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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爷们儿真逗 佚名 4606 字 4个月前

“他们是民工,是工地上干活的。”慧芳无可奈何。还好,就剩两站地了,赶紧把这个贫嘴的丫头交给贾六六。

“那他们是哪个工地的呀?在工地干活苦不苦呀?”豆豆在乘客的鼓励下,已经有点儿神经了。

“你自己下去问吧。”慧芳不耐烦地推了她一把。

豆豆望着车下的滚滚人流,终于胆怯了:“那,那还是算了吧。”

乘客们立刻笑晕了几个,慧芳却气得脸色煞白。

总算快到站了,远远的慧芳就看见贾六六正大狗熊似的,在站台上做扩胸运动呢。这两年贾六六成了文化人,体力活动日渐减少,但贾六六懂得见缝插针,把接送娘儿俩的时间全利用上了。

慧芳嘴里不说,但心里真是挺钦佩这小子的,贾六六有股子狠劲儿,说干就干,而且能坚持不懈。就说锻炼身体的这个事吧,贾六六两年前说自己该锻炼了,慧芳根本没当回事,可这小子居然神经病似的在车站锻炼了两年,一般人还真做不出来。

有一次她和豆豆在路上的时间太长了,贾六六连续做了一百个蹲起,依然不见公共汽车的踪影,于是就接着做,等慧芳赶到时,贾六六已经累得走不动了。再拿他写小说来说吧,当时所有人都认为贾六六大脑受刺激了,可他不信邪,硬是坚持了下来。最终他爬上了作家的小岛,还在小岛上划定了一块地盘,如今贾六六的名字是全家人无尚的光荣。

慧芳领着孩子下车,一见面就指着贾六六的破大衣道:“你怎么把这件破衣裳穿上啦?这是大前年买的,都磨出毛边来啦?”

“怎么啦?没坏呀。”贾六六大是奇怪,他随便在衣服上拍打了几把:“真没坏呀?”

“这件破衣服只能捐给灾民,你看看,领子都起毛了,袖子都抹亮了。”慧芳怒其不争地摇着头。

“没坏就先穿着,你愿意捐就拿走呗。”贾六六满不在乎。

“我告诉你呀,别老穿咱家以前的破衣服了,你现在是作家。”

“作家?作家怎么了,作家拿手走道吗?不就是穿了件旧衣服吗?”贾六六领起豆豆先走了。

慧芳怒气冲冲地跟在后面:“你穿得乱七八糟没事,可人家就骂我虐待你,你妈说过:爷们儿前面走,带着媳妇的手。”

贾六六刚要说什么,却见豆豆拧着眉毛道:“妈妈,为什么爷们儿前面走带着媳妇的狗啊?”

贾六六哈哈大笑,慧芳却怒道:“你都贫一路了,不会少说两句吗?随谁不好?贫嘴劲儿跟你叔一模一样。”

豆豆的叔叔是贾七一,以贫嘴见长,说起话来舌头总挂在脑门上,吃起东西来,舌头满桌子打转。

贾六六拉了拉豆豆,爷儿俩加快了脚步。再转个弯儿就看见他们家那栋楼了,可贾六六和豆豆却在拐弯儿处,突然停了下来。慧芳紧走两步才发现街角跪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他大约十来岁,小肩膀上的骨头几乎把棉衣刺穿了。少年神色暗淡地跪在那儿,地面上写满了粉笔字。

慧芳揪住贾六六道:“快走吧,满街都是这样的。”

贾六六却没动地方,他指着路面上的粉笔字道:“这孩子的字写得不错。”

慧芳又看了看那少年,他低垂着眼皮,耷拉着肩膀,皲裂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关节处肿得如十个小土豆,似乎稍微一动,两只手就会散了架。慧芳小心地揪住豆豆的后脖领子,好像一撒手,弄不好豆豆会和少年跪在一处。

慧芳不是个麻木的人,此刻她真为豆豆感到庆幸,这俩孩子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豆豆的命挺不错啦。

第四部分第三十一章 一对儿苦主儿(1)

慧芳觉得贾六六有病,这种沿街乞讨的少年,全中国没二百万也得有几十万,如果每人身上耽搁几分钟,一个人的生命就耗费光了。

她随便瞟了几眼粉笔字,也没觉出希奇来,于是不耐烦地揪着贾六六道:“快走吧,他就这几个字写得好。”

贾六六一直在关注粉笔字的内容。他不仅没给慧芳面子,反而向前移动了几步,几乎走到了少年面前。“你真是北京的?”

