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见状,便问道:“户牖侯,匈奴人摆出这个阵势,其欲何为啊?”
陈平答道:“臣揣测,匈奴单于此举也出于无奈,定然是韩信执意南侵,冒顿又不能对他弃之不顾,故而与韩信分兵,他留晋阳的打算是:一则可抵御我南下的北线大军;二则可与韩信彼此策应,两人各当一面,变两面受敌为一面受敌。这两处兵马若有一处获胜,他即可变被动为主动。因而,在眼下的情势下,他取的是较为稳妥的中策,那个冒顿还真是动了番脑子。”
刘邦听罢,觉得陈平的分析很有道理,便“嗯”了一声,又问其他谋臣们:“户牖侯所言,你们以为如何?”
众人都点头称是。这时,那个黑大个刘敬却站起来启奏道:“陛下,依小臣看,那个匈奴单于停留在晋阳,恐怕还有更深一层意思。”
刘邦听了却有些不快,陈平是何等聪明的人,已经把冒顿的意图剖析得一清二楚,你刘敬又要来显示自己的高明,便冷冷地应道:“奉春君又有什么高见啊?”
刘敬却不辨颜色,还是直通通地说:“小臣以为,冒顿驻军晋阳,是留了一手,怕是仍有北撤之意,他是在等待时机。”
“北撤?他要北撤还不快走,还在等待什么时机?难道他真准备丢下韩信的数万人马吗?听军使报告,反贼韩信的南侵大军中还有万余名匈奴人助战,他也弃之不顾了?”
刘邦对刘敬的看法很不以为然。
“不,陛下,小臣的意思是:冒顿并非马上准备北撤,但存北撤之心,故而匈奴主力不再南移。若下一步战况对他有利,他会尾随韩信南侵;若战况于他不利,他会伺机率军突围。至于韩信的数万人马,冒顿不会放在心上,本来就不是他的同类,生死与他何干;至于他的人马跟随韩信行动,也是个障眼法,一则坚定韩信的战斗意志,二则也为了迷惑我们。”
“那他就不怕被我们围住,到那时候撤不出来?晚撤难道比早撤好?”刘邦咄咄逼人地追问。
然而,刘敬也不退让地争辩道:“早撤,晚撤,当因势因时而定,早撤未必一定优于晚撤,晚撤常常有意想不到的功效。”
“荒唐,朕打了这么些年仗,还没听说过这个道理。”刘邦觉得刘敬简直在胡说八道。
“陛下,小臣不敢妄言,譬如围猎,一头虎豹之类的猛兽被围在其中,它常常蹲踞在原地不动,窥测着方向,等到猎手们靠近了,它突然发力,向一处猛扑过去,突出重围,顷刻间便穿山越岭而去,令猎手猝不及防。如它早早行动,则猎手们便来得及移动,组织有效的拦截。小臣以为,冒顿就是那头蓄势待发的猛兽,陛下不可不防。”
“这……”刘邦一时语塞,那个刘敬人是那样粗粗拉拉平平常常,一张嘴巴倒真利落,什么事到他嘴里都能讲出番道理。他讲的这件事又触动了刘邦的心事。这次征战,他的目标就是匈奴单于冒顿,搞南北合围就是想网住这条大鱼,而现在刘敬恰恰说冒顿会溜,这怎么叫他不心烦。他扭头问陈平:“户牖侯,奉春君所言,你以为怎样?”
