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凌云壮志,不过是在跳一种当今最时髦的却尔斯登舞;
与她们相比,美国少女的线条要简洁明快得多。她们的笑容明亮而单纯,皮肤紧致光滑,大声唱歌,疯狂劲舞,还来不及学习忧虑,也不懂得什么规矩,眼里看到的不过是美酒靓衫,心里所想的也不过是及时行乐。她们的泪水和欢笑一样地廉价,就像她们的索取与奉献都一样地轻易而兴高采烈;
日本女人如果不穿和服,则不大容易辨认,因为在拥挤的万牲园里,她们没什么机会表现出那标准的姿势来--低低地弯着腰,踏着细碎的步子走在南京路上。即使躲避汽车,也要先鞠一个躬,然后才慢慢行开--但是有一个诀窍,可以通过她们旁边的男人来判断--因为日本男人的标志性的小胡子和努力挺直的胸背是出卖他们身份的最好记认;
还有柔媚多情的法国少女,她们都有一式一样的金色鬈发、蓝色眼珠,和一式一样的笑容与媚态。她们是爱的化身,是"艳遇"的代名词,随时随处、身体力行地增加着上海滩头的浪漫色彩;
然而最美的,仍然是颔首平胸的中国女子。她们处在文明与落后、时髦与保守的夹缝里,一只眼睛衔住了对过的男子,另一只眼回顾着身后的小姊妹,眼角犹带着整个的周围环境。每个上海女子都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天生交际高手。可是她们并不急于表现自己的交际手段,总要留那么一手,供自己独个儿回味和畅想。她们不喜欢将舞跳得太疯,将话说得太满,将路去得太尽。留有余地,是上海女子的处世哲学,永远不会吃亏。
第二部分第31节 我不是个真正的女人
黄坤不是上海人,她只是一个迟到的初来者。可是黄裳惊讶地发现,黄坤就好像天生是属于上海的,她那种浮艳骄纵的态度与万牲园的奢华是如此地合拍,那些音乐、那些舞步,仿佛早就印在她脑子里的,随便一举手一投足,都是若合节拍。旋转彩灯下,她的脸上、眼中都流着滟滟的光,妖娆地魅笑着,有一种翠艳的感觉,宛如金钩儿钓金鱼,严丝合缝,再搭衬没有了。最要命的,是黄坤够大方,够急切,有种参与的热情,这位大小姐虽然出身名门,可偏偏有种暴发户的迫不及待,好像当红舞女红过了头,来不及地要抓牢点什么,人生得意须尽欢。
休息的当儿,黄裳由衷地赞叹:"你才应该是住在上海的。"
黄坤也笑着,傲然地说:"你看着吧,我会喜欢这个城市的,这个城市也一定会喜欢我。"接着又不放心地叮嘱一句,"你没有跟人家说我结过婚吧?记住可要替我守密啊。"
黄裳又好气又好笑,故意道:"有人说,秘密的去处有三种:从左耳进右耳出的人,是豪爽大度的人;从耳朵进去就烂在肚子里的,是谨慎持重的人;而从耳朵进却从嘴巴出来的人--是女人。你会相信我能守得住密吗?"
"去你的!"黄坤撅起嘴,娇媚地推了黄裳一把,咯咯笑起来,"你要是一口答应保密,我或许不信;可是你说女人天生守不住密,我反而会相信你会与众不同。"
"你的意思是说:我不是一个真正的女人了?"
两人一齐笑起来。同来的导演明星们不由将视线望过来,柯以问:"两位黄小姐,说什么这么好笑?"
黄坤斜着眼睛说:"我们在说你啊。说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哦,那我是什么人呢?"
黄坤见他上当,越发要卖关子,其实也是卖弄风情:"是什么样的人呢,倒还没有弄清楚;不过,至少我们可以确定你不是哪种人。"
"不是哪种人?"
黄坤纤腰一挪,大幅度地向后仰去:"不是女人啦!"又故意问旁人,"倪格闲话阿对?"
旁边的人也不由得笑了,也故意打着苏白回道:"密斯黄格闲话一句勿错,真真格过来人哉。"
黄坤得意地向黄裳抛了一个眼风,那意思是:"看吧,潘多拉来了!上海是属于我的!"