此时少年终于仰起了脑袋,原来这是个挺清秀的小男孩,眉毛挺细,眼珠贼亮贼亮的。少年上下打量了贾六六一会儿,忽然问道:“叔叔,您是搞艺术的还是搞文化的?”

这孩子果然是一嘴北京腔,但让贾六六和慧芳大吃一惊的是他不凡的眼力,连豆豆都惊讶地叫了起来:“你是怎么知道的?我爸爸真是作家。”

“叔叔不穷,可他却穿着破衣裳,这种人不是搞艺术的就是搞文化的。”少年从容地说。

慧芳在心里呸了一口,穿件破棉衣就是作家了,那大作家难道要光着身子满街跑吗?

“那你说说我是干什么的?”豆豆颇有兴趣。

“你是小学生。”少年道。

“你可真聪明呀,那你知道我是哪个学校的吗?你知道我们的班主任姓什么吗?”豆豆的眼神中全是崇拜。

少年眼中闪出了泪光,但咬着牙没让它流下来,他使劲儿摇了摇头。

贾六六把豆豆拉到一边,自己蹲在少年面前:“你妈有病,你也有病,你爸爸把你们抛弃了?”

此时慧芳认真看了看地上的粉笔字,原来那是几行催人泪下的文字:

我要上学!

亲爱的叔叔、阿姨,大爷、大妈,我要上学,请伸出您慷慨无私的手吧。

我是北京孩子,今年十二岁,我父母都是北京人,我以前在315学校上学。但不幸一直伴随着我的家庭,我爸爸下岗了,天天酗酒,经常没有原因地打骂我和我妈妈。最后,他毫无人性地抛弃了我们,把我们赶出了家门。我妈妈和我都有先天性心肌炎,我妈妈还有抑郁症和狂躁症,她一直没有工作。我和妈妈没有生活来源,我们还要租房子住,学校也因为我家穷而把我赶出了大门,我们已经快绝望了。

请伸出您慷慨的援助之手吧,我要上学,我要过正常孩子的日子。

永远感激您的超然

看到这儿,慧芳也觉得眼眶有些湿润,怎么倒霉事都让这孩子赶上了?她琢磨着,到底是给五块还是给十块呢?

此时贾六六已经和孩子聊了一会儿了,他转身对慧芳说:“你和豆豆先回家,我送这孩子回去,他们就住在南面的平房里。”慧芳惊讶地睁大了眼,她第一感觉就是这孩子是不是撒谎啊?会不会把贾六六拐到个没人的地方干掉?贾六六明白老婆的心思,提高嗓门道:“我在这儿一片儿住了快四十年了,哪条路上有几块砖头我都清楚,你就放心吧。”说着,他拉起依然跪在地上的超然:“走,我送你回家,叔叔会帮你的。”

慧芳知道自己拧不过贾六六,自从他当了作家就以为自己永远正确了。

有一回贾六六的老妈劝他们买几份保险,给自己养老使。贾六六竟梗着脖子道:“你放心,等我再混些年,国家就得养着我了。”当时老妈、贾七一和慧芳都认准了他是做梦,但贾六六绝对是这么想的,他经常把自己和大熊猫相提并论,认准了国家早晚会抢救自己的。所以贾六六做主的事,慧芳从不反对,反对也没用。当时他写小说的时候,慧芳和老妈是最坚决的反对者,结果娘儿俩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老妈是长辈,再丢人也不会在小辈儿面前低头的。可自己就不一样了,万一我慧芳再错一回怎么办?贾六六不得美到天上去?

贾六六拉着超然走了,慧芳带着豆豆准备回家。她刚想问豆豆想吃什么,却见贾六六又跑了回来,他伸着手道:“给我二百块钱。”

“你又一分钱没带啊?”慧芳很想臭骂他一顿,贾六六出门从来不记着带钱。好几次打出租回家,都是自己跑到楼下去现交车费,司机边收钱边阴笑,人家肯定以为自己是个守财妇呢。

