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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名妓柳如是 佚名 4581 字 4个月前

鼻尖顷刻就走遍了全身,他不觉一抖。那个声音又沉甸甸地响起了:“少废话!把船摇到那边!要不老子宰了你!”

船伯被扭着,押到了船头。“摇!摇到那边!”他们松开了扭船伯的手,勒令他摇船。

船伯慢吞吞地摸索着拿起了橹。突然,他将橹往船帮上“咚咚”地敲起来。

“你个老水鬼!想死了!”随之,船伯“哎哟”了一声。

随着船伯的一声呻吟,河东君的舱门“砰咚”一声开了,她穿着原色纺绸直裰,像一束月光样出现在门口。“我是船主,有事请跟我说,不要难为老大!”她声音不高,却很有杀力,俨然是一个风度飘逸的男子汉。“阿娟掌灯!”她的镇定傲岸的气度,在刹那间,仿佛压倒了邪恶。

这仅仅那么一瞬,很快,强人们就回过了神,一个白面书生,有何畏惧!一伙强人顿时放下船伯就向河东君逼过来。就像那湖底的鱼群,河东君只见一溜黑影向她潜过来。

阿娟的灯怎么也点不着。一个强人逼近了河东君低声说:“船主,实话跟你说了吧!我们是强盗!水贼!抢掠碖口,识相点!”

船伯捂着淌血的鼻子,扑到那群强人面前,扑通一声跪下说:“好人!好人!求求你们不要伤害她!”

一个凶悍的强人把船伯一搡,揶揄着说:“嗬!看不出,你倒很讲义气!老东西,若是真心疼你的主人,免他皮肉受苦,就快去把他的钱袋拿来!也免得大爷我动手!”

“哈哈……”河东君暴发性地笑起来,笑得强人们摸不着头脑,在黑暗中面面相觑。“钱袋?哈哈,银子,哈哈,我都有,快把灯点亮,我要在明里数钱给他们!”

河东君在听到了船伯的叫唤声后,又听到一个声音,特别那个尾音是那么熟稔,可以确认,这是一个熟人的声音!天哪!熟人!是谁呢?她把记忆里的所有男人的声音飞快地检查了一遍,也找不出一个会去做水盗的人!后来,他那直言不讳的“我们是强盗!水贼”的介绍,使她震惊,终于使她想起一个人。

那是一个冬日的黄昏,夜幕像一张黛黑的网,早早就把女院罩上了。她因擅自上相爷的书楼受到众姐妹的妒恨,受到老夫人严斥,她的文房四宝也被大夫人抄走了。她一腔怨愤地坐在桌边,没点灯,黑暗里漫不经意地用指头蘸着茶水在桌上练字消磨时光。突然,房门被推开了,身后响起一个男子的声音:“相爷要的书给送来了。”

她吓得往起一站,惊问道:“阿根!谁让你走进我的房间,你母亲没教过你相府的家规吗?”她指着门口,轻声地说,“相爷不在,快快出去!”

阿根捧着一摞书,不无委屈地说:“夫人吩咐我送来的,说相爷在这等着用!”一边说一边反身往门口走去。

门外突然闯进一个人,挡住了阿根的去路。

阿根惊恐万状,他往后退着。

她立刻敏感地意识到,这是一次精心策划陷害她的阴谋,可怜的阿根中计了。她不甘阴谋者得逞,向挡着门的黑影扑过去。突然,她从窗口的那抹微光中看清了那双既温和又深不可测的眼睛。她怒不可遏地盯住曾经让她感到信赖和亲切的眼睛,质问道:“夫人!你要做什么?”

夫人反身把门关上,插好闩,她用平静的语调说:“你不用急,也别害怕,把灯点亮,我要同你俩商量件事。”

阿根这时才确信挡路者是夫人,他急切地申辩说:“夫人,是你吩咐我把书送到这儿来的呀!”

“不错,是我让你送来的。”

夫人没有否认她的指令,阿根紧张的心情稍稍缓解了一点,立刻要求着:“夫人,书已送来,相爷不在,我可以走了吧?”

夫人笑着说:“别急呀,我不是说要商量件事吗!”

她不知哪来的勇气,竟然怒声对夫人说:“你要同他说话,请你把他带出去说!你若再不让他出去,我就要声张了!”

“要声张?那好呀!”夫人一反往昔的温柔敦厚,冷笑了一声说:“捉贼拿赃,捉奸拿双,我现在是双双拿在手了,你声张去吧!哼!你们就是遍身长了嘴,也难辩清。相爷会把你们碎尸万段!”

