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知道自己有了孩子时是多么的激动!这段时间,她老做梦,梦见一家三口在莲花山放风筝,去红树林散步,去弘法寺烧香,去小梅沙看海,去国外旅行……毫无疑问,男主人公是李钊,梦里一切都那么甜美和快乐,可是一睁开眼,看到这死气沉沉的房子,看到曾家远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她就垂头丧气,简直连死的心都有。
“离婚?!”
这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无比地窜入她的脑际,她愣了一下,坐起来,好像怕曾家远能看到她的想法而横加干涉似的,她下意识地又去看卧室的门。客厅里传来曾家远惊天动地的呼噜声,何韵一阵腻歪,无法想像自己怎么跟这个委琐的男人过了六年。自从和他结婚以后,她便把自己的梦想埋进十八层地狱,把青春一日一日消磨在琐碎和无聊的家务中,甚至不敢回头怀念曾经美好的岁月不敢展望那永远看起来都是重复的未来。六年!多么漫长而又短暂的岁月。自己从一个风华正茂的女孩子变成了一个锱铢必较的煮饭婆,是他埋葬了她一去不复返的青春!是他用廉价的金钱和感情夺走了她的快乐和希望。
何韵愤愤不平地爬起来,摁亮台灯,镜中的自己看起来让人害怕,又苍老又难看。看,这就是跟一个老男人结婚的后果,为什么还要过这种让人窒息的日子?以前委曲求全是因为他对自己好,可现在呢?一年多了也不跟我说一句话,这事肯定有问题,找机会我要和他的朋友打听为什么会这样?难不成他有另外的女人?可是看起来又不像。噢,也许是他检查出了不能生育这个事实,所以才……凭什么我还要为他做牺牲?最让人气愤的是,他无法生育,却从不告诉我,要知道,孩子对一个女人一个家庭是多么重要!何韵在为自己开脱的时候,没想到这些话有一大半是刘雪婷曾跟她讲过的。只是那时候是刘雪婷的,现在全变成了自己的想法。
“想办法让他主动离开这个家!何韵一边爬上床一边有点心惊但却兴奋地想着。或者,干脆把房子卖掉,在别处买房子,这样就可以和李钊在一起了。想到能和李钊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何韵心就甜甜的,满满的,似乎只要轻轻动一下,心里的幸福快乐就要满溢出来一样。
可是,离婚的事怎么办?没有和他离婚是不可能和李钊结婚的,不结婚怎么可能有自己的孩子呢?看来卖掉房子一走了之这做法不大行得通,还是得先离婚。最好是他主动提出离婚,这样我就不会有什么麻烦了,要不,把他给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死?听说有一种慢性药每天在饭里或汤里放一点就会让人慢性中毒直至死亡,但是,这个好像太残酷了点,自己……这种事只能想想,真要去做太恐怖了,也下不了手。还有,要是真离了婚,生活来源怎么办?李钊一个月就三四千块钱,没有多少剩余,自己又没有工作,以后还要生孩子……嗯,让我仔细想想,要是真离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大不了再去找工作。怎么说也还有张文凭在那里,就算再糟,自己也还有那笔存款,可以做个小生意什么的。总之,和曾家远是没办法过下去了,一辈子这样死水般地活着跟死没区别,生活需要改变,我要过另外一种有激情有希望的日子,这是我应有的权利……
但是……好像这一切都是自己一厢情愿,怎么开口向李钊说自己已婚这件事呢?就算自己算盘打得再好,如果李钊很介意我是个已婚女人,那我想这么多有什么用?不如离婚这事先放一放,看李钊对我的态度,如果他真心爱我,不介意我的过去,那我就一定想办法离掉;如果他介意,或者是犹豫,我还是这样过日子算了。虽然曾家远讨人嫌,但还算是一张不错的饭票,不能到时弄得鸡飞蛋打一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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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情人》十四(2)
就这样,何韵胡思乱想了一晚上,彻夜未眠。
李钊下班回到租的房,发现家里多了一种说不出的肃穆的味道,想了想,明白是从何韵的脸上散发出来的。他假装不能体会这种严肃似的,蹭过去亲一下何韵,说道:“老婆,谁欺负你了?绷着张小脸?”
何韵不说话,听着他的打情骂俏心里一直极受用,但现在更多的是忐忑:无法想像,当自己说出真话后李钊会用一种什么态度对待她。
心不在焉地吃了饭,若有所思地和李钊一起收拾洗净了碗筷,又慢慢腾腾地冲完了凉,直到两人都爬上床了,何韵依然没有主动开口说一句话,就在李钊准备放弃再去逗她开心而转身睡觉的时候,何韵终于狠狠心闭上眼说:“李钊,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嗯,你说吧,我听着。”李钊又翻过身在她耳边温柔地说。
又沉默了好久,何韵终于说道:“我是结了婚的!”
