见面得好……不过我想看看她。”萧杨说。
“疯了疯了疯了!”阿超摇头感叹。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表明我对他的支持。萧杨是个过度理想化的人,这导致了他第一次恋爱的失败。但是他仍然如此执着的坚持着自己的纯情,让我心生敬佩。我只能希望这次网恋不要让他再度伤心。
丁磊送了我一张昂贵的门票,是在保利上演的歌剧《卡门》的入场券。他原本打算买了自己去听,结果金融系临时安排考试,和演出的时间冲突,只能让给我。他在把门票递到我手里的时候,仍然懊丧不已。
“你小子欠了我好大的一个人情,要请我吃顿好的补偿。”他恶狠狠的对我说。
我笑嘻嘻的接过那张烫金的精致的入场券,在他的胸口轻轻的捶了一下。
比才是我最喜欢的音乐家。他的音乐和纸醉金迷的法国传统古典音乐如此的不同,也不像德国的瓦格纳、意大利的罗西尼那般市侩和媚俗。但我从未想过花上几百块钱去听专场音乐会。从这个意义上讲,我的确是欠了丁磊“好大的一个人情”。
那是一张位子极好的票。可惜只有一张,要不我也可以带着我的加拿大女友samantha一同去,也在老外面前炫耀一下中国人的高雅。
保利比北大的大讲堂宽敞得多,听众也多衣着庄肃,不苟言笑。演出开始之后,我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开始百无聊赖。《卡门》这部歌剧,我曾看过至少五次,因此最初的新鲜感过后,还是有些无聊。
所幸的是,在我的旁边坐着一个气质极好的女孩,也是一个人。她听得极其专注,仿佛对于周围的一切都淡漠了,而是彻底的融入了那个西班牙巫女的生活。在那段哀艳的塞维利亚舞曲响起的时候,她居然流下了眼泪。在冷漠的附庸风雅的人群中,她如同一尊美丽的哀艳的雕塑,让人怜惜。
于是我对古典音乐的欣赏变成了对美丽女人的欣赏。其实她并谈不上很漂亮,但哀怨的表情和冷漠的姿态让人心动。这样的女人便特别吸引我:漂亮,但决不仅仅是漂亮,决不让外表的美丽掩盖了其他可贵的品质。在我的记忆里,历史中这样的女人都是不简单的人物,比如法国的乔治·桑,中国的林徽因,等等。她们永远只吸引那些成熟、世故的渊博男人,所以对于自己被面前这个乔治·桑似的女人吸引而有些自豪。
演出结束后,我无法控制自己倾慕的情绪,走过去要了她的电话号码。她抬起头看了看我,没有说话。她的眼睛明亮而睿智,我甚至无法解读她的目光。她打开她的手提包,取出了一张十分精致的卡片,递给了我,淡淡的笑了笑,转身离去。我低头看那张卡片,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和手机号码。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中国的社会也进入了卡片交友时代,或许是对美国滥情电视剧的庸俗模仿吧。卡片上她的名字显然是假的:“潇潇”。于是我立即拿出手机拨通了上面的电话,想看看是否电话也是假的。5秒钟后,她接起了电话。
“喂?”她的声音仍然很冷漠,但我已经可以确信就是刚刚被我欣赏过的那个女孩。
“我是刚才要过你电话的那个男生…..我想和你交个朋友。”我向来不怕和陌生的女孩子说话。
电话那边沉默了半晌。女孩终于说:“有空的话给我打电话吧。”
挂断了电话,我心花怒放。尽管我并不知道我在高兴些什么。我并不想追求她,或者对她产生任何肮脏的幻想,仿佛仅仅是被她愉快的接受,就心满意足了。
但就在那天晚上,我如同往常一样去找samantha,如同往常一样和她做爱,竟不自觉的把丰腴的samantha想象成那个偶遇的清瘦女孩,尽管她的面孔在我的脑海里已不很清晰。
