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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烟花 佚名 4957 字 4个月前

内伤不足,备受风霜之苦,又染风寒之症,加之心情郁结,虚火内攻,上焦不行,下脘不通,而胃气热,热气薰胸中,故内热。凛凛恶寒,微微内热,冷热交替,至于不醒。"

卓文听他罗嗦半晌,总不大懂,直到最后听到"不醒"两字,大吃一惊:"依你说,这病竟是不好的了?"

大夫摇头:"那也未必。夫人虽然寒热两伤,然而劳者温之,损者益之,补中升阳,对症下药,头痛加蔓荆,眩晕加天麻,心悸加黄芩,气滞加陈皮……"

卓文哪里有空听他卖弄医术,急得催道:"大夫,您就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怎样才能救醒他,等她好了,我给你挂匾鸣锣,磕头谢恩去。"

大夫微微一笑,起身施了一礼,有板有眼地道声"不敢",才又罗里罗嗦地说下去:"我说未必,是说风寒本是小疾。只是尊夫人旧症未除,又添新病,身体本弱,精神不济,心神两亏,至于不醒。然而我这几剂药下去,内外同调,便未必不好。然则医家包治百病,却不能包好,唯有尽人力而听天命可也。"

卓文听他掉了半天书包,无非是敲竹杠的意思,又气又急,只得道:"大夫只管开方救人,只要救好了我太太,要多少诊金,听凭大夫开口。"

第五部分第86节 真心地疼惜起他来

那大夫却又谦虚起来:"那里那里,大夫治病救人,原为菩萨心肠,悬壶之心,岂可贪钱物哉?"说个不了。

卓文耐着性子同他周旋半晌,方终于得了一张方子,便急急往药店里来。然而几味草药倒罢了,却有一味药引唤作"细辛"的竟不可得,只急得额上见汗。

开药店的自然都略通医术,店老板便出主意说:"不妨以蒿本代之。"卓文犹疑:"使得吗?"

店老板道:"怎么不使得,细辛这味药虽然价廉,却最是难得,每每开到这一味,小店向是以蒿本代替,至今未见吃死了人。"

卓文听在耳中,颇为不悦,然也无他法可想,只得依言办了。

回到店中,因不放心小二煎药,亲自守在火旁,细火温功,三碗水煎成一碗药,推醒黄裳,左手抱肩,右手端药,亲手喂她喝了。

黄裳双颊赤红,星眸半启,勉强于他手上喝了,便又昏昏睡去。卓文守在床边,握着她一只手,久久地看着,不知不觉,流了一脸的泪。

黄裳睡睡醒醒一连昏沉了三天,到第四天早晨,她终于完全清醒了。

醒了。可是她没有动,默默地注视着床前那个被痛苦和内疚折磨着的进退两难的男人--卓文这三天里,都是一直打地铺睡在她的房里,时时刻刻地守着她。

这是她生命中最亲爱的人哦,如何竟负了她?!

他负了她。他说过会一生一世地爱她,永不离开她,可是他终究是负她!病中的黄裳格外软弱,软弱得甚至卸去了她所有的骄傲与刚强,她曾经问卓文:"不要抛弃我,告诉我,我错在哪里,我改。"

卓文心中大恸,却仍然咬着牙回答:"你没错。"

她没错!唯其因为无错,更无从改过。

黄裳的泪再次流出来。她想起初识卓文的当儿,一日他们两个在路上散步,遇上学生游行,她一时热血沸腾,便要加入其中。卓文却一把将她拉住,眼中满是苦涩难堪,说:"不要去,我不想明天到局里保释你。"她忽然恼怒,回头问他:"有游行就有镇压,就有逮捕和禁闭,然后是敲诈保金。你,也在其中分一杯羹吧?"

