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在1978年解释道,“必须造就的并非那种(马克思列宁主义所向往的)与自己同一的人,就像自然对他的安排那样,或者是按其本质所规定的那样……这毋宁是一个破坏‘现有的我’的问题,是一个创造某种完全不同的东西的问题,总之是一种全面的革新。”
在1968年5月这些暴风骤雨般的日子里,巴黎的学生,就像柏克利和柏林的学生一样,在爱与恨、和谐与冲突、和平与战争之间摇摆不定。为了寻找引路人,有些人转向了马克思,另一些人则转向了尼采。他们想得到哪一种世界?他们想成为哪一种“新人”?
1968年5月30日,戴高乐总统经过一段时间的犹豫(他曾认真地考虑过辞职),终于向法兰西民族宣布了以下几点决定:他不会下台;他要解散议会重新选举;他要动员军队粉碎任何进一步的闹事行为。总之,他要战斗。这位伟人的权威由此重新得到了确认,成千上万的人又涌上巴黎街头——但这一次是为法律和秩序而示威了。
共产党敦促它的数百万党员复工。政府采取紧急行动取缔了最好斗的学生组织。在6月的第三个礼拜,戴高乐派便在选举投票中获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共产党和社会党的议员人数被削去了一半。
对于“愤激派”来说,这个党派算是玩完了,而认认真真的斗争即将开始。
那年夏天,福柯被邀请出任一个新成立的哲学系的系主任,该系位于离巴黎不远的樊桑纳市(vincennes)一座试验性的新校园之内。这项任命和五月事件有密切的因果关联。戴高乐的新教育部长埃德加·富尔(edgar faure)发起了一系列大胆的改革,目的在于使教育制度合理化,同时也为了消除学生运动危害性。樊桑纳大学便是富尔的试点。作为一个典范式的学校,这个大学将实施民主化和跨学科,将站在当代学术研究的最前沿。同时,它将成为吸引持不同政见者的一块磁石:一旦把激进的学生从拉丁区吸引到城外的校园里来,就可以对那些好斗分子的破坏性影响加以隔离了——这至少是很妙的一着棋。
被这种意义含糊的措施吸引来的大学教员中,有理想主义者,有自由主义者,也有最褊狭的极左派,这就使他们内部注定要发生不同兴趣之间的龃龉。另一方面,被吸引到樊桑纳来的学生,正如设计者所希望的那样,净是些好斗分子的拔尖人物,其中许多人都是参加过五月街垒战的老斗士。
纷争在所难免了。第一个迹象,发生在1968年11月6日的一次教员和学生的全体大会上。以安德烈·格吕克斯曼为首的一帮死硬斗士中的骨干分子突然发难,大闹会场,号召学生们不要去理睬那些没有实质意义的改革的无聊争论。他们的靶子之一便是福柯;他们指控说,把这位有争论癖的哲学家雇来就是一个花招;政府在企图“用学术争吵来转移舆论的视线”。
他们的意向十分明白,这就是:抛开结构主义。这也就是说:抛开大学。革命应该到大街上去进行!
