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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

“我一直不吃午饭的。”女孩说。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阿舒。我昨天告诉过你了。”她对我说。语气很平淡,没有任何责怪的意味。

“哦对对。对不起我昨天喝多了。”我感觉有点尴尬。

“你呢?”她问。

“程枫。”我不想撒谎骗她。

“哦。”

很快我们便又没话了。我闷头吃光了桌上所有的食物,竟感觉有点不想和面前的这个女孩说再见。可是不说再见又能怎样呢?一夜情就是一夜情,这是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

我抬头看坐在我对面的女孩,发现她也在看着我,和前一天晚上一样,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有些空洞和茫然,很让人玩味。于是我决定不让这个故事以如此粗糙的方式结束。

“我可以要你的电话号码吗?”我问她。

她笑了笑,点了点头。可是我们身上都没带纸,于是她从桌上拎起一张干净的餐巾,在上面写下了一串号码,递给我。

我们走出麦当劳的时候,外面仍然是响晴的天空,燥热难耐。我对她说:“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她仍然笑了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反而是我,弱智一样站在麦当劳的门口,呆呆的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22

于是我便和这个有过一夜情的女孩阿舒开始了断断续续的交往。说是交往,其实很不准确。因为我们全部和唯一的交流方式,就是我在闷了的时候打电话给她,约她到那间酒吧喝酒跳舞,然后去她的住处做爱。不同的是,我再也没有在她那里留宿过。在我看来,和一个女孩做爱是一回事,和她睡在一起则是另一回事。这是昆德拉的小说教给我的最重要的一个现代主义的原则——无论多么疲惫,多么倦怠,一定要在激情结束后穿上衣服离开,而且永远不要爱上对方。

此外的原因,多半就是因为和上一任女友潇潇的那场让我伤心欲绝的分手了。它使我在某种程度上对与异性的亲昵产生了恐惧。有个俗气的比喻其实很说明问题,就是两个人就如同两只刺猬,离得远了会冷,离得近了又会扎到对方。所以索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大家既温暖又安全。

阿舒是个让人很舒服的女孩。她漂亮,时髦,却并非没有涵养。这样很好,可以让我喜爱和欣赏,却不至于乏味。

和她认识了一个月后,我仍然对她全无了解,因为我们之间根本就没什么像样的谈话。我们交谈的一切,只包括音乐、啤酒和性。即使是在最动情的时候(我不喜欢使用“动情”这个词,但确实没有其他选择),我们也只是很理智的喘息、呻吟,而绝不做任何无谓的交谈。其实原本也没什么可谈的,我甚至不愿意对她多些深入的了解,自然也无法找到合适的话题。况且我很喜欢这样的现状,非常喜欢。实际上,这样的交往风格是我自己奠定的——我从不主动谈起我自己,她也很知趣的绝不谈及她。现在的我并不需要爱情,或一个女朋友,只需要一个能陪着我的女孩。

有的时候我可以感觉到阿舒很想对我说点什么,但是我都很巧妙的回避了。经历了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之后,我实在已经很累了,无法再负载任何额外的东西。有的时候我会想,如果有一天阿舒厌倦了我,我自然可以知趣的离开她的生活,并很容易的不再怀念她,因为我们两个都没有付出过,也自然谈不到什么损失或伤害,这样多好!

随着年级的升高,学校的课程越来越紧了起来,系里的气氛也不再如以往那样单纯。有心计的同学已经开始为未来打算,有的要出国,有的要考研,有的要工作,于是大家似乎都显得格外忙碌。而对于我自己的未来,我实在是不敢去考虑,生怕一点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安排都会毁灭自己的快乐。11月份的时候,我竟突然对布莱希特发生了兴趣,于是拼命的找来他的剧本读,还特意翻看了很多马克思的著作,发现原来这位老人家的理论并非课堂上教授得那样乏味。这个世界真是有太多东西需要订正了,而人们却总是愿意满足于一知半解的貌似理智的乌托邦中,我自己也是如此。

11月中旬的一个阴冷潮湿的下午,阿超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盯着手机的屏幕,半天没有动,仿佛是在考虑是否该接这个电话。最后他终于还是叹了口气,站起身,到走廊里去把电话接了起来。那个电话他接了很长时间,以至于我们都开始议论是否是他的某个昔日女友,再打来电话想和他再续前缘。

