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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却是伯福德。三○年代末,他卷起铺盖,搬出了这座永远也装修不完的宅子。卡罗琳不肯罢休,威胁他“最好还是回来,要不就走别的路。”

一九三九年,他们七岁的女儿小卡罗琳在报纸上读到一条超过她理解范围的新闻:父亲被控从事非法石油交易。据小卡罗琳说,向警方通风报信的人正是她母亲,后者曾咬牙切齿地宣称,“没有什么比一个被侮慢的女人更难弄的了。”

伯福德最终逃过了牢狱之灾,但他们十几年的婚姻是再难挽回了。两人一共有三个子女,最小的安妮跟着母亲生活,而小卡罗琳和儿子比尔则判给了父亲。

安妮童年的记忆里凸显的是母亲独坐在盥洗室里的影子,那影子紧挨着镀金浴缸,四周镶满了从天花板直落到地面的大穿衣镜。她失败的婚姻和挥霍无度的脾气让老斯凯利从面子直伤到里子,情急之下一度切断了她的大半财路,只肯提供一点“基本生活费”。她开始一件一件地变卖古玩,成批成批地遣散仆从,前脚要父亲为了满足她的“基本生活用度”替她买的新衣服付帐,后脚就把衣服折价出售换成现钞。另外,她还把名下多余的房子全租了出去,写《欲望号街车》的田纳西·威廉姆斯(tennesseewilliams)就当过她的房客。

卡罗琳与文学界的渊源还不止于此。她的儿子比尔·伯福德(billburford)长大后成了小有名气的诗人,曾被普利策奖得主卡尔·夏皮罗(karlshapiro)誉为“他那代人里唯一当得起‘美国诗人’称谓的家伙”。在他的作品《一个孩子的故事》里,母亲卡罗琳的形象跃然纸上:我母亲走在大理石客厅里/身穿一件亮闪闪的长袍/在或明或暗的地方搜索/然而痛楚牵扯着她的心/追逐着她在四面墙内无处可逃。

这首诗接下来的一段有点魔幻现实主义的味道,神形毕肖地勾勒一个“面貌扭曲”的保姆,如何给诗人的心灵投下憧憧幽影。据比尔说,确实有过那么个吓人的保姆,最终或是自己出走,或是被家里解雇,临行时口袋里只揣着十六块钱。更恐怖的是,她还给母亲扔下这么一句话,“我希望有朝一日你也遭此厄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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钻石非恒久(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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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诅咒最终居然灵验。卡罗琳本人果然面目全非——沟壑纵横的脸上潦草地堆着皱缩得毫无章法的皮肤,不仔细瞧几乎看不到完整的五官。上唇只剩了一条线,发“s”音都困难,更要命的是两个让你不忍细看的黑洞,那曾经是她明媚灼人的双眼……

关于这场骇人的毁容究竟发生在何时何地,因何而起,斯凯利一家都像是得了失忆症,拿不出一句准话来。有亲戚说,她是在做头发的时候在电烫机下睡着了,结果着起火来;比尔认为问题出在皮肤感染上;而安妮的说法似乎更有根据一些,“三○、四○年代那会儿,摩登女子一度流行往脸上照光来扮靓,结果那些射线致使她脸上供血不足,就此生出溃疡来”;小卡罗琳干脆一问三不知,“那段时间的故事有很多,可我实际上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也许卡罗琳自己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她在不同时间不同场合里抛出了毁容之谜的不同版本。其一,此乃她某个嫉妒心十足的姐妹的杰作,后者把滚烫的开水浇到了她的脸上,纯属家庭悲剧;其二,为了不让她干涉斯凯利石油公司的事务,董事会某个野心家一手炮制了惨剧,实乃商业阴谋;其三,当年因用x光治疗粉刺弄巧成拙,导致后患无穷,此谓医疗事故;其四,狠心的丈夫在某次激烈争吵中把电吹风砸在她脸上,要不就是洒了酸液,是为爱情陷阱。对于以上版本,比尔既不首肯也不否认,只以一句诗意盎然的话搪塞:“若当时真的有戏上演过,那也是基于这样一个事实——我母亲迷路了。”

迷路的卡罗琳却躲不开债主的纠缠。不得已,她卖掉了宅邸,带着安妮搬入达拉斯饭店,开始隐居生涯。她的皮肤每况愈下,最后安妮只好向外公求助。某天半夜,老斯凯利终于派来了飞机,把脸上缠满绷带的卡罗琳和安妮接到圣路易斯的巴恩斯医院。在那里,她面临的是没完没了收效甚微的整容手术。

