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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烟花 佚名 4972 字 4个月前

张过期电影票,一个放了气的气球,并几张卡片。

家秀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只见写着:

"我不指望你能听到风铃的声音,也不敢奢求在雪上留下鸿影,

我只想做一阵风,吹动那风铃,吹拂那雪花,吹皱那海浪,

也许只是一回眸,也许可共一盏茶,但是够了。我只希望这个。

蔡卓文。"

蔡卓文?!家秀明白过来,这盒子,并这盒里所有的东西,必然都与那个蔡卓文有关了,八成是记录黄裳同蔡卓文诸次来往的纪念品,花瓣、糖果自是不消说了,是那蔡卓文送的,电影票大概也是两人共看的,至于气球的含义,倒是令人费解,难不成两个人这么大了还去商店买气球来玩?

家秀拿过来细细检查,发现上面印着某某茶餐厅字样,这才恍然大悟,必是这茶餐厅招揽顾客的小礼品,两人在这家茶餐厅共餐时随桌赠送的了。

令家秀最吃惊的,倒不是原来黄裳背着自己同蔡卓文有过这样多的交往,而是黄裳保存这些东西的用心良苦。这样看来,这蔡卓文在她心目中已经有相当重的地位,是可以做一世的怀念了。

这倒反而令家秀下定决心来,也罢,就给那蔡卓文打个电话--就算不是为了柯以,探探那姓蔡的人品,看他究竟对黄裳安着一份什么心也好。

蔡卓文接到电话很惊讶,但一句也没有多问,立刻答应在"黑猫"见面,并周到地问要不要派司机去接她。家秀说自己有车,谢谢了。蔡卓文似乎又有一些惊讶,但仍旧没有多说,便挂了电话。

家秀的车刚刚在"黑猫"门口停稳,她已经透过车窗一眼看到了蔡卓文--她并没有见过他,但是立刻可以肯定,那个身形高大穿西装的男人,一定是他。心里不禁暗暗说了一声难怪--难怪黄裳!

蔡卓文也认出了家秀,礼貌地上前摘下礼帽微微点了个头,含笑说:"您一定就是黄小姐的姑姑了,如果不是提前说明,我会以为你是她姐姐。"他注意地看了一下那白俄司机,黄裳的家庭背景原来如此显赫,这倒是他没有料到的,也更令他对黄裳心生敬佩,一个不张扬不夸耀的女子,是最难得的。

直到在咖啡厅里坐定,他心里仍在为这小秘密微微激荡着。恋爱中的男女,总会忍不住夸大自己心中爱人的每个新优点,把这当成了不起的大发现。卓文已经不年轻了,可是在恋爱中的人照例是不问年龄的,他对这次约会相当紧张,但也做好准备,随时等待家秀开口提出:"我以姑姑的名义请求,你不要再来找黄裳了。"

这话前不久黄裳已经对他说过一次--那天他们在"大光明"看完了电影出来,黄裳说想散一会儿步,便打发了司机回去。正是黄昏,空气里有一种难以名状的伤感,他们并不知要到哪里去,只顺脚沿着北四川路默默往前走着,不时有人用一种奇异的眼神打量着他们--也许只是打量黄裳的过于醒目的穿着,可是黄裳却不耐烦了,总觉得人们是在监视着她和他。她想熄灭那些窥视的眼睛,想远离那些人,可是不论走到哪里都是人,走完这条路前面是个十字口,四边的路也都是人。哪里都有人,有路就有人。有位作家说,世上本没有路,因为有人走过,于是就有了路。可是现在所有的路都有人走过了,也就再没有路了--路已经走到绝处。

月亮升起来了,极细极尖的一弯,倒是碧青雪亮的,然而太细了,使足了力气也没有多少光照下来,黄裳穿着白色缎质的旗袍,披着满绣带流苏的长披肩,就好像盛不住月光似的,那光亮落在她身上,便一路滚下去,落在地上,跌碎了。而她纤细的鞋跟敲在月亮的光上,每走一步便又踏碎了一只月光的铃铛。

终于她在吕班路口停住了,望着他清清楚楚地说:"就在这儿分手吧,以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他只听到"咔"地一声,从心底里冷出来,仿佛那里也有一只铃铛被敲碎了,再也粘补不起。

他看着她,这美丽娇艳如同波切提利笔下《初生的维纳斯》般的少女,冉冉自海上升起,娇慵地立在两片巨大的蚌壳间,皮肤洁白紧致,眼神略带迷茫,她的脸上甚至还反射着贝壳的珠光。当她坚定地说着"分手"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抿着坚决,可是眼里却分明写着留恋。他从来没有见过美得如此有灵魂的一张脸,美得令人心碎。自从他在她的生日宴上第一次见到这张脸,就感到深深的震撼。那是他自懂事起就有的一种爱情理想:在一个云淡风清的夏日午后,在醇酒的芬芳和音乐的飞扬里,共一个高贵冷艳的女子隔桌而坐,面前是两杯红如血的葡萄酒和一瓶新鲜的插花,光艳娇媚正如对座女子绝色的华衣--那该是一个男子为之奋斗的终身目标吧?