卓文看着她,眼睛忽然就冷了。他们的距离,也忽然地远了。紧接着,便发生了家秀找她谈话,要她同卓文断绝往来的事,她便也顺水推舟,就此分割。

如果真在那一次分了手再不往来,也许后来的一切悲剧都可以避免了。然而无奈,那样的两个人,既然相遇,便注定了会相爱。从见他那一天起,他便占据了她整个生命,不留余地。

不是没有人追求,声名鹊起之初,她曾向家秀自嘲是色艺双绝,兼之出身世家,上海滩黑白两道的顶尖人物莫不以能与她同席为荣。她不愁吊不到金龟,养活她们两个。

然而她认识了他,从此除了他,她眼中再看不到其他的人。她知道她会为他伤心流泪,从看到他第一天起就是这样了,每次相逢总是泪湿红绡,可这是她的命,纵然预知,无法回避。

她又想起新婚夜,他们泛舟西湖,他问她:"我若得罪了你,你会怎么样呢?"他又说:"你说过,要同我天上地下,生死与共;而我对你,也是水里火里,永不言悔。不论你想我为你做什么,只要你一句话,我便是刀山火海,也必定笑着去了。"

她并不要他为她做什么,她只要他不要抛弃她,竟然连这也不能够。

他应允:"今生今世,我绝不会负你,也绝不教你为我流一滴眼泪。"

可是他终究是负她。

她为他流尽了泪,伤碎了心,他却只是看不到。他负她,他终究是负她!他负了她!可是她能够怎么样呢?

看着这负心的人,她的男人,她除了流泪,又能够怎么样呢?

"我若得罪了你,你会怎么样呢?"

不,她不能怎样。

她做不成"水漫金山、血洗全城"的白娘子,也做不成"刚烈执拗,有仇必报"的阿修罗,她甚至不能像她自己说的,"以一生一世的眼泪来惩罚,教你不安"。

即使他负她,她仍然是爱他,甚至不忍在他逃难的困境中再增加他的愁苦。

她想起那次他负了伤从南京回来,对他讲起前警政部长李士群的事来,说他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会不明不白地死掉,当时吓得她一个劲儿说:"你不会的,你不会的。"

但是现在她知道,未必不会。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卓文一生中有太多的不由自主,不知做错多少事,现在日本人和汪政府都在抓他,可是重庆军统对他也未必有好感,今天他虽然归农,可是毕竟还是活着的,难保明天还可以再看见他。

她开始真心地疼惜起他来。时间无多,单是凝望怀拥抱已不足够,哪里还有空闲抱怨?

她决定原恕他。一切都原恕。

只要她还爱他。而他,曾经爱过她。

她低下头,将手深深插进他的头发,泪水滴落在他脖颈。

卓文也醒了,首先抢进眼中的,是黄裳流泪的脸。他的心忽然就软弱了下来。清晨时分,正是一个人内心最真实最虚弱的时候,完全未经掩饰,这一刻,他想不到时局动荡,前途渺茫,也想不到重情薄义,明哲保身,只想生生世世和她在一起,永不分离。

一时间,他真情流露,上前抱住黄裳,软弱地叫:"阿裳。"

黄裳哭着,环抱他的脖颈,艰难地说:"我知道你想我走,但是我想好好看看你,我再呆几天就走,一定走。"

第五部分第87节 一个早夭的少女的亡灵

卓文愣了一愣,完全清醒过来,她终于答应走了,答应分手了。几天来,他最烦恼的就是怎样才可以劝得她放手。没想到,她终于不等他开口,便主动应承了。他只觉如释重负,然而与此同时,他流下泪来:"要走,也得等病好了再走,好叫我放心。等你病好了,我好好地陪你在鬼城里玩一天。"

是个鬼城,他们两个走在阴阳路上,他们也就成了两只鬼--如果真是鬼也就好了,可是他们还要回到那人世去。而人世间,是有着比鬼域更多的烦恼和苦闷在等着他们的,其阻碍,比人鬼殊途更加绝决。

一路上,卓文不停地讲些有关鬼国酆都的传说。其实那些黄裳在《西游记》、《封神演义》,还有《聊斋》上都曾看到过的,可是仍然愿意听他说。走在阴阳路上重复那些传说时,有一种阴森的亲切,仿佛死了的人向活着的人叙说前生的事。

"相传汉代时候有两个道人,叫做阴长生和王方平的,在这平都山上得道成仙,白日飞升。后人把他两人名字连读,就叫'阴王',而这个都城,便成了'阴曹地府'、'鬼国幽都'。城里有奈何桥、玉皇殿、鬼门关、黄泉路、孟婆楼……"

"孟婆楼还有得孟婆汤卖没有?"她问,"小时候,听老辈人讲得最多的就是这个。"

"讲什么?说喝了孟婆汤就浑忘前生、往事不记是不是?我以为这倒是一件善事,人生在世,那么多苦楚艰辛,这辈子已经难堪其苦,还要记到下辈子去,岂不更加辛苦?"

