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强迫压抑自己的快乐,去立那个毫无意义的牌坊呢?
9
夏天的燕园日益漂亮起来。未名湖边的柳树逐渐泛绿、抽枝,灰暗的博雅塔也显得有了些生气。南校门内甬路两旁的高大的梧桐树也逐渐茂实起来,整个北大如同一座古穆的森林公园,赏心悦目,让人想起当年漂亮的女记者杨刚在燕京大学读书的时候,就是坐在这座优雅的公园中,用优美的英文写下那篇著名的《日记拾遗》。
学校的大讲堂在上演意大利著名剧作家阿波里奈尔的名剧《忒瑞西阿斯的乳房》,所有戏剧系的学生被要求必须去观看,还要以此为题做中期论文。那是一部超现实主义的诗体戏剧,自始至终充满了不合情理的细节,看了之后让人很压抑。
我是拉着samantha陪我一同去看的。独自一人去看一场枯燥至极的戏剧会让自己如同傻子一般。samantha生于文化匮乏的加拿大,对于古老的欧洲文化既抵触又畏惧。但她却始终拉着我的手,陪我看完。
散场的时候,我牵着samantha,随着人群退场。突然远远的,我看到了前方的人潮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显然也看着我,目光中充满迷惘和哀怨。她的精致的脸庞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显得超凡脱俗。
那个人自然就是潇潇。能够在人潮中如此显著的吸引着我的女孩,只有他一个。她和我出现在同一场戏剧的现场,她看到了我挽着另外一个外国女孩的手。她也看到了我眼中的尴尬和惊惶。
我正发楞,思忖该如何是好的时候,潇潇的瘦弱的身影却已经消失不见了。我开始怀疑这一切究竟是真实还是幻觉。但那一刹那的尴尬和窘迫,却让我始终无法忘记。我如同是一个被捉奸在床的丈夫,接受着来自别人的挞伐和来自自己的申斥。那种感觉,让我痛苦和恐惧。
samantha显然注意到了我的异样,不过她什么都没问。她并不在乎这些,这让我有点悲哀。
从那天起,潇潇不再接我的电话,不再回我的短信。我开始无止境的惊惶失措。先前我并没有意识到当一个人突然消失在我的生命里的时候,会是一种怎样的缺失。
我明白这个时候,我需要一些萧杨式的积极,去挽回我生命中美好东西的流逝。经过我的多番努力,我终于在潇潇宿舍的楼下堵到了她。她手里拎着一个硕大的塑料袋子,头发很随意的束在脑后。远远的,她看到了我。她怔在那里,目光先是惊愕,后是愤怒,然后她掉头就走。我飞并两步抓住她的胳膊。她用力想甩掉我,但是没有成功。
“你究竟想怎么样?”她冷冷的说,用眼角冷漠的扫我。
我张口结舌,因为我突然发现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想怎么样。企求她的原谅?还是渴望她的理解?似乎都不是。我这种道德沦丧的人,是永远不应该奢望别人的原谅和理解的。我只是不想让她就这样离开我。
看到我的沉默,她似乎更加愤怒。但是这个时候显然无论说什么都是不合时宜的。
于是她开始努力挣脱她的手。我更加有力的抓住她的手,把她搂在怀里,开始用力的亲吻她的嘴唇。她想把我推开,但是没有成功。我用了很多力量把她的嘴唇吸吮在我的嘴里。我曾在网络版《vogue》看过某个有虐待狂倾向的专栏作家写道,女人都是潜在的被虐狂,所以无话可说的时候,就要强迫她们。这是一个诋毁女性存在价值的观点,我并不赞成,但也不否认它有些实用的意义。
和我预料中的一样,潇潇很快就放弃了挣脱的努力。她开始任由我吻她。不知道吻了多久,我停止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神里少了很多怨毒,却多了一丝哀怨。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是背叛了全人类的信仰的罪人。尽管我从未认为我做错了什么。