卡罗琳的人生之页折去了一半,对她而言,更戏剧性的那一部分尚未展开。

卡罗琳再次出现在众人视线里,是二十年之后的事情了。会计师弗兰克·伯诺清清楚楚地记得一九六六年初见卡罗琳时的震撼。她顶着棕色假发,脸被黑面纱遮去了大半,含混不清的话音仿佛从幽深的黑洞里飘出来,“希望你别介意我的模样,”她又为自己的惨状搬出了另一种解释,“那是油田里的一次大爆炸造的孽。”

此时的卡罗琳,刚刚从亡父那里继承了八百万美元的遗产,随即登报招聘资深会计帮她理财。合该她运气好,第一个找上门来的伯诺还真是个深谙此道的高手。一九六八至一九八四年间,通过股票交易,伯诺帮助卡罗琳净赚了整整四千万。

在伯诺的记忆里,他的雇主有时候任性得像个孩子。每个工作日的晚上,伯诺的下班时间总是被卡罗琳一拖再拖,而且伯诺太太愈是打电话来催,她就愈是软磨硬缠——也不为别的,就是想让人陪她说说话。

卡罗琳的妹妹琼、妹夫哈罗德更是不堪其扰。从结婚的第一天起,卡罗琳就一口咬定妹夫是在打斯凯利家财产的主意,极力撺掇妹妹离婚。她甚至雇来了私家侦探,整天跟踪着夫妇俩,直到后者忍无可忍,以干涉隐私的罪名把卡罗琳告上法庭。

待官司了结,卡罗琳在斯凯利家族里的位置也进一步孤立。她成日里躲在圣路易斯的住所里,唯一的乐趣是收集商店派发的购物礼券。

终于,连伯诺也看出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一九七八年的某一天,他爆发了,“瞧你手里握着这么一大把钱,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开始用呢?”

一句话点醒了卡罗琳,当年的奢华作风似乎一下子就在她身上复活了。她掀开面纱,戴上硕大的墨镜,假发换成金黄色,把自己的姓从伯福德改回到斯凯利,打算在社交界东山再起。为了让舞会上的客人不至于光盯着她脸上的伤疤发呆,她开始搜罗那种能让观者屏住呼吸的珠宝。“越大越好,越大越好,”她向纽约和伦敦的珠宝商再三强调。

一直守在圣路易斯替卡罗琳管帐的伯诺真是悔不当初!他怎么也没想到,三十五万的手链,五十万的戒指,女主人买起来连眼皮都不抬。更别说来个电话跟他打个招呼了。每当伯诺提醒她慎防小人时,她便轻描淡写,“行啦,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为了能更方便更尽兴地选购珠宝,她在曼哈顿买了一套公寓,又在英国南安普敦租了一所房子。同时,在罗得岛州东南部的新港,她相中了一幢名叫“金树林”的夏季别墅,把那里作为她未来开展社交活动的大本营。

卡罗琳渐渐在罗得岛声名远播,有人背地里管她叫“无脸太太”(mrs.no-face)。她有使不完的劲,花不完的钱,秀不完的珠宝,说不完的自嘲——最喜欢的一句是“我的脸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塑料做的”。她需要看客和听众,太需要了。

看客和听众里不乏饥饿的单身汉,有几个甚至正儿八经地求过婚。可是在卡罗琳看来,“钻石王老五”远不及钻石本身可靠。有几次她曾跟朋友说,这辈子只爱过伯福德一个人——“可是结果呢,你们瞧,我的脸成了这副样子!”——言下之意,如今,男人对她来说,只可以唤来取乐,断不可以认真的。“他们要娶的又不是我的长相,只是我的钱罢了。没门儿。”她私下里对伯诺说。

于是单身汉们个个乘兴而来,悻悻而归。天晓得卡罗琳怎么能想得出那么多差使他们的理由,忽而乘东方快车西行欧罗巴,忽而又坐邮轮南下澳大利亚,一路上他们免不了要奔前忙后,却从来得不到片言只语的承诺。卡罗琳最常光顾的地方是棕榈海滩的沃思大道(worthavenue,按照字面意思似乎还可译作“划算大道”),那里集中了大大小小二十家珠宝店,连可可·香奈尔、温莎公爵夫人、瑞典女王的存货也淘得到。卡罗琳的驾临早已成了珠宝商们的节日,因为她的身后从来不会跟着一大串挑剔的鉴定师,顶多只有一个唯唯诺诺的跟班。