李钊不说话,听得到在静寂的夜里艰难地吞唾沫时喉咙发出的声音。
何韵在黑暗中静静地听着自己狂乱的心跳,空气好像凝固了一样,等待着他给自己一个承诺或是一种宣判,这种等待的每一个瞬间都是一个痛苦得难以忍受的漫长过程,她觉得自己随时都会崩溃,心好似在尖刀上被剜割,在烈火上焚烧,耻辱和羞愧,后悔和期待,生和死种种复杂的感情瞬间在脑子里搅成一团。
终于,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好像快要晕过去了,哆嗦着坐起来,就着窗外渗进的微微夜灯的光亮准备穿自己的衣服。其实,那时候,只不过跟她说出那句话不到两分钟的时间而已。
“阿韵,你爱我吗?”终于李钊开口问,声音里带着一些说不清的感情和力量。
“我爱你!我爱你胜过爱我自己!”何韵颤抖着说。
李钊一把抱住她,狠狠地吻着她说:“亲爱的,让我们忘记这该死的现实,好好爱一回吧。”
范之勋离开深圳的第二天,刘雪婷收到一封彭一峰情真意切的邮件,邮件里不仅柔情蜜意地回顾了两人的感情史,细心诚挚地罗列了他认为刘雪婷可能不喜欢的他的一些行为并表示改正,情深意长地诉说了自己对雪婷的那扑不灭的爱火,激动万分地把两人在一起可能有的幸福憧憬了一番……总而言之,他相信刘雪婷是因为工作的压力才导致现在的状态不佳,才和他使小性子;他认为作为一个有责任心的男人,将会大方地包容她的所有小缺点,一如既往地爱她,并以加倍的热情来对她好,让她成为深圳最幸福最漂亮最可爱的女人。
刘雪婷看到邮件哭笑不得,对方压根就没了解过自己,却不知哪来的这么多不切实际又荒唐的想法。看来真的不能再拖了,得尽快跟他谈谈,把钱还给他,并把钥匙要回来。刘雪婷呆呆地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去他家找他,分手的事说出来有可能撕破脸,到时把一张银行卡当着众人的面推来推去也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在比较私人的地方,一来说话不必像在众人前藏着掖着,二来就算翻面也不至于丢太大人。
刘雪婷打的到彭一峰的住处,那是一个专为公务员兴建的漂亮公寓区,这地方她来过一次,但记不大清楚彭一峰的房间在哪里,站在人行道上使劲想一想,好像就是这栋楼的五楼三室。正准备打个电话给对方确认一下,突然发现从那栋楼边走来一个熟悉的男人和一个不认识的女人,两人半依半傍,亲热无比,笑颜如花,俨然一对热恋中拿炸弹也轰不开的情侣,刘雪婷的脑子和眼睛一瞬间好像都不太好使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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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情人》十五(1)
经过足足两小时喋喋不休的废话和痛心疾首的自责后,彭一峰见刘雪婷还是一副似笑非笑,爱信不信的神情,便住了口,一副要杀要剐随你但请你一定要原谅我的样子看着她。
刘雪婷说:“你把钥匙还给我吧,这是我还给你的钱!不要再说多余的话了,没有意义。”
说实在话,彭一峰到底说了些什么她还真没记住,她的脑子里一直来回交织着那个场景:彭一峰牵着那女孩的手正亲亲热热地往前走时看到她的那一瞬,像甩一块烫红的烙铁一样飞速甩掉那女孩子的手,然后不管不顾地跑过来一脸无辜地跟她解释,委屈得好像刚才是有人拿枪在后面顶着他非要他这样做一样。她几乎难以想像男人可以做到如此绝情又可笑,更难以想像上午还在邮件里向自己表白火热的爱情下午就可以牵着别的女孩子的手浓情蜜意。真虚伪!刘雪婷在心里暗笑一下。
彭一峰见已到了没有挽回的余地,像死了亲爹般沉重地从房间拿出钥匙放在刘雪婷面前,刘雪婷把卡推到桌面显眼的地方,见他没再表示什么,便起身离开了。
谁在用琵琶弹奏
一曲东风破
岁月在墙上剥落
看见小时候
犹记得那年我们都还很年幼
而如今琴声幽幽
我的等候 你没听过
谁再用琵琶弹奏 一曲东风破
枫叶将故事染色 结局我看透
……
刘雪婷头晕脑胀地出来,漫无目的地走在来来往往的人流中,恍恍惚惚听到一家音像店里传来这首歌,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很难受,站在一个无人的街角处,捂着脸狠命哭了一场。