第三部分第47节 比男人更果断,更直截

他做到了。可是后来他却又不止于这希望了。他想进一步认识她,永远地陪伴她。而她却对他说分手,脸上流动着破碎月光般的哀凄。有什么办法可以让那张脸重新绽露出灿烂笑容,而不是忧伤与绝决呢?

这段日子以来,他的心,一直徘徊在那个月光破碎的晚上,想不出一个再见她的理由。他知道她爱他爱得很辛苦,可是他爱她却只有爱得更加艰难。她的背后,尚只是一个不赞成他们恋爱的姑姑,而他身后,却有拉拉杂杂的一大家子人,甚至是一整个时代的人,还有他的出身、经历、地位、立场、前途和性命。

在这个乱世里,他们的爱情阻碍不仅仅来自通常一对不合相爱的男女所惯会遇到的门第隔阂和家族阻挠,更还有整个的时代背景所强加在他们身上的政治力量,以及立场与信仰上的尴尬。

他左右迟疑。

而这时,家秀突然找他来了。莫非这位姑姑担心自己不肯放弃,要来当面兴师问罪不成?但是家秀的第一句话却是:"我今天来,是想请蔡先生帮一个忙。"

蔡卓文欠一欠身,将惊讶隐藏在一颔首间:"请问什么事我可以效劳?"

家秀道:"你是认识柯先生的吧?我刚才听说,他被宪兵队抓走了。"

"柯以?"蔡卓文微微吃了一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今天下午。说他是共产党,可是柯先生不过是个导演,刚从欧洲回来没多久,一心搞艺术的人,我们认识这么久,他从来没有谈过政治的,怎么会是共产党呢?"

蔡卓文征求了家秀的同意,点燃一支雪茄烟,吸了两口却又搁下了,沉吟说:"柯先生的事我不是很清楚,但这之前也听到点风声,说他的确是共产党,而且是地下组织里一个不小的头目,导演身份只是掩护,他真正的任务,是宣传抗日。他们这次逮捕他,八成是获得了较可靠的证据,只怕我也很难说得上话。"

家秀沉默了,可是不久她的咖啡杯里落了一滴泪进去,俄顷,又是一滴。这一刻,连她自己也很震惊,没有想到自己对柯以的关心竟是如此之切。她是爱着柯以的,现在她知道了,可是柯以却已经身陷囹圄,让她再没机会告诉他她对他的爱。

蔡卓文被那无声的眼泪软化了,他想起了他自己同黄裳,如果有一天他犯了事,不知黄裳会不会为自己这样流泪饮泣。他拿起那雪茄烟,因为搁了一会儿没吸,烟已经自动灭了。他犹豫着要不要再点燃它,侍应已经跨前一步划了火柴殷勤地递上来,他也便就势引燃了,深深吸了一口,小心翼翼地措着词:"这样吧,黄小姐,我答应您一定会尽力……我以前在南京的时候,同日本大使馆的书记官池田先生有一点交情,或者可以说得上话……不过池田是文化官员,政治的事儿不一定做得主……什么时候放人我不敢保证,但是至少,柯先生应该不致太受苦……"

远远地,乐队奏响了一只爵士乐曲,舞池里有零星的几对情侣在跳华尔兹,飞扬的青春,飞扬的裙。

家秀低着头,重新抬起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亮的,但是已经没有了泪水,笑容坚定,截口说:"多谢您费心。柯先生出狱后,我想请蔡先生到家里来用茶点,希望您能赏光。"口吻中有种异常果决爽利的味道,似不容商榷,略带催促,不知是在催促蔡卓文加紧办事,还是在催促自己快下决心,生怕过一刻便会后悔似的。

卓文一震,看不出这清秀斯文的女子讨价还价起来,竟有这般胸襟手段。她话里的意思,分明在暗示自己,如果可以救得柯以出狱,便从此获得与她侄女儿自由交往的权力。他微微眯细了眼睛看着家秀,这个高贵的女士竟然瞬息万变,看她刚才无语落泪的样子,你会以为她是楚楚柔弱无主见的,可是错了,她谈条件的时候,是比男人更果断,更直截,更切中要害的。这是一盘交易呢,分方已经开出价码,他要不要接手?