“我来接你们娘儿俩的,带钱干什么?快,二百。”贾六六几乎是从慧芳钱包里抢了二百块,然后风风火火地追超然去了。

豆豆唠唠叨叨地询问爸爸到底干什么去了,慧芳无言以对,最后恼怒地叫道:“你不想吃饭啦?”豆豆一听说吃饭两个字,立刻来了兴趣,加快脚步往家跑。

原来由于吃得太多了,豆豆早就成了个胖丫头。据说马上就要滋生出来的青春痘与吃得太多也有关系,如今慧芳正要求豆豆节食呢。

慧芳无精打采地带豆豆回家,刚上楼就在家门口发现几个人正坐在楼梯上聊天呢。慧芳大是奇怪,定了定神,她才在人堆儿中分出了自己的舅舅、舅妈和表弟。慧芳赶紧将众人让进屋里,舅舅一进门就开始造烟运动,干烈的劣质烟草味儿熏得豆豆直翻白眼。舅妈和表弟也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脑袋如挂在胸前的茄子。慧芳猜想舅舅家保证是有事了,于是顾不得多想,马上找了些饼干、蛋黄派之类的东西,把豆豆安置到自己房间里。

十分钟后,舅舅已经在抽第三支烟了。慧芳好不容易把豆豆哄进自己的房间,脑子却一刻都没闲着,舅舅怎么会突然上门呢?

慧芳的娘家在远郊区,她考上了中专,命好,被分配到了城里。她妈的娘家人很少,就这一个弟弟。小时候慧芳家孩子多,生活困难,全家人几乎是靠舅舅的接济才混了过来。自己成家后,每年慧芳都要去看舅舅几次。刚结婚那些年贾六六也常跟着去,现在贾六六太忙了,与舅舅见面的机会少多了。舅舅在他们俩结婚的时候来过一次,是啊,大水不能倒着流,舅老爷怎么能随便进外甥姑爷的门呢?

听说近些年郊区的田地越来越少了,舅舅家里只剩了一亩地。村长告诉大家,让出土地是为国家做贡献,而广大村民都应该为国家着想,爱干什么就干什么。舅舅知道一亩地养活不了一家人,只得自谋出路,自己挑头干起了小施工队,在自己的名字后面加上了一个“经理”。此后舅舅经常出没于北京周边地区,经营项目是挖土方,实际上就挖大坑,卖力气。舅舅已经干了几年,据说收入还不错,至少比种地强。

慧芳忐忑地走进客厅,心里一个劲儿打鼓,这是他和贾六六结婚来,舅舅第二次登门,而且事先没有任何征兆。难道出大事啦?

慧芳为舅舅沏了茶,刚要问话,舅舅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珠子逛荡了一会儿道:“姑爷呢,我的外甥姑爷去哪儿了?”

“他出去办点儿事,过一会儿就回来。”慧芳道。

“大晚上的还出去办啥事啊?”舅舅机警地看了舅妈一眼。

舅妈立刻紧张起来,小心地问:“小芳,你和六六的感情怎么样,听说他当作家啦?”

慧芳别提多别扭了,农村人就是这样,问起话来往往没深没浅,慢说贾六六就是个写字的机器,即使有贼心也没有贼胆。再说家丑不可外扬,贾六六就是真有了贼心,两口子的事,能随便往外捅吗?慧芳只得说:“我们俩挺好的,他出去是会个朋友,一会儿就回来。”

“这就好,这就好。”说着,舅妈吧嗒着眼,死死盯住舅舅的下巴。而舅舅又掏出了第四支烟,看样子根本没有要说事的意思。

慧芳沉不住气了:“舅,我们家没事吧,我昨天给我妈去过电话了,她身体挺好的。”

“没事,你们家没事。”说完,舅舅又不言语了。

慧芳真急了:“舅,家里有事你就说吧,是不是缺钱用?”

舅舅听到“钱”这个字的时候,浑身哆嗦了一下,整个人都有点发苶了。但依然强挺着道:“我得跟姑爷说,这事得让你们家男人知道。”

“有事您就跟我说吧,等他回来,我再告诉他还不行?您别把我急个好歹的,您外甥女也三十多了,血压有点儿高。”说着,慧芳一把将表弟拉过来:“表弟你说,咱家有什么事?”

表弟气哼哼地说:“也没什么事,他们就是自己吓唬自己。”

“呸!小王八羔子,你懂个什么你?我们吓唬自己?我们不吓唬自己,你能活到今天吗?”舅舅不知哪儿来的火气,脱下鞋就要揍表弟,慧芳和舅妈紧拉慢拽才把他推回座位上去。

舅妈怒道:“行啦,你就说吧。姑爷跟人家喝酒去啦,他要真是后半夜回来,咱们就这么坐半宿?”

舅舅一口气将半根烟全吸了进去,然后叫板似的长叹一声,粗手拍着大腿道:“丢人哪!丢死人了,我一辈子就没这么丢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