我们就那样望着对方,我在她的眼睛里的我的倒影,孤立无援,邪恶的发线,犹疑的眼神,这一切都在她的冷漠而美丽的眼睛中显得如此不堪。
“你究竟想怎样……”她又一次问我。连语气也变得有些凄婉。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只有沉默。我甚至再也没有勇气直视她的眼睛。
她轻轻甩开我的手,抚摸我的脸,淡淡的说:“等你考虑清楚了,再来找我吧。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说完,她对我浅浅的笑了笑,转身走了,只留下我一个人,在炽烈的太阳底下发呆。
我一个人坐在星巴克靠窗的位置上,要了一杯冰凉的latte,点了一根烟。我看着妖艳的烟雾从我的唇边缓缓的飞升,仿佛人的急于逃离身体的灵魂。
我从未想过我会这么早就开始这种无谓的取舍。我刚刚20岁,大学1年级。我此刻应该抱着一本厚厚的术语词典,在潮湿阴冷的图书馆里专注的阅读,而不是像个怀旧的布尔乔亚一般,坐在小资的咖啡馆里,听着30年代的《paris je t’aime d’amour》,抽着淡淡的万宝路。世界已经变化了,就在不经意之间。
一个女权主义的先驱曾进说过,女权的实质不在于工作还是居家,而是在于自己有选择的自由。而事实上,对于男人而言,很多时候我们需要选择,不是为了行使权利,而是在履行义务。选择是必需的。因此实际上,我们别无选择。
我承认我是一个贪婪的人。我从不强迫自己去抗拒诱惑。但是又有谁规定,诱惑是必须要被抗拒的呢?从启蒙运动始,那些欧洲的先驱们就强调天赋人权,强调那些“天然”的东西。而为了某些虚无飘渺的道德准则,是否就应该压抑着自己“天然的”人性,去取悦垂死的理智呢?
那天晚上,我感觉到强烈的性冲动,但是我没有去找samantha。当被自己称作“爱情”的东西不再是对方的唯一时,那些完美的性爱也不再有任何吸引力。于是我一个人钻到卫生间自慰。我的头脑中旋转着出现各种女人的面孔,有些我认识,有些我似乎从未见过。我对着她们的影像手淫。在射精的那一刹那,那些美丽的影像瞬间坍塌,只留下肮脏的宿舍卫生间中握着自己丑陋的生殖器的自己,形单影只,无限孤独。那一刻我明白在满足自己荡漾的欲望的同时,我究竟失去了什么。
我莫名的悲伤起来,最后竟然呃呃的哭了。我听见我的声音如同深夜窗外传来的枭的啼叫,无限悲凉。
第二天一早,我就和samantha分手了。我甚至没有约她出来,最后见她一面,只是在电话里淡淡的对她说,我们分手吧。和我预料中的一样,她并没有表现出什么额外的悲伤,因此她究竟说了些什么,我也都忘记了,因为那对我而言已经毫无意义。挂断电话的时候,我看到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间是:4分59秒。这不到5分钟的时间,仿佛是被从我的记忆中抽空了一般。我还记得时间本身,却已经忘记了它所代表的意义。
阿超终于和她的昔日女友断交了。缘起于阿超第三次拒绝女孩的示爱和献身。女孩终于恼羞成怒起来。她狠狠的抽了阿超两个耳光,把他赶出了她的房间。两个巴掌把阿超抽得有些恼怒,但是也清醒了许多。
“那一刻我想,我已经是成年人了,或许应该做些取舍。就当作是一种投资好了。”阿超揉着自己的腮帮对我说,“没准哪天,我会庆幸自己做了这个决定。”
我思考着阿超的话,迷惘起来。难道我们真的已经进入了经济学时代,一切决定都是出于功利上的考虑了吗?究竟是我们在逃避道德的约束,还是所谓的道德已经被冷酷的博弈取代?