自到上海以来,黄坤数这个晚上玩得最尽兴,直到入夜方回,就宿在家秀处,与黄裳同床。
姐儿俩唧唧哝哝说了半夜的话,黄裳也就睡了,黄坤却不知是择床还是怎么着,翻来覆去只是不能入眠。刚才舞厅里的音乐好像追着她一路回家来了,现在还缠绵地响在耳边,闭上眼,就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带有精致纹饰的拱形门,霓彩变幻的华美灯光,甚至鼻端还依稀嗅得到蒸腾着肉体热气的混杂不清的香水味儿。艳妆的歌女在台上挑逗地唱着《夜上海》,并没有多少人听她,都各自跳舞或者调情,可是她不在乎,依然搔首弄姿,扭腰舞胯,毫不欺场地卖弄风情。
这一切,都对初到上海的黄坤构成了强烈的感官刺激,而且方才她喝了平生的第一杯现磨现煮的cpc咖啡,那闻着芬芳扑鼻喝下去却苦不堪言的时髦饮品仿佛有神奇的魔力,可以让人把十八年前的陈谷子烂芝麻的往事全翻腾出来,只差没有回忆到上辈子去。
左右睡不着,黄坤索性坐起身,弓膝倚在床栏杆上掀起帘子来看窗外的月亮。是满月,圆白而肥胖,清泠泠地照着,像一串无字的音符。
月亮照着上海,也照着长春和大连吧?
可是一样的月亮照在不一样的城市里,心情却不同。在长春那是兵荒马乱,在大连却是委曲求全,如今照到上海来了。而上海是多么地繁华呀,繁华得像一个梦。
这可真是不公平。都是一样的人,为什么却享不到一样的月光呢?
长春噩耗传来的时候,她正在大连待产,一家子人都把消息瞒住了她,可是父子连心哪,她自己没发觉,她肚子里的胎儿却发觉了,急匆匆地就要往外闯。那可真是险哪,羊水都破了,医生才刚刚进门,手忙脚乱地准备接生,孩子却又不愿意出来了,一直折腾到第二天早晨9点多,她死过去又活过来几回,那小冤家才"哇"地一声,嚎啕大哭着落了地。
第二部分第32节 琉璃世界白雪红梅
血水涨潮一样漫了一地,却还在不住地涌出去涌出去,她全身的力气都跟着涌走了,血还是不肯停。她从来没有那么后悔过做女人,更后悔结婚做母亲。她死命地恨着那个冤家,这么大的事也不见他回来看她一眼,气极了的时候她就哭着骂他的家人,骂公婆,骂小姑,说他们都是黑了心的人,不许她同他一起去长春,只把她娶回来当一具生育机器,把她的青春都毁了。骂得小姑火起来,大声反驳说,你去长春,你要是去了长春这会子早就跟五哥一起没命了。她登时就呆住了,这才知道陶五的死讯。
跟她的哭声一起止住的还有奶水。孩子咬着她干涸的奶头,死命地咬,咬得她恨不得一把将他掐死,可还是下不来一滴奶。她烦起来,索性挥手让佣人把孩子抱走,懒得听他的哭声。陶家没奈何,只得到处请奶妈。她又将养了十来天,撑着坐满了月子,就在一个早晨收拾收拾行李,跑到公婆面前磕了一个头说,她才30岁,自问不能就这样守一辈子寡,也守不住。她给陶家生了一个儿子,算是对得起陶家了,他们谁也不欠谁的,她这就要走了,再也不回来了,要他们不必再找她。公婆也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知道强劝不得,稍微商量了几句,就说,你要走就走吧,以后老死不相往来,但只一条,儿子是陶家的根,你不可以带走,以后也不可以再来看他,就当你没生过这个儿子,他也没你这个妈。
她听了,咬着牙点了头,再磕一个头便走了。一走就走到了上海。
如今她是未出阁的大小姐了,这里没有一个人知道她的过去,不知道她30多岁了,不知道她结过婚,更不知道她还生过一个儿子。她自己也不要再知道这些,如果有时候难免会记起来,那是为了提醒自己,一定要活得比过去更好。上海的月亮这么大,就不许分一点光照到她身上来么?
楼下隐隐地传来脚步声,黄坤开始想可能是早起的伙计,但是立刻反应过来这里是洋租界,那大概应该是巡警。她探头出去张望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却觉着那巡警似乎抬起了头往上看,赶紧放下了帘子,月光也就被隔在帘外了。
许有五更天了吧?黄坤躺下来,黑暗中,对自己咬着牙想,我一定会在上海红起来的,比黄裳还要红。
学画只是个幌子,她的目的是到上海来交际,她对自己的优势十分清楚,一个风情而孤寂的女子,一个真正的贵族后裔,富有而美丽,不信红不起来。
一定红,一定的!
