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性命了。
于是黄帝由大房正式领养,对着黄家风重新叩头行礼,称黄家三兄妹为"大哥"、"二姐"、"三姐",走到亲姐姐黄裳面前,却反而要加一个"堂"字。
黄裳听着,一阵心酸,不由得红了眼睛。心想着亲姐弟以后是不可能再怎么亲近了,然而堂姐弟强行扭做了亲的,就真会亲得起来吗?
黄帝夹生的身份注定他后来成了一个夹生的人,一辈子都在不亲不淡不冷不热不死不活不痛不痒中度过。
黄二一家,就像受了诅咒似的,妻离子散,谁也落不得好处。就连张扬一时的孙佩蓝,如今也落魄了,走到黄裳面前"嘿嘿"笑着,说了句奇怪的话:"还是你娘好,趁早走了,倒赚得他一直记到死。我这在跟前守着他死的人……"说了半句,嚎啕起来。
黄裳自从当年出逃,这十几年来,同孙佩蓝总没说过一句话,如今见她这样,不禁百感交集。家秀却睬也不睬,一把拉起黄裳便走。分家大会也就此散了。
回到上海,家秀写了一封长长的信给依凡,详细叙述了黄帝过继大房的整个过程。依凡并不在意,只回信说,盼小帝身体大好,其余无须计较。
从此黄裳在上海已经只有姑姑一个亲人,包揽了母亲、姑姑、姐妹、朋友、老师所有角色,尽管家秀自己殊不乐意,总是说:"本来可以再年轻些的,可是因为身边有了你这样一个人,无端地逼着人老了。"
黄裳笑嘻嘻说:"那我叫你姐姐可好?"
家秀当真想了一想,最后还是摇头说:"不妥,被人拆穿了更加难堪。"
姑侄俩抱着笑成一团。
少年丧父的悲痛于黄裳似乎全无影响,其实,在她心中父亲早于当年幽禁她的时候已是死了,只不过死讯推迟了近十年才公布出来罢了。
她到大伯家去看了弟弟一次。他还是那么瘦,也还是那么苍白,但是已经不再像瓷--瓷也是有光泽的,而黄帝,他的没有血色的脸只是一块白色的砖石,有种灰败气。
第二部分第27节 人与人之间有一笔债
而且他现在学会了折磨人,动辄便流眼泪发脾气,因为终于有了一个心甘情愿被他折磨的人--黄钟就好像前世欠了他,服侍着他照顾着他还要被他抱怨被他挑剔。不知怎么的,凡是黄钟做的事,他都要不满意,都要批评:"怎么这么笨?说过冲咖啡要刚刚85度水的,又煮得这么滚,把香味都冲散了。"或者,"天偏是这么热,你偏是要给我送什么衣裳,存心热死我还是怎么的?"
连黄裳都看不过,劝黄钟说:"你是姐姐,他再这样,你就打他一顿,或者干脆别理他。"
黄钟摇头,满眼里都是爱怜温柔:"他身体不好,难免容易发脾气,其实没什么的。"一边又轻快地跑着给黄帝重新煮水烧咖啡去了。
至此,黄裳终于不得不相信人与人之间都有着一笔债,每个人到世上来,都是来讨债和还债的,多半讨不到也还不清,到最后还是一笔糊涂账,于是又有了下一世新的一轮债务纠缠。黄帝便是黄钟的债主了。自己呢?自己欠了谁?又有谁欠了自己?
在小花园专门辟给黄帝住的一排小屋里,有一间黄裳特别留意,粉漆的门,窗上挂着白纱窗帘,不像下人住的房间,也不像黄府里哪位小姐的闺阁--小姐的房间不会挨着黄帝住--问起黄帝,才知道是专门留给韩小姐的,就是仁心医院那位"手特别巧"、"打针一点儿也不疼"的护士韩可弟。她因为常常来给小帝打针,当小帝身体不适却又没有严重到要住院的时候,就由这位韩小姐留在黄府上做特护。
林妈笑着告诉黄裳说,对那位韩小姐,黄帝倒是言听计从,没有一点坏脾气的,她甚至怀疑,黄帝有时候是存心把自己弄病的,好有理由打电话给韩小姐要她来为自己打针。因为她几次看到,黄帝在下雨天找碴同黄钟吵架,然后赌气跑到雨地里去淋着。
黄裳很惊讶,在她的印象里,弟弟一直是个没有主见的长不大的病孩子,装病乞怜或许,找碴吵架?怎么可能?