事实上,卡罗琳对男伴的要求也仅止于“只对鱼子酱和香槟酒感兴趣的家伙”。她会莫名其妙地跟艺术评论家斯坦利·巴娄斯(stanleybarrows)吵翻,却能容忍一个从波士顿来的无赖醉汉爬到餐桌上举起自己的黑皮鞋跟别人干杯。每天早上七点,卡罗琳处理完帐务、回复完邮件,便会拿出一个详细记录着各位单身汉情况的本子——女王随便翻到哪一页,护花使者就会招之即来。为此,“金树林”第三层专门辟出了一排“单身汉厢房”(bachelorwing),包括一间昏暗的门厅、一个主浴室,加上十一个单间卧室。应召男士必须先在女王的卧室门口露一小脸,然后到客厅耐心等候。直到一两个钟头以后,卡罗琳才会隆重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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钻石非恒久(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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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程序繁琐,应者仍趋之若骛,因为间或总有几个胆大心细的确实捞到了实惠。有那么几回,卡罗琳醺醺然从棕榈海滩回来,腕上的钻石手链会不翼而飞——显然这已经成了某个急红了眼的护花使者自己给自己的犒赏。不过,一旦他们希望能光明正大地从女王那里得到某项资助的时候,卡罗琳就会打发他们去联系远在圣路易斯的伯诺——她知道,伯诺最擅长的事,就是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和口气说“不”。

格拉迪·史密斯也许是这群人里最耐心也最得卡罗琳欢心的。他曾陪着她环游世界,历时一年半,花去四十五万美元,在此期间卡罗琳甚至愿意资助他的网球课。偶然间,他发现卡罗琳头部的伤口远比他想象中严重——头顶上有一大块头皮完全消失,此处的脑部只靠薄薄的一层软组织覆盖。刹那间,他恍然大悟。怪不得卡罗琳每次见人之前都得磨蹭这么久才能出来,她得花多少心思才能把那一个个“窟窿”——头上的,心里的——掩藏好啊!史密斯忍不住问她,“你要是不留神跌一跤,那可不得了,既然这么危险,为什么还要这么玩命地跳舞呢?”卡罗琳面不改色,“我知道,总会有一个男人把我扶住的!”

有前面的一波三折垫底,故事的高潮反倒显得姗姗来迟,不那么激动人心了。想想也是啊,卡罗琳张扬到了这个份上,举凡大盗小贼,手法或高明或拙劣,动机或复杂或简单,将目标锁定在她身上,总归是迟早的事。

一九八二年三月,卡罗琳飞抵纽约。她刚登上私家车赴曼哈顿,就有一个蒙面男子紧挨着她挤进来,迅即用枪抵住她脑袋。“乖乖地照我说的做,你就没事了,”那人低声道,随即命令司机驶离机场。一路上,他除下卡罗琳身上所有的珠宝,然后逼着她和司机脸朝下趴在汽车上,自己从后备箱里拎走四个箱子——其中有一个装着价值一百万的珠宝。卡罗琳倒并不慌张,非但注意到劫匪“衣着光鲜、长相不错”,而且在女儿两天以后来电问候时津津乐道,“他真是魅力十足呢,而且口若悬河,我从来都没见过像他这样子的。”

一九八四年十二月,从伦敦度完假的卡罗琳回到新港,把新买来的约值一百六十万美元的珠宝藏进鞋柜,然后与儿子匆匆赶往圣路易斯参加一场葬礼。到了圣路易斯,她又忙不迭地想炫耀一把,便吩咐儿子回新港替她把那些宝贝取来。然而比尔怎么也找不到它们。几天以后,卡罗琳接到一封匿名信,信上声称拿走珠宝的是一批她手下的前雇员,为了谋财,也为了泄愤。

一九八五年八月,卡罗琳从伦敦回到肯尼迪机场,照例随身带着不下一打行李。来接机的好友菲利普·马克马洪问卡罗琳到底哪个箱子里装着采购来的“战利品”,她却语焉不详——伊是向来只知道买不晓得清点的。接着,两人一路坐私人飞机、打出租回到新港。次日,卡罗琳才发觉有几件行李没了踪影,其中的珠宝总值又创新高——介于五百万至一千万之间!

一九八六年八月的一个夜晚,“金树林”里宾客盈门,卡罗琳女王主持的慈善舞会直闹到深夜。翌晨,卡罗琳醒来时发觉有个身穿黑外套、头戴滑雪面罩的贼正在把她的珠宝从梳妆台里搬出来,一件件往枕套里塞。他嚷嚷着要她把别处的珠宝也抖落出来,要不就把她捆个结结实实,说话间便亮出一把长刀来。寒光一闪,那厮娓娓道来,“请把您的手链脱下来。”她在那厢已哆嗦成一团,哪里还动弹得了?贼人见状,从容除去手套,将她腕上的宝物一撸到底,动作不疾不徐。待其扬长而去,卡罗琳细细算来,损失不下三百万,其中有一枚五十克拉的钻戒是她珍藏多年的最爱。

一九九○年,又是一个八月里的狂欢夜,“金树林”里的派对引来了众多贵宾(包括几个外国大使)。卡罗琳毕竟老了,凌晨一点半已经支撑不住,回屋休息去了,而派对一直持续到四点。四小时之后,借宿在“金树林”的宾客们被警车唤醒——又有三百万美元的首饰莫名其妙地失踪了!

零零碎碎丢失的珠宝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