他想让陈平批驳刘敬一番,宽宽自己的心。
出乎意料的是陈平笑眯眯地答道:“奉春君所言,臣十分钦佩,冒顿怕是留了这一手棋,陛下确该早做准备。只是眼下,他是不会即刻北撤的。”
“好了好了,那咱们就说眼下吧,那个冒顿单于既然与韩信已分兵抵御我军,我军该如何应对?”陈平对刘敬的肯定,扫了刘邦的兴,也无意中伤了他的自尊心,他不愿再扯这个话题。
《白登之围》 汉皇亲征南北夹击(2)
于是众将又七嘴八舌地扯了一通,他们知道,他们的那些意思都是不作数的,皇上定然已经有了主意。刘邦原先在用兵谋略上就颇为自信,一旦作出决定,能影响或改变他决心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号称帝师的张良,一个便是现在被他软禁在京城的淮阴侯韩信。随着他地位的日益显赫,这种自信表现得越来越强烈,越来越顽固,成为一种显示其气度与才干的表演秀。他常常得意地对众将说,这些年他打遍了天下英雄,只有西楚霸王项羽一人是他的对手,只有项羽打败过他,但最终项羽还是死在他的手里。这当然是在说大话,其实就在他的帐下,像雍齿那样,当年就打得他很狼狈。项羽手下的大将钟离昧、季布等部都让他吃过不少苦头,但谁又会不知趣地去戳穿他的那些大话呢。眼下,在诸文臣武将中,也只有半个人——陈平,还能对他产生重大的影响。但陈平为人乖巧,也深知他的脾气,十分注意不去违背他的意志,从不在他面前显示自己的高明,只有在刘邦向他发问时,才陈述自己的主张。
应该说,刘邦也算得上是一位高明的军事家、谋略家,且不说与嬴秦、项楚争夺天下时经历的大战,就是在晚年征讨叛逆陈豨、英布时,都表现出他超出对手的谋略。
众将议论了一阵,都等着皇上拿主意。刘邦的一大长处是善于吸收综合别人的智慧来补充、完善自己的意图。听了大家一阵议论,新的方案很快在他脑海中形成了、完善了。他对众臣说道:“刚才户牖侯讲了,匈奴与反贼韩信分兵,是想变两面作战为一面作战,从而扭转被我南北夹击的被动局面。那么,我军该怎么办呢?南北夹击的战略意图还实施否?若继续实施,那夹击的目标又选择在哪里?这些便是朕所想的。匈奴人不是想变两面作战为一面作战吗?我们偏不让他如愿,我们还是死死地缠住他,让他继续两面受敌。朕想把原先设想的一个合击他们的大战场,化作两个小战场,咱们也分兵,在每个小战场上都来个南北合击。这便是朕的新谋略。”
刘邦说到这里,有意地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臣下的反应。众文武都全神贯注地听着,觉得皇上的想法很新鲜,也等着皇上的具体部署。
刘邦继续说了:“这几天,北面的进展很顺利,樊哙、周勃他们像秋风扫落叶那样席卷代地,那里的匈奴军与韩信余部四散溃逃,他们的巢穴被我军捣碎了。朕意让樊哙将军在那儿继续清剿反贼余部,其余几位将军立即回师南调。朕将命令汝阴侯夏侯婴、颍阴侯灌婴两位将军率车骑赶赴晋阳城下,牵制住匈奴单于,让他不得分身;命令绛侯周勃速速回师,绕开晋阳,直接从背部追击反贼韩信。朕与诸位在南,周勃将军在北。我们先夹击反贼韩信,将他歼灭于上党地区,然后即刻挥师北上转攻晋阳。那时,困守晋阳的匈奴贼寇已成孤军,夏侯婴、灌婴两位将军在此,朕与你们在南,咱们再来个南北夹击,匈奴便成了瓮中之鳖了。你们以为如何?户牖侯你看呢?”
这计划考虑得很周密也大胆,众将啧啧称赞,陈平也连连赞道:“好、好。”他想陛下的这一招确有妙处,韩王信的兵团战斗力不如匈奴军,但它士气正旺,一心向前,是不会回头顾及在晋阳的匈奴人的。而在晋阳的匈奴人则受韩信的掣肘,韩信不败,它是不会撤的。但它也不会继续将主力投向南面,这样的傻事那位能干的匈奴单于是决不会干的。况且他又将被夏侯婴、灌婴两员虎将牵制。韩王信的兵团虽有勇气,但在实力上又是难以抵挡刘邦与周勃两支劲旅的夹击的,一旦韩王信的兵团被歼,匈奴军便将成为孤军并陷入重围。这些都是一环扣一环的连环妙计,此战胜券在握。他便赞叹道:“陛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布下天罗地网,臣先给陛下道喜了。”
“哈哈,哈哈,但愿一战成功,同喜、同喜。”
刘邦又看到了坐在一侧默默不语的刘敬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以为他还在为刚才的话题犯愁,便有意问道:“奉春君,你看这一仗胜负如何?你不是说过,与人格斗,要扼其喉,拊其背,才能致人死命。朕的这个部署正是扼其喉拊其背啊。”
刘敬正在思索皇上的那番部署,觉得这部署确很周密,但似乎还有让人担心之处。现在听刘邦在问自己,忙挺直了身子答道:“小臣不习军事,听陛下演说排兵布阵,深受教诲。陛下的部署十分周密,这一仗一定能胜。”
刘邦听了这几句话很高兴,捋着他那部美髯得意地笑了。
刘邦的笑容还未收敛,刘敬又不合时宜地说了:“只是……”
“嗯?只是什么……”刘邦想你又有什么煞风景的异议了。
“只是,小臣担心代地的几位将军能否及时回师,代地到晋阳有四五百里路程呢。”
“这不用担心,朕早已下诏,让他们对这次长途奔袭早做准备。”
“还有……”
“还有什么?”