正月初七是黄裳生日,柯以订了座为她在丽晶暖寿,说好亲自开车来接。
从小到大,黄裳从来没认真过过生日,忽然隆重起来,倒有些不习惯。姑姑和崔妈也都紧张起来,提前两三天就忙着买料子裁新衣,把她装扮得花团锦簇,姑姑又取出珍藏的法国香水来,向空中喷一喷,令黄裳牵起衣摆转个圈子,好使香水落得均匀。
新装是黄裳自己的设计,雪丝般的冰绡罩着衬了钢丝衬的硬挺的晴空蓝俄罗斯绸裙,玫瑰红手绣兔毛披肩,白麂皮高跟鞋,白狐裘皮大衣,深冬腊月,硬是冷艳如花,寒香入骨。当初她画样子给裁衣店时,把那可怜的循规蹈矩的老裁缝惊得目瞪口呆:"这,这也是穿得的?"但是试衣服时,整个裁缝店的客人都被惊动了,一个劲儿打听这奇装异服的女子是谁,当听说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才女编剧黄小姐时,便都恍然大悟,见怪不怪了,反而连声赞着:"高人高见,就是不同凡响,连穿衣服都独出心裁。"
独出心裁,这可真是双份的独出心"裁"啊!黄裳对镜打量着自己这身独出心裁的杰作,心下十分得意。没有人知道,她对于可以自由自在地穿衣服的渴望有多强!如今终于出头了,可以随意地想,随意地穿了,望遍整个上海滩,可以这样无所顾忌地穿着,却不担心被视为伤风败俗,恐怕也只有她黄裳才做得出了。
家秀一边帮她整理衣服上的飘带,一边笑着:"这会儿是妙玉'琉璃世界白雪红梅',等下子还要史湘云'脂粉香娃割腥啖膻',就不知道,谁扮那个情圣贾宝玉?"
黄裳答:"我可不喜欢贾宝玉,《红楼梦》里我最喜欢的人物,是柳湘莲。"
家秀不以为然:"柳湘莲出尔反尔,有什么好?反不比贾宝玉长情如一。"
"可是三姐刎剑自尽后,他还不是决绝地做了和尚?也不算薄情了。"
家秀摇头:"《红楼梦》的风格蕴藉含蓄,唯有'二尤'一段,故事大起大落,自成一体,倒像传奇脚本的路子,与整本书的风格大谬不同。以前我同你母亲每每谈起,总觉得这一段像是后人强塞进去的,偏偏年轻人喜欢大红大绿的色调,倒对这一段最感兴趣。林黛玉教香菱习诗,说她喜欢陆放翁'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是因为读的诗少,'不知诗,见了这浅近的便爱'。做人也是一样的道理。你喜欢那些太过传奇激烈的故事,却不懂得欣赏平淡细腻的美,便是做人时间尚浅的缘故。"
正聊着,柯以到了,同过去一样,带着花篮果篮,礼物也备了双份,用彩色缎带扎着,一份给寿星,一份给寿星的姑姑。因为水果里有蜜桃,家秀不由笑:"人家是麻姑献寿,这可是寿献麻姑。"
一屋子的人也都笑起来。柯以趁机邀请家秀一同赴宴。家秀坚辞:"都是年轻人,我混在一起,玩又玩不好,没的惹人厌。"柯以带着笑,故意做出惊讶的口气来问道:"难道你当自己已经老了吗?"家秀答:"肯定是没有你年轻吧。"柯以点头:"那是,我今年才十八岁。"说得大家又都笑了。这个柯以,以前同家秀认真谈恋爱时是谨慎的,如今做了朋友,倒反而俏皮起来了。
第二部分第33节 一张脸火辣辣地烧
崔妈忽然拉拉黄裳衣襟,说:"小姐,你这裙子下摆还有一点皱,脱下来我再给你熨一下吧。"说着使了个眼色。黄裳明白,附和说:"就是的,我怎么没看到。"随着崔妈走进里屋去,客厅里就只剩下了柯以和家秀两个人。
家秀自上次得罪了柯以,虽然借着依凡又合好了,总没机会再单独相处,难得见面,也都是三人行,以前是依凡,现在是黄裳。偶尔相对的几分钟,就像从谁手里偷来抢来的,有种做贼般的刺激。这会儿两人并肩站着,只觉中间隔着许多的往事,流水样滔滔地涌过来又涌过去,一时间,都觉得很多话要讲,可是又不知从何说起。家秀斜斜地倚着窗,用手指在玻璃上一下一下地划着冰花,"嘁喳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