大约20分钟之后,阿超走了进来,表情十分复杂,甚至有一点点哀伤。

“我爸爸查出来癌症晚期。”他对我们说。

我们三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没什么要紧吧?”萧杨说。这是他对一切坏消息的反应。

阿超无奈的笑了一下:“癌症晚期,不是感冒发烧,多半是要死的。”

萧杨立刻不再说话。

“我明天要立刻赶回家去,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学校的事情你们帮我照顾点,这件事情不要告诉筱晴。”阿超叹了口气,对我们说。

“你不要太难过……”我努力的在我的大脑中搜索着最合适安慰他的词汇,可是最终说出来的仍然是这句。

阿超“哈”的笑了一声:“难过?难过有什么用。难过人也是要死。”

接着又是沉默。阿超默默的在自己的床上坐了一会,从我的口袋里抽出了一根烟,抽了起来。很快狭小的寝室里便弥漫着焦油的芳香,熏得人睁不开眼睛,仿佛是拎着镰刀的死神的体味,让每个人窒息。

第二天阿超就消失了。三天之后,报纸上出现了一条让我们都很震惊的消息:“xxx企业集团董事长因患肝癌不幸去世”。巨大的新闻图片上是这位大名鼎鼎的亿万富翁的葬礼现场,很多社会名流都到场了,不过最让人惊异的是我们可以清晰的看见表情复杂的阿超站在角落里,仿佛是在观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剧。那是我们第一次知道阿超的身世和家庭,却是以这样一种悲怆的方式。

一个礼拜之后,阿超回来了。仍然穿着体面时髦的衣服,神情却显得疲惫和憔悴,仿佛是他自己刚刚经历过一场大病。

“你们在报纸上都看到了吧。”他无奈的笑,对我说。

这是在阿超回来的当天晚上。他执意要我陪他在地下酒吧喝酒,而对于现在的阿超,我是不可能拒绝其任何要求的,因为这是对于一个刚刚失去至亲的朋友所能做的一切。

“以前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是他的儿子?”我问。

“这有什么好说的。做他的儿子又不是我选择的。我没得可选,只能接受。”阿超仍是从我的口袋里抽出了一根烟,开始抽。他抽烟的姿态很笨拙,看上去有点可笑。

“我5岁的时候他就把我亲妈甩了,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她在哪里,也记不清楚她的样子,只是知道她生了我,那就是全部。”阿超一边抽烟,一边给我讲起了他的故事。

“后来他找了个后妈。那个女人的模样我直到现在还记得,妖艳,声音尖利,惹人憎恶。那个时候她总是趁我爸不在家的时候骂我,说非常难听的话给我听。开始我还挺容忍她,她是女人嘛,我不能和她一般见识。可是后来她实在太过分,因为她有一次竟然动手打了我一个耳光。我当时就生气了,于是我就对她说‘你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还能欺负我几年?总有一天我会比你高大强壮,你就不怕到时候我也打你吗?’”阿超讲着他的故事,如同在讲安徒生的童话一样,脸上带着有点顽皮也有点邪恶的微笑。

“你丫小时候就这么有性格啊。后来呢?”我问。

“后来那个女人当然就不敢嚣张了。于是我也就原谅了她。她也挺可怜的,除了漂亮,什么都没有,只能嫁个有钱的男人。可是她又没有足够的能力把她的男人栓在自己身边,只好拿前妻的儿子出气。女人的确都是很可怜的。后来她虐待我的事情还是被我爸知道了。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总之不是我告诉的。我虽然讨厌她,但是我做不出这样告密的缺德事来。于是这个女人也就被赶了出去。我还记得她走的那天,回头恶狠狠的瞪了我一眼,那眼神真是恶毒啊。其实她有什么不愉快呢?她只是陪一个男人睡了几年觉,便从一次离婚中得到了够花半辈子的钱。这样的好事可不是每个人都能遇到的。”

阿超抽出了一瓶啤酒,喝了起来。

“后来呢?”