亲爱的,请不要告诉别人你很悲伤,很多人比你更悲伤,只是在这个忙碌的城市,他们还来不及停下来悲伤就要马不停蹄地往前赶他们的路了。
李钊没有食言,真的把他月薪的一半交给何韵了。在何韵那个晚上坦言自己已婚后,他不但没有嫌弃她,而是更细心更体贴地对待她了。这加速了何韵想要离婚的决心,只是找不到合适的契机开口和曾家远说。现在她不仅很少回家做饭,而且几乎不再正眼看曾家远,偏偏曾家远老是不死不活地回家待着,这让她极其厌恶,恨不得有个什么魔法把他瞬间变得无影无踪,永远不再出现在自己面前。
一天何韵回家拿换洗衣服,发现曾家远不在家,心里一阵舒畅,正欲好好地冲个澡,不料手机响了。对方是个陌生人,用极其冷漠的声音告诉她,曾家远贩毒被人抓获,晚上九点带三万块钱去岗厦村天堂苑烂尾楼的第三层,不然曾家远会没命见她,并让曾家远跟她说话,丧魂落魄的曾家远简单地告诉她这是事实,希望她想办法弄到三万块钱送过去,更不要报警。
何韵一下子懵了,半天摸不着北,像有一台正工作的笨重庞大的绞拌机被谁硬塞进她的脑子里一样。回过神来拼命打电话给曾家远,曾家远的手机通了但一直没人接听,只好打电话给刘雪婷,刘雪婷也是第一次碰到这事,也一下子慌了,但比何韵要冷静很多,说道:“既然你老公叫你不要报案并且送钱去,肯定有苦衷,不如就依了吧,如果你不够我可以想法凑一些。还有,最好找个男人陪你去。”
两人心急如焚地商量了一下,最后由何韵打电话给潘渊,凑齐了钱,由潘渊陪着何韵去那个陌生人指定的烂尾楼,刘雪婷在何韵家等着电话,防备有什么意外立刻打电话报警。
晚上十一点不到,三人就回来了。何韵跟个霜打的茄子样有气无力地开门,潘渊跟个心不在焉的小偷似的跟在何韵身后,曾家远像条又老又丑的丧家犬般跟在潘渊身后。三人鱼贯而入,刘雪婷睁大眼看着这三人表情,当看到潘渊时,尴尬地笑了一下,这是两人年后的第一次见面。潘渊连坐也没坐,跟何韵夫妻打了个招呼,转身便走了,刘雪婷估摸着出门不会跟他撞一块,也找个借口很快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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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情人》十五(2)
第二天,刘雪婷哈欠连天地在办公室看中国信息产业部发的文件,收到何韵的电话,把事情了解了个大概。
曾家远出身普通,文化底子薄,在香港做地盘工多年——相当于大陆盖房子的泥水工,月人工在一万二到一万五之间。本来像他这样的男人在香港是很难找到老婆的,大陆开放,香港回归,最底层的香港人也可以挺直腰杆到大陆来冒充大款了。打个比方,在香港吃一碗面要二三十块钱,在深圳到一个普通夜市摊可以叫上一个鸡煲;在香港的酒楼吃上一桌要两千,在深圳同样规格的酒菜两三百块就可以搞定。更让他们伤感的是香港女人不是远嫁他国,便是攀本港富贵,差的也要找个年龄相当或是有学问一点的,像他们这样又穷又丑的老菜帮子压根就没想过还有机会找老婆。深港通后,像他们这样的人不仅可以来大陆扬眉吐气,还让大批的内地女孩子追着捧着当香饽饽,最让他意外的是,经过朋友的撮合,大学生何韵嫁给了他,这让他觉得不可思议又受宠若惊,所以竭尽全力地为何韵做好一切事情。
全球经济不景气,香港也几近深渊,失业率不断攀升,各方官员想尽一切办法提高就业率,可惜是僧多粥少。很自然的,没有新技能知识贫乏的曾家远也卷入了失业大潮,而且一失业就近两年,一直靠拿香港政府每月四千多港币综援金过日子,每月交给何韵三千五人民币后,所剩无已,来回香港、深圳的车钱扣除后,有时候在香港吃餐饭都觉得奢侈。而他多年来的积蓄已在买给何韵的房子上倾囊而尽,甚至每月要靠他近七十岁的开了家小士多店的老母再补贴一些才勉强度日。其实近一年多不与何韵交流,他实在是有苦难言。开始是怕开口说话,因为一说话就可能露馅说出自己失业的事,他怕何韵看不起自己而离开自己;接着是一直无法再找到工作而心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