虽然有蔡卓文的鼎力相助,柯以却还是关足了一个月才给放出来,好在没有受拷训。他走出贝公馆的时候,看到家秀站在对面教堂门前的小广场等她。

阳光很明媚,照得她浑身像一个发光体,周围有鸽子在盘旋地舞,衬着背后教堂高高的尖顶,看着就像拉菲尔笔下的西斯廷圣母。她平静地笑着,仿佛这里不是宪兵队,柯以不是刚从狱中出来,而是刚自欧洲云游回国,她到飞机场来接他。她那种温和的微笑使柯以忽然有了一种回家的感觉,十分心动。

他同她一同坐在汽车上,含笑地说着一些关于天气和鸽子的闲话,她没有问起"公馆"里的情况,他便也不提起,明明是惊涛骇浪的劫后重生,可是他们两人的样子,却只像风平浪静的小别重逢。直到分手前的一刻,她才含着笑,不经意地提起,明天下午在家里有一个茶会,希望他能参加。他问她都请了谁,她仍然笑着,笑容却有些不自然,答说只有一位蔡先生。他全明白了,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可是到了第二天,柯以提了一篮水果准时准点地来赴约,家秀却说蔡先生昨日回了老家,不来了。于是柯以成了惟一的客人,主人倒有三位,分别是依凡、家秀和黄裳。

茶座设在阳台上,黑铁的雕花茶几上铺着手绣的餐巾,与之配套的雕花椅子,旁边推车上一格格放着茶、咖啡壶、新鲜橘汁、冰块、糖盒和奶盅,点心只有几样,但是很精,最上层是一只大花篮,里面怒放着几枝五色天堂鸟,周围一圈风铃草,颜色分明。

第三部分第48节 感到世事的无法掌握

依凡穿着白色绉锦短袖旗袍坐在茶几旁,是一尊安静的石像,见到柯以,只是微笑,并不招呼。柯以叹息,她是每见一次更比前一次呆了。

黄裳珍惜地把花篮抱进卧室,茶宴也就开始了,家秀因为看到柯以注意地看着那花篮,解释说:"是蔡先生送的,他昨晚来道别。"

柯以问:"黄裳和蔡卓文……真的是在恋爱吗?"

家秀在这件事上是多少有点心虚的,闻言低了头,说:"也不能那么说……普通朋友就是了。我本来也不赞成他们来往,可是……"

柯以斩钉截铁地说:"这件事要尽快阻止。蔡卓文的背景不简单,黄裳同他来往,会毁了自己,说不定要背上一世骂名。你对他礼让,小心会引狼入室哦。"

家秀听他说得严重,脸色大变。更欲再说,黄裳已经回转来,边走边笑着说:"我说怎么这两天总是听到鸟叫呢,姑姑猜怎么着?我的后窗台底下,燕子在那里筑了一个巢,还养了一窝小燕子呢。"

柯以同家秀的谈话就此打住了,他注意地打量着黄裳,这个女孩的眼中明显有了许多心事。她以前的眼睛是清澈如水的,如今却深得像一潭古井,锁着千年的秘密,只等待梦中的王子来开启。她的王子,是蔡卓文吧?正想旁敲侧击地点她几句,崔妈进来说:"大爷府上的坤小姐来了。"柯以忙站起相迎。

黄坤已经一阵风地进来,笑容满面地招呼:"姑姑,好久不见,你这阵子气色愈发好了;阿裳,我不来找你,你从来也不知道找我,可想死我了;柯老师也在这儿,这可真是相请不如偶遇。你们可真是,喝下午茶这么好的节目也不叫上我,就不许我这俗人也沾几分雅气么?"

家秀笑道:"瞧你这张嘴,一会儿功夫,倒把人人夸了个遍也埋怨了个遍。你说的,相请不如偶遇,既然这样,快坐下来喝杯茶吧。"

崔妈也上来侍侯,问坤小姐要什么饮料,有无特殊口味。原来,在"水无忧"里,虽然厨子、女佣各有安排,但是每每来了黄家的亲戚,还是老仆崔妈招呼,显得亲切。

黄坤坐下来,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