“后来自然又有了另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很好,很聪明很圆滑,要知道这样聪明的女人是最利害也是最可爱的。她待我就很好,即使我知道她根本不喜欢我,因为我也从来就没有喜欢过她。但是显然我爸很喜欢她,所以我也没有办法。我们没有办法左右上一辈人的事不是么?就像我不喜欢他们左右我的事情一样。”

“听上去似乎也不坏。”我说。

阿超看了看我,笑了出来:“是啊,是不坏。从小我便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要什么便有什么。可是从小我就是个孤儿。哈哈,真正的孤儿。你知道吗从我亲妈走掉那天开始,关于自己的一切决定便都是我自己做的——我决定自己想上哪个小学,哪个中学,只需要告诉他们,自然就会有人帮我实现。我爸从来就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上学——说出来你多半不相信,但事实就是如此。他根本就不想知道,他根本就不在乎。他只在乎他自己,这么多年一直是。其实不在乎更好,少了很多麻烦和家庭争吵。所以这么多年我从来就没和他吵过,一次都没有,因为根本没有吵的机会和气氛,他不在乎我,又怎么会跟我争吵呢?”

我注意到阿超眼圈有点红,知道谈起这些往事让他有些难过,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还记得小学的时候,有一次年轻的女语文老师让我们把课堂测验的试卷拿回家给家长签字,我就对她说我做不到,因为我见不到我爸。于是她又说那就让你妈签吧。我说我没有妈,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跑了。于是那个女老师就开始用非常奇怪的眼睛看我,纯粹是鄙夷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私生子。我当时就对她说,你懂个屁,你以为你是谁。那个女老师气得满脸通红,说了很多非常恶毒的话,不过我却觉得非常有趣,我就那样盯着她的脸看,从来没有那样开心过。她能把我怎样呢?她没有能力把我开除,只能说些难听的话刺激小孩子罢了。她哪知道那些话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阿超讲到这段,脸上的神情有点得意,也有点悲哀。

“再后来,高中毕业,我就考到北大来了。我也不知道怎么考上的,仿佛注定是要来这里的。离开了家庭以后,才感觉生活真正有趣了起来,至少身边的人都能叫出我的名字,知道我是谁,做过些什么。这是多么难能可贵啊。这么多年以来我都像个‘多余人’一样,就是屠格涅夫说的那种‘多余人’,什么都有,可是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上了大学以后你和父亲的关系也没有改善么?”我问。

“改善?为什么要改善?我们之间原本就没什么关系,除了他生了我,别无其他。上了大学以后我便没有回过家,也没有和他联系过。他每个月叫人给我的帐户里存生活费,对我来说就足够了。他是我爸,这是他的义务,不是么。他根本没做错什么,他履行了他的一切法律规定的义务,所以他什么也不欠我,我又何必去烦他。”

“唉,这又何必……”我说。

“我有什么办法呢?20多年都是如此,早就习惯了。之后的事情你们就都知道了。前几天打电话给我的是她的女人,说我爸快不行了,从住进医院起就一直说想见我。在这之前她打过好几次电话,都被我挂断了。我根本不知道是这样的情况,不然我不会挂断的,他毕竟是我爸,他生了我,他的死活我怎么可能不在乎呢?”

“后来你就回家了。”

“对,后来我就回去了。我在医院见到我爸的时候,他真的已经是快不行了。我现在还能清楚的记得他的样子——他身上插满了管子,骨瘦如柴,脸上充满疲倦,仿佛随时都有可能离开,可是却一直睁大自己的眼睛,努力的睁着。他的女人说他已经好几天没睡觉了,说是怕自己一觉睡过去,再也看不见我了。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居然哭了,用手捂着脸哭了很久。那一刻我竟发现我其实不是那么讨厌她。”

阿超叹了口气,一口把杯中的啤酒喝光。

“后来……我爸拉着我的手,对我说了很多话。他身体太虚弱了,话说得不是很清楚,但是我却听得很明白,他要我原谅他,原谅他这么多年对我的忽略和冷漠,说着说着他就哭了。于是我也哭了,对他说我原谅我原谅你别死。他听到我的话,似乎欣慰了许多,竟然缓缓闭上眼睛睡着了。那天晚上他就去世了,当时我就坐在他的病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