如果samantha是我的一个信仰的话,那毫无疑问现在我的信仰出现了危机,因为我在这个信仰中建立的道德体系在沦丧和崩溃,而我竟没觉有任何不妥。不知道是该喜悦,还是该懊丧。我开始认为楚雄说得对,信仰和死亡无关,而仅仅是关于忠诚的。
7
5月份是个容易动情的季节。我在这个季节里喜欢上了一个女孩,而另外一个女孩则在这个季节里喜欢上了楚雄。这使得我们的生活多了一分喜剧的色彩。
那是我们班上的一个很可爱的福建女孩,样子很清秀,也很文静,说起话来总是软绵绵的,带点闽江流域的腔调,让人听了很舒服。但是她对楚雄的大胆的追求,让人瞠目结舌,可以用“疯狂”来形容。她会在课间休息的时候跑到外面的超市给楚雄买矿泉水喝,也经常在半夜三更的时候发来短信和楚雄聊天。聊天的内容自然跑不开青春理想之类的话题,但傻瓜都知道这些只不过是借口而已。这一切都让对女性天生冷感的楚雄不厌其烦。
女孩曾经大费周章的请我吃过两顿必胜客,因为我是楚雄最好的朋友。但对于她可怜巴巴的请求我也无能为力。楚雄是个极其顽固的人,始终坚持着他的幼稚和偏执。所以他一直对女孩很冷淡。失去耐心的时候,甚至很凶恶。他的举动几乎引起了全系女生的反感。原因很简单:女孩很可爱,但楚雄并不出色。人们总是愿意愚蠢的认为,在两性关系中,那个更优秀的应该是有绝对主动权的,而那个不太优秀只要稍有抵触,便是自不量力。而事实往往不是这样简单。
我想起19世纪欧洲伟大的音乐家勃拉姆斯,他对自己的师娘——舒曼的妻子克拉拉——一见钟情。那是一个大他15岁的并不漂亮的女人。可是由于克拉拉的拒绝,他宁愿把自己的这份情感埋藏起来,直到死。这样的事情自古就有,所以也没什么可惋惜的。
女孩屡屡受挫,最后竟然靠在我肩膀上哭了起来。那一刻我自作多情的希望我是楚雄,可以让这个无辜的孩子少受些伤害。显然楚雄和福建女孩都有自己的信仰,而他们的信仰并不重合,甚至互相抵触,如同两个互相冲突的文明。
不过这出热闹的女追男风波很快就过去了。女孩黯然的放弃了对楚雄的追求。她最后给楚雄写了封很长的信。楚雄花了整个下午把信读完,之后我发现楚雄竟然也流了一点点眼泪。那封信楚雄并没有给我们看,也始终没有给我们讲述信的内容。女孩究竟在这最后一封信中写了些什么,我不得而知。故事以楚雄的亦真亦幻的眼泪告终,就像维多利亚时代的伦理剧。
由于楚雄的冷漠和不解风情,他成了全班女生的眼中钉,几乎所有的女生都恨上了他。而那个福建的女孩竟也很快有了另外一个男朋友。对此楚雄也只能苦笑。
“我不过是拒绝了一个我不喜欢的人而已。”他对我说。
“你做得对。”我对他说。他仍然是个孩子,有着一个偏执的信仰。无论做什么,更需要的是鼓励而不是挑剔。
于是日子逐渐的沉闷起来。萧杨继续网恋,楚雄继续沉默,阿超继续和漂亮的施羽约会、做爱。而我也逐渐习惯了这种沉闷,仿佛大学的生活就该是如此的。
一个沉闷的下午,我居然收到一条不明来源的短信,上面只有一句简单的问候。我翻遍了我的所有通讯录,才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那张几乎被我遗忘了的卡片——就是我在《卡门》音乐会上偶遇的那个女孩潇潇。我突然回忆起似乎我答应过会打电话给她,而事实上我几乎已经将她忘记。于是我竟涌上一股罪恶感,仿佛自己亵渎了这位在我生命中难得一见的优雅的女神。
我飞快的拿起电话,拨了回去,电话那头很快又响起她冷漠但蛊惑的声音。仅仅是这声音,已经让我激动。
我约她周末看电影,她想了想便答应了。事后我分析,其实她已经计划好要和我见面甚至约会的,因为是她主动给我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