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一件小事叫她明白了。
当时他们三个人,黄裳黄帝黄钟,围着桌子坐在小花园里吃下午茶,十分"中国"的大伯黄家风于享受方面倒是颇为西化的,一切依足西方规矩。碧绿的草地,精致的餐桌,桌子上铺着细白的餐巾,细瓷碗碟,白银汤匙,甜咸西点、咖啡红茶一应俱全,还不忘了供上一瓶清水香花。
黄裳随手拈起一块糕说:"这叫'相思酥'是吧?酥皮里包的好像是话梅,甜中带酸,我记得妈妈以前很会做的,可是也只做过一次,滋味我倒一直还记得。"
黄帝便红了眼圈,悻悻说:"你有妈妈宠着,还做糕给你吃,我可没那福气。当初在饭店里那么求着你们,也还是不肯带我走。"
黄裳愕然:"你怪妈妈?"
黄帝不语,只是低着头,但是过了一会儿,豆大的眼泪便滴落下来,也不去擦一下,只任它一点一滴地溅落在餐布上,溅成一个个不规则的湿晕。
黄钟立刻便了不得了,又是扇子又是手绢地忙活着,柔声细语地劝:"可怜的小帝,没有妈妈疼,可是你在我们家住着,我们会补偿你的,再不要你受委屈。"
黄裳不相信地看着,她明白过来,为什么弟弟如今会变得这么病态而神经质,都是被黄钟过于夸张的迁就所致。就像一个不知饥饱的小孩子,饿得久了,忽然把一大堆食品堆到他面前来,反而会一下子吃坏了他。
她现在知道黄帝为什么会找着碴同黄钟吵架跑到雨地里去挨淋了,那是为了一箭双雕--既要使黄钟伤心焦虑,又要骗得韩可弟关心疼惜。那位韩小姐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但是可以想象得出,必是一个温暖和气的女子,黄帝看准了她的性情,也参透了黄钟的弱点。眼泪于他已经成了一种道具,随时需要随时可以取用的,或许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些情绪是真是假,反正有她们陪着他演戏,而且是那么投入地演着戏,便一头栽进戏剧里不愿意出来。他自己是自己的导演,编剧,演员,和观众,自伤自叹,自己拍案叫绝,自己被自己感动,渐渐再没有一点真的、健康的感情,而只成了一具苍白褪色的戏剧脸谱。
大太阳明晃晃地在天上照着,可是黄裳不知为什么,只是觉得冷,眼前矫揉造作的一幕给她一种十分阴晦而不健康的感觉,她快要不认识自己的弟弟了,也不想再认识他了。因为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是真的,什么时候是假的,也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回应他,要不要也陪着他一同演戏,演本来很正常的人间温情。她甚至觉得连他的体弱多病都是假的了,为的是挟以自重。
那以后黄裳便不再大愿见到黄帝,倒是黄帝,每逢节日总会派个下人到家秀的"水无忧居"来一次,送点礼物,捎两句凄美而伤感的问候,写在情书专用的那种粉红信纸上,十分地戏剧腔--在戏剧化这一点上,姐弟俩倒是殊途同归了,只是方式大相径庭,结果也各异其趣罢了。
依凡在国的时候,同家秀每每谈起黄裳的将来,总是说:"女儿生得太聪明了,便不容易嫁,工作呢,又太委屈--如果生得美还可以做明星,可又谈不上。"
要在做明星和嫁人中间寻一条路出来,的确是不容易。可黄裳办到了,那就是给电影公司写剧本。
说来也简单--那公司的导演就是曾经追求过家秀的柯先生,后来又是借着依凡的周旋把两人间的误会澄清了,但是婚嫁之事已不能再提起。男女之事往往如此,是要趁热打铁的,不可以像吃冰淇淋那样,吃了一半放进冰箱里冷置起来,搁一阵子再拿出来接着吃。感情是要一鼓作气的,过了那一节就是过了,不可以再回头。但是毕竟还可以做朋友,松松紧紧地就又有了往来。
第二部分第28节 不可磨灭的楚红姨娘
一日柯以登门做客时,无意中看到黄裳散在书桌上的一叠剧本草稿,颇感兴趣,便看进去了。后来拿那题材拍了部片子,居然一炮打响,这就给黄裳下了定义了--原来老天把她造成这样,要她扮演的角色竟是剧作家。