第六章 残酷无情残酷无情(4)
这些好斗分子误解了他们的福柯。在他的突尼斯经历的启发下,福柯迅速建立起一种具有突出的非传统色彩的哲学系。他让两个人担任了系里的高级职务:一个是米歇尔·塞黑——一位精通数学但又着迷于文学的学者;另一个是弗朗索瓦·夏特莱(francois chatelet),他年岁稍长,也极善于把博学和想像结合在一起。这两人都同福柯本人一样,是学识渊博而且真正具有独创性的思想家。
他聘用的低级教员,造诣自然较差一些,但也几乎同样非同寻常:他们全都是五月学潮的老斗士。实际上,他甚至给安德烈·格吕克斯曼安排了一个工作!虽然格吕克斯曼没有接受这个工作,福柯的那些低级同事却都是同一类人物:他们之中,有一个托派,一个共产党员,更糟糕的是还有一群自封的毛派,他们极富批判精神,是所谓“无产阶级左派”(gauche prolétarienne)组织的成员。
1968年5月之后,一些极左派团体在法国名噪一时。其中,对于法国学生左翼的发展来说(或对米歇尔·福柯来说)至为重要的,便是这个“无产阶级左派”(简称“gp”)。该组织是一个名叫班尼·列维[benny lévy,他在这些年里是以“皮埃尔·维克多”(pierre victor)的化名进行活动的]的青年斗士在1968年底创建的,其中纠集了无政府主义组织“3月22日运动”(五月风潮的鼓动者)的一些老斗士,和一个被取缔了的极端马克思主义宗派组织——“共产主义青年同盟[马列]”(union des jeunesses communists [marxisteléniniste])(简称“ujc[ml]”)的骨干分子。“gp”的组织规模一直很小,在鼎盛期也只号称拥有二千来名资格充分的成员。尽管如此,它却享有极大的声望:这个组织极富于热情和献身精神,既像巴枯宁(mikhail bakunin)那样惟恐天下不乱,又很讲求列宁那种高超的策略手腕。
在当时的法国,惟有这个组织能够将5月里开始的这场运动继续推向前进,能够透过控制其混乱的精力来延长这一历史契机。
“gp”透过它信奉马克思主义的骨干分子,承继了布尔什维克在宣传工作和地下活动方面的经典技能:它的影响很大程度上都是透过一些卫星机构[如《人民事业报》(la cause du peuple)之类]、各附属的人民阵线组织[如“人民事业之友”(les amis de la cause du peuple)之类]和一些准军事性的秘密团体,来行使的。这个团体学习过毛主席的一些政治言论,牢牢记住了他的“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这句著名格言。他们还囫囵吞枣地接受了“文化大革命”的反等级制、反官僚主义的口号。(很自然“gp”的大多数成员虽然耽迷于造反的幻想,对中国政治生活的残暴现实却缺乏兴趣。)
同时“gp”还从1968年5月的学潮中,承继了该运动怀疑政党和重视直接行动(将它视为引发起义的一种手段)的心态。本着这一精神,该团体在1970年曾请工人们免费搭乘地铁,去进行抗议涨价的示威活动。同年,一支附属于该团体的“突击队”对“福顺”(巴黎最豪华的食品杂货店之一)发动了一次罗宾汉式的袭击:将富人的馅饼偷去以接济贫困的移民劳工。
乍看起来,很难理解像“无产阶级左派”这样一个宗派性集团,这样一个充满禁欲主义激情和马克思主义狂想的组织,会引起福柯的兴趣。他在1978年承认:“五花八门的理论、政治讨论、诅咒、排斥、宗派主义,铺天盖地而来,这丝毫引不起我的兴趣,相反却令我沮丧透了。”
不过尽管如此,他的突尼斯经历仍使他认识到:某些马克思主义理论,虽然是肤浅的教条,但在一定情况下,却可能具有某种索雷尔式神话(sorelian myth)的价值。他还认识到,“gp”里的大部分斗士,像全世界大多数学生造反派一样,在内心深处“真正崇奉的是罗莎·卢森堡而不是列宁”——他在1970年这样指出。“他们更相信的,是群众的自发性而不是理论分析”(或者说,革命精英的号令)。尤其是,“gp”热衷于直接行动的对抗风格,和他自己在突尼斯被诱发出来的一种前所未有的、对于形形色色反叛(它可以引发“某种绝对牺牲的可能性,令人们渴望、喜欢而且能够承担这种牺牲”)的兴趣,正好不谋而合。
如福柯后来所解释的,在1968年行将过去和他在樊桑纳大学的新工作就要开始之际,他很想对各种类型的政治行动进行试验,而这些政治行动将要求“一种本人的人身投入,将是实实在在的,并将以具体的、精确的和确定的方式提出问题……。从那时起我就致力于为自己设计一种行动方式,它既可以再现那种曾在我写关于癫狂的书时引起我极大关注的东西,又可以再现那种我在突尼斯刚刚看到的东西——也就是说,一种重新发现的体验”。
30年代的乔治·巴塔耶(他的书又恢复了印刷,在法国学生中突然风行一时)也正是出于类似的兴趣,欢迎过“无限制骚乱的突然爆发”、“各种人爆炸性的骚乱”,以及“灾难性事变”中的血腥暴行。怀着类似的情绪,安德烈·格吕克斯曼在1968年也曾对“重新开始的革命的疯狂性”,报以热烈欢呼。而在后来的几个月里,“无产阶级左派”的其他一些领袖也将号召人们“处死暴君,为千百年来人民所遭受的一切压迫进行一切形式的报复”。
然而,福柯对这些问题究竟采取了什么态度?在他对“体验”的渴求中,他现在难道也会欢迎“无限制暴乱”、“一切形式的报复”乃至“重新开始的革命的疯狂性”吗?