我再次来到潇潇的楼下等她。她在我眼前出现的时候,我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在微微的颤抖。
“我爱你。”我对她说。我感觉这是真心话,因为直视她的眼睛的时候,我的心跳都在加速。所以我对我自己坠入爱河的速度感觉不可思议。
潇潇看着我,目光温柔多情,仿佛要把我融化。她轻轻的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我低下头去,嗅到了她颈子上靡丽的鸦片味道。于是我们开始接吻,从未如此专注的吻过,仿佛要把对方吞噬一般。
那天晚上,我们第二次做爱。和上次不同,这次我们两个都轻松了很多,整个过程既不拖沓,也不激烈,仿佛是在欣赏一部跌宕起伏的音乐剧。结束后,我点了一根烟,靠在床头上坐着。她把头枕在我的臂弯。那个夜晚我们聊了很多。我给她讲了很多关于自己的事情。她始终认真的听着,一只手温柔的抚摸着我的胸口。那一刻我真正感觉到自己爱上了她,因为是从这个夜晚开始,我对她的依恋从纯粹的两性吸引,变成了两个灵魂的契合。
那是一个漫长而炎热的夏天。除了爱情,一切都是慵懒的。
三 阴谋与爱情
10
一群亡命的阿拉伯人,驾驶着破旧的飞机,把美国纽约的世贸大楼撞个稀烂,自己也粉身碎骨。这场世纪悲剧,被人们命名为“9.11”。这三个数字恰好和美国的火警电话一模一样,如同受到了什么神秘主义力量的驱使。
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和我的女朋友潇潇逛街。萧杨在学校给我发来短信,说世贸大楼被撞了。我以为他是在玩笑,没有理会。我还半开玩笑的对潇潇说,那两幢的大厦再丑陋不过了,被撞翻了纯粹是活该,是纽约的幸运。而当天晚上,消息就被证实了,我也为我自己的缺德嘴巴后悔。曼哈顿的这两座标志性建筑确实是被毁掉了。刚刚上任的布什总统发表了空洞而伤感的电视演讲。尽管我鄙视这个连简单的英文语法都弄不清楚的美国总统,却也被他的煽情言论所感染,为大洋彼岸的美国人难过了一番。
记得若干年前,哈佛大学的一个叫亨廷顿的老头写了一本书,把阿拉伯的伊斯兰文明和中国的儒家文明并列为对美国最大的威胁。今天看来,似乎是有些道理的。不知道事情发生以后,这个爱胡言乱语的老头是会为自己的预言实现了一半而开心,还是为美国的灾难被自己不幸言中而难过。而对于我们这些遥远的旁观者而言,这一切就如同一出莎士比亚的戏剧一般,经典,永恒,却和自己毫无关系。
然而就是在“9.11”的第二天,在英语课的课堂上,楚雄对我说他爱上了一个人。
“是女人吗?”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问题。楚雄对异性,尤其是浅薄的异性的厌恶,已经渗入到他的骨髓里了。我很担心他因此被迫走上同性恋的道路。他曾不止一次的和我谈论柏拉图时代的“男人与男孩的爱情”,言语中甚是向往。
“当然是女人。而且是个真正的女人。”他对我说。目光中充溢着荡漾的爱情,那种深情的眼神我从未见过。于是我感觉对于一直如抵制日货般抵制恋爱的楚雄来说,这一定是一件极其严肃和认真的事情。胖胖的女老师恶狠狠的盯着窃窃私语的我们,于是我立刻闭嘴。下课后,我把他拉到宿舍附近的廉价西餐厅,认真的听了这次在他看来很浪漫的邂逅。
然而事实几乎是让我无法接受的——楚雄爱上了他的哲学课的讲师,一个哲学女博士,一个未婚的,将近30岁的哲学女博士。
“她是我生命中见过的最完美的女人……优雅,高贵,如同天鹅堡中沉睡的公主一般。”楚雄目光迷离。
楚雄说话从来都很简练、刻薄,我从未听他在口头上使用过这样肉麻的比喻,不禁打了个冷战。
“我一走进教室,就被她迷人的气质吸引了……她让我感觉到作为女人,外貌出众是多么的不重要。她的那种沉静的、让人窒息的内涵,使她如同女神一般让人由衷的尊敬和喜爱。我想这就是我理想中的女人了……”
我狠狠的喝光了杯子里的可乐,脑子中一直在考虑如何接过他这个话题。不过似乎无论说什么都不合时宜。他显然希望听到有利于他的决定的,让他愉悦的意见,不过我又不想对他撒谎。在北大,本科男生爱上女教师的情况时有发生,不过结局多半很尴尬,甚至滑稽,而事件本身也往往成为知情的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人们总是鄙夷的评价故事中的男女,仿佛是在观赏春节晚会上的小品节目,有理由对其彻底的评头论足。
楚雄抬起眼睛看了看我,淡淡笑了笑:“你不说话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无所谓了,我不在乎。我之所以告诉你,是因为我认为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理解的。”
我笑:“为什么你会认为我一定会理解?”
“因为在这个问题上,你丫也是个怪物。”他说。邪恶的对我笑。
楚雄对我的定性让我我很是惊了一下,感觉又可气又无奈,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我没有想到我的沦丧的道德感竟然让我成为别人心目中不伦恋情的支持者。
“那你是如何打算的呢?”我问。
“我会让她喜欢上我,爱上我的。”楚雄望我,目光坚定。
我明白楚雄所说的是一个决定,而不是一个议题。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