那时黄裳已经从圣玛利亚女中毕业,以远东区第一名的成绩取中了伦敦大学,但是就在这一年欧战爆发,母亲赵依凡不知下落,黄裳的入学问题只有搁置下来,被亲友催逼着,在嫁人和工作这两条路中间动摇不已。
这也是当时的一种惯例,女子考取了大学,不一定就读,可以找个婆家先结婚,由丈夫拿一笔钱出来资助就学,毕业回来再考虑生儿育女。要不先工作着,有了一定经济基础后才继续升学。而且就是读了,也不过是一张文凭,用以骄之亲友的。录取通知书的效用,有时候可以与之等衡,且更有一种悲剧的婉约力量。
"本来已经考取了的,成绩还好得很呢,可是……"未尽之意,便都由那"可是"后的六个点笼统地概括了,往往换来一阵叹息。
黄裳的性格是有些崇尚悲剧美的。她与他弟弟的不同在于,黄帝总是自己制造悲剧给自己伤心,黄裳却是在悲剧发生后迫使自己正面以对,并把它当成一种缺憾美悲怆地接受下来。在她看来,生命就好比母亲指下的一首钢琴曲子,有激扬之调,也有低靡之音,这样才成其为美,成其雄浑完整。
这次的求学不成功也是这样,她虽然遗憾,却不愿自伤,只当它是生命曲子中的又一个低音夷然地接受了,只是在谈起时喜欢做一个惋惜的微笑,说一句"可是……"也就算了。
而当她的电影《桃花丝帕》搬上荧屏并获得成功时,她甚至有些庆幸自己没有去成伦敦大学了。因为出名要趁早呵,如果这一步那样走了,也许以后都会一路走下去,虽然可能也有鲜花,也有掌声,但不是这一种,而且也不是在今天。那么,迟来的快乐便不会像现在这样快乐,快乐得无耻,快乐得放肆,快乐得像雷雨天的闪电,纠缠凄厉地照亮整个孤岛的夜空,给人的心留下那么深刻的伤痛一般的划痕。
但从某一方面说来,黄裳的成功其实也不能算是偶然。因为虽然在柯以这位高手的指点下,改编剧本只用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可是剧本故事的写作,其实是从黄裳在"鬼屋"里就有了初稿的,甚至更早,从黄裳懂事起,从她想学习写作起,从她对人性刚刚有了认识的时候起,那故事就已经在她心中了,那就是曾经陪伴她成长、并在她生命中刻下极深烙印的二姨太--楚红!
剥杏仁的楚红姨娘的形象在黄裳心中是不可磨灭的,在幽闭的日子里,日夜守护她的,就只有楚红和阮玲玉两个人,或者,准确地说是两只鬼。她们的故事被黄裳一次次玩味,咀嚼,伤怀,惋叹,渐至合二为一。当她为阮玲玉度身定作写剧本时,第一个本子就是写的楚红姨娘。而今,这个形象终于被搬上了屏幕,虽然演出者已经不可能是阮玲玉,可还是一样的成功、轰动!
后来有落选影星在接受小报记者采访时遗憾地说:"其实并不是谁演技特别好,而是那个故事本身太好了,谁出演那个角色都会红的,如果我演,只会更红。"
的确,故事实在是太凄美缠绵了--当红女伶楚玉在一次演出中被本地巨贾陈老爷看中,强娶为七姨太,从此为他一人禁院唱戏。可是无论她如何婉转承欢,恪守妇道,无奈一日为伶,终身为娼,成日为另外六位夫人唇诛口伐,凌辱于舌尖之上。以至终日郁郁寡欢,染上风寒,遂得以与医生相识,并暗生爱慕,但因为惧怕人言可畏,丝毫不敢流露。但是二姨太三姨太四姨太已经几次向老爷进谗,诬蔑楚玉行为不端;五姨太六姨太则借口探楚玉病,对医生百般挑逗;六姨太甚至偷偷告诉医生说楚玉名为戏子,实为婊子;连丫环佣仆们也都窃窃私语,百般诋毁……楚玉气苦之下,病情日重,渐成沉疴。医生每日来访,悉心照料,然楚玉病情丝毫不见好转。原来,她一方面自知百口莫辩,一片痴心更加不敢表白,反而为了维持冰清玉洁之形象,故作冷淡;另一面又担心自己病愈即再见不到医生,所以不肯吃药。到了冬天,楚玉病入膏肓,开始吐血,而老爷却在西厢为娶八姨娘而大事忙碌。楚玉床前,只有医生一人为之奔劳。鼓乐声中,楚玉一口鲜血喷出,丝帕上点点桃花,触目惊心,医生急忙施救,然已回天无数,忍不住痛哭失声,楚玉此时已不能言,却拼尽最后一分力气以指蘸血,在手帕上画了一颗心,指指医生,又指指自己,而后一命呜呼……
那是一部唯美的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