她看他一眼,沉吟不答。

已经是春天了,可是凉意还深,去冬的树叶子落了下来,随风凄凉地舞着,看在眼中,反有种萧瑟的秋意。两人一路走过奈何桥,经过鬼门关,踏过黄泉路,终于来在孟婆楼前--楼前果然有个婆子在卖茶,只不知是不是姓孟。

卓文端起尝了一口,笑道:"原来这孟婆是北京人,卖的是大碗茶。"

他开玩笑,原是希望缓解一下离别的抑郁气氛,无奈黄裳并不领情,却端起一碗茶来就地泼尽,道:"我不要喝这孟婆汤,也不要忘今世今生。果然有轮回,我必然再记得你,仍然要找到你,重续今生缘。"

茶水做蛇状蜿蜒地爬着,很快便钻进地下去,钻进黄泉里,永世不得超生。

其实喝不喝有什么分别呢?没喝之前他已经打定主意要忘了。决定忘,便没有忘不了的事。而不愿意忘,就是喝尽了天下所有的孟婆汤,也还是忘不掉。

无奈她那样聪明的一个人,却偏偏不能明白这个世间最简单的道理。

他长叹,说:"我希望你能明白我。这些年来,我苦苦挣扎,从一个毫无背景的农民做到了政府的高官,我害过人,也救过人,被人暗杀过,也救过暗杀别人的人,到处追捕过人,如今又被人追捕,我累了。如今,我只想躲在这山村里,没有满洲国,也没有汪政府,只是安安静静简简单单地过日子。阿裳,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我现在是一个逃犯,不知道哪一天就变成了这黄泉路上一只孤魂野鬼,我连自己也保不了,我拿什么来承担你?我只能求你将我忘记。"

她仍是不肯,看着他的眼睛,倔犟地,清楚地,一字一句:"不,我不要喝孟婆汤。我不要忘记你。如果真有轮回,有来世,我愿意忘了我自己是谁,但是我不要忘记你,会从一落地开始就到处寻你,直到重新和你在一起。"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乞求,"只是,卓文,你一定要等着我,答应我,下次不要再急着和别的女人结婚,知道么?"

卓文忍不住哭了。

浪迹江湖,他是每天提着脑袋走来走去的人,早已经视死如归。可是黄裳剖心沥胆的话却让他有一种切肤之痛。他何尝不知道,今生今世,他不可能再遇到一个像她那样无怨无悔爱着他的人,无奈在这乱世,他却承担不了她对他的爱。

她是这么尊贵,至高无上,而他却渺小污秽,是几漂几染的靛布,再也漂洗不清。同她在一起,只会给两个人都带来无法解决的痛苦,而离开她,却至少可以解脱他自己。

他是不能再同她回上海的了,却也无法想象她随他守在乡下,或者浪迹天涯。他们的爱情,需要有一座大观园来承担,来滋润,而他能给她的,却是一片贫瘠的土地,贫瘠狭隘到无立锥之地。他连自己也盛载不了,又如何盛载她的爱?

今生已矣,他唯有许她来世。

手中的茶,只喝了一半,亦是泼了,他道:"好,那就让我们都不要忘记。喝下去的,是国恨家仇,泼出来的,却是两情相悦。下辈子再见你,我希望可以不要记得今世的战争与逃离,但是,我会记得你。"

这便是诺言了,是一个在今世许下却要在来生实践的诺言。

然而前尘,就此一刀两断了。

然而前尘,就此一刀两断了么?

他们相拥着,继续向前走,一时都不再说话。只听得溪水潺潺,林涛阵阵,路忽然地窄了,而树丛益发茂密。山中的绿树是真正的绿树,叶子一片片都厚实洁净,反射着一点一点的太阳光,如玉如翠,亮得晃人的眼睛。还有鸟儿的鸣叫,也都像用泉水洗过,有一种透明的清澈。

然而在鬼域里,山林是另一个世界的山林,阳光也是另一个世界的阳光。她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