我们在1969年1月23日得到了答案。那天下午,在樊桑纳大学,福柯伙同其他一些教授,和500来名学生和斗士一起,占领了这个新学校的办公大楼和几天前才启用的梯形教室楼。当天早些时候,索邦大学学生为抗议警察进入校园而占领了校长办公室。表面上,福柯他们的行动似乎是为显示他们同索邦学生的团结一致,但实际上,套用美国这个时期学生运动的一句妙语来说,就是:问题并不在这里。有人猜测,人们的主要目的,还是要再度探索混乱状态的创造性潜能,重温“街垒之夜”的旧梦。
在发生这次占领行动之前的几天里,樊桑纳的学生斗士们举行了一系列示威活动,其声势越来越大。示威的目的,是要“将樊桑纳的怪事、奇妙的花招曝光”。他们把试验性的师生大会(当然是在这种大会开会的时候)斥为“大骗局”,认为它只是一种虚假的学生参与学校管理的形式。他们宣布“概不承认”所谓“教授的权力”。
“gp”成员的嘴边常常挂着这样一个口号:“打倒大学!”伏尔泰反教权的口号“消灭丑类(crush infamy)!”也成了他们的口头禅。
福柯他们对樊桑纳大学的占领只持续了不到一天的时间。1月24日拂晓,警察开始进攻办公大楼。坚守在楼内的人们,包括福柯在内,则予以猛烈回击。他们用桌椅箱柜堵塞了楼梯通道,警察便透过窗户向楼内放射催泪弹。
有些人投降了。其他人(包括福柯在内)则转移到屋顶上,并开始从那里向聚集在下边的警察投掷砖块。
目击者们回忆说,那个时刻的福柯是兴高采烈的。他喜气洋洋地扔着石头——尽管同时还小心翼翼地注意着不把他那身漂亮的丝绒西装弄脏。
“他非常勇敢,确实非常勇敢,”安德烈·格吕克斯曼回忆道——他那一夜一直在和福柯并肩作战:“夜里警察来的时候,他要求站在最前列,跟他们斗……。真令我钦佩。”
樊桑纳战斗标志着一个崭新的和高度清晰可见的米歇尔·福柯的出现:他不再是“地下人”,而已堂而皇之地成为极左派的先知。
他把自己的容貌都改变了。在突尼斯的时候,他就让达尼埃尔·德费尔剃去了自己的头发,留下一个像矛头一样闪亮的光头。配上他那副金丝边眼镜和露出金牙的微笑,他现在看上去颇有点虐待狂的味道,像是一个盛气凌人的陆军元帅——后来连续好几年,《伦敦书评》(london review of books)都用他那放肆的形象做广告,吸引读者订阅。
他的言谈话语也发生了变化。为了在毛派自己的推论基础上迎合他们(就像他在10年前加入结构主义语言游戏那样),福柯在后来的好几年里一直使用着阶级斗争的套语,甚至利用过毛主席的偶像权威。
同时,很奇怪,通过履行愤激派知识分子在法国的神圣职责,福柯开始在法国公众中赢得更广泛的敬意。
至少格吕克斯曼就丝毫也不对福柯最近的变化感到惊讶。“在法国这很正常,”他说,“你已经做了知识分子,接下来必然要做一名斗士。在萨特看来这完全是一回事。”
又是萨特!福柯不论走到哪里,看来都躲不开这位存在主义者的影子。萨特虽然已差不多65岁了,但仍然是法国知识分子最完美的典范:他敏于批判,以揭露权力的滥用为己任,从不惊怕响应埃米尔·左拉昔日的战斗呼唤——“我控诉!”他在1968年5月进一步确定了自己的这一地位——即使只是因为据说他在学潮的高峰期间曾来过索邦大学。
尽管如此,福柯现在开始向他的地位直接发起挑战了。这一挑战,不仅像以往那样表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