“依小臣看,破韩信的数万大军不难,他所率大军步卒多马军少,机动性差,摆脱它或追赶它都还容易。那匈奴单于可不一样,他统率的全是骑兵,听说不少骑士还是一人双骑。他们行动快捷,要擒拿匈奴单于不太容易,陛下设下的夹击之计当更周详才好。”
刘邦听了这几句,心中又有几分气恼,原以为他吞吞吐吐有什么高明的见教,噜噜苏苏说了半天,都是些平常的见识,真让人扫兴。便不耐烦地挥挥手,说道:“奉春君,你果然不习军事,这些事就不用操心了……怎么样,诸位如果没有其他建议,那就给樊哙、周勃、夏侯婴、灌婴几位将军下诏吧,让他们限期抵达。我们也得加快行军速度,早早与柴武将军会合,先斩反贼韩信,再擒匈奴单于。”
二
军情越来越紧急,一连串的坏消息传到了晋阳。
留在马邑、代地一带的右大将兰金与王黄、赵利部抵挡不住大批杀来的汉军,连连败退,往西、往北撤离,大批储存的物资都落入了敌手;汉军在攻陷了马邑等地后又突然掉头向南,星夜杀奔晋阳而来。南进的韩王信也不断受到柴武的阻击,进展越来越迟缓,而汉国皇帝刘邦亲率五万大军穿越了太行山,进入了上党郡。至此,汉军南北夹击的战略意图全部显现。
看清了这种险恶的形势,匈奴军中的将领们,特别是那些高级将领们不安了,他们议论纷纷,感到落入了汉军的圈套。这些年他们打过许多硬仗恶仗,一次次都挺过来了,但对未来的这一仗,不少人心中没了底。敌人的兵力胜过自己暂且不说,主要是与那个汉国皇帝刘邦没交过手。听说那家伙挺厉害,是天上的星宿叫什么赤帝子的下凡,当年的十八路反王打到最后就剩下了他一路,终于登上了皇帝的宝座,此人怕是个难缠的魔头,不好对付。另外,还有一个很不利的因素,这里的山川河流都不熟悉,若到危急关头,不知向何处腾挪,这使他们心中不塌实。他们把焦灼的目光投向了单于陛下,期待着单于陛下拿出出奇制胜的高招来。
奇怪的是这次单于陛下没有任何紧急举措。他只是把备战的任务交给了右大都尉格律金,自己则与左大将青格尔整天在晋阳城外的田野纵马驰驱,有时还让侍卫长吐米欣把臧衍等几个汉人带上,满世界疯跑。晚上他也不回兰霞阏氏的帐房,独自在大帐中点着灯熬到深夜。
《白登之围》 汉皇亲征南北夹击(3)
兰霞阏氏见丈夫一连几夜没回帐,便让侍女黑儿去打听,单于陛下这几天在忙些什么,为什么整夜待在大帐中不回来?
侍卫长吐米欣悄悄地对黑儿说,请阏氏殿下放心,单于陛下没找野女人,谁也没找;他晚上在大帐里也没干啥,就是反反复复照看堆在案几上的一卷卷收集来的地形图。
黑儿回来照实一说,兰霞阏氏听了很奇怪,便对黑儿说:“走,他不回来,咱们去找他,这还难得了我。”说着,她匆匆收拾了下脸面,便让黑儿带马。
冒顿单于见兰霞阏氏进了大帐,有些意外。内帐内果然没有旁人,只是案几上全是图卷,有羊皮的,有帛制的,堆满了案几。兰霞阏氏翻动着那堆图卷,对冒顿说:“哥,这几天你撇下我,就跟它们做伴啦。”
冒顿见霞儿面带不悦,便赔笑着说:“谁撇下你了,这两天忙,要打仗了,不是让他们告诉你了吗?”
“要打仗了?这些年哪一年哪一月没有打仗的事,哪一年哪一月你闲过。这几天也没什么惊天地的大动静,你一人待在这儿干吗?我不是要你陪,我是不放心,你心里一定有事,一定的。”
“有什么事,你别瞎想。你还没吃饭吧,我也饿了,让他们开饭吧。你既然来了,今晚咱就住这儿了,不回去了,你也陪我说说话。”
说着,吐米欣就传下话去:掌灯,送饭。
已是十月中旬的初冬天气了,天黑得早,也冷了,侍从们端来了晚餐,又端进了火盆。
冒顿单于一大口一大口地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