“夫人!你……”怒火烧得她浑身抖索,她哆嗦着嘴唇望着她说,“你要处死我,你要杀死我,哪种方法不行,为何要把你陪房的儿子也带上,让他也无辜地丧命呢?”

阿根面无人色,“咚”的一声跪倒在夫人面前求着:“夫人!饶了我吧!看在我母亲的面上!”

夫人冷冷地笑了,说:“要我饶了你们很容易,只要你们依我一件事!”

“请说吧!”阿根低着头呜呜地说,“只要我做得到的!”

“云姨娘,你呢?”夫人盯视她问。

“只要不伤害阿根,只要我能做的都愿效力。哪怕叫我马上去死也行!”

第一部分 姓氏变迁史第8节 水天迷茫风浪处(2)

“那很好,既不伤害阿根,更不会让你去死。不妨直说了吧!”她看看跪在面前的阿根,又看看歪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的她说,“你们知道,相爷没有子嗣,是我们周家的憾事!我让你们今晚……”

“什么?!”他俩几乎是同时瞪大了眼睛,惊恐地抬起头望着夫人的脸。

“别紧张,相爷去了苏州,今晚不会回来,这是个机会。以后,还会给你们找机会的。只要你们小心一点,悄悄行事,给我们周家生下个一男半女,到时,我会报答你们的,给你们一份田产,放你们出去过小家生活。”她伸手去拉阿根,“就看你可像个男子汉!我已得到了你母亲的同意。”

阿根目瞪口呆了。阿云大声斥责着她:“夫人!好狠毒啊!”

她哼了一声说:“你该知道,叫嚷带给你的是何种下场!”

她只得跪下来乞求:“夫人,我怎能有负相爷?此事奴婢死也不能相从!”

她鼻孔里冷笑一声说:“相爷喜欢你,可他更喜欢有个儿子!今晚不妨把话说到底吧,你愿从得从,不愿从也得从!”说着拉开门一转身就出去了,随手带上门,只听得“咔嚓”一声,门被锁上了。

“这叫什么世道!”她一阵晕眩,昏厥在地。

但她很快醒了,一睁眼,见阿根像木桩样站在面前,惶惶悚悚。她急了,急切地对他说:“你还不快走!”

阿根显得更加慌乱,结结巴巴地说:“门……门……门锁上了,我走不了呀!”

她已经完全恢复了神智,她指了指后窗,气急心慌地说:“阿根哥,你快逃吧!快从那里逃出去!逃得远远的!……”

“不,不,”阿根嗫嚅着,“我跑了,你怎么办?夫人哪能饶过你?”

她完全清醒过来。

是的,就是阿根能逃出夫人的掌心,夫人决不会轻饶她的!她会更加憎恨她,她会找个借口,置她于死地,堵截住她那丑恶的阴谋不被泄露出去。

若是他们屈从于她,接受了她的借坛酿酒的安排,让她如愿以偿地得到一个接替香火的子嗣,她也决不会留下他们这个后患的。

如果他们屈服了,但又没能为她生下一男半女,她更不会放过他们的!

摆在他们面前的三条路,没有一条能给他们希望之光,不管他们走哪条,都是绝路、死胡同。死,她才十四岁,她不甘!不甘!她希望同阿根一道逃出去,但又怕他没这份勇气。她试探地求着他:“阿根哥,你别管我,你逃吧!我……大不了一死……”她是呜咽着说的。

“云姨娘,阿云!”他深深受了感动,泪水夺眶而出。他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小手,“我不走,我们……”

她没等他说下去,就支撑着身子,慢慢地坐起来,冷静地说:“阿根哥!你不嫌弃我吗?”

“阿云!”阿根的心突然狂跳起来,他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你瞎说些什么呀!就怕我配不上你!”

“你若真不嫌弃,就带着我一道逃走吧!”她用力摇撼着他,“阿根哥,带我逃走吧!逃到天边去,逃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我们两人永远在一起!”

刚刚十七岁的阿根,正值热血沸腾的青春年华,他哪里经受得住一个美丽的女孩子的摇撼?他一下动了感情,抱住了她,“阿云,你真愿意跟我,做我的妻子?”

阿云在他怀里点着头。

“我们逃,逃到天涯海角,我不会亏待你的!”阿根更紧地搂住了她。

夜色迷离,游离着不安和躁动,神秘和危险。阿云突然意识到,此时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她镇静地说:“阿根哥,别这样,我们快逃呀!”她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最要紧的是快逃出去,逃出这个地狱!我们的好日子在后头呢!”她摸索着下了床,找到了几件首饰,用一个帕子包着,放到阿根手里,“你收着,路上用得着的。”又摸到一条布巾,包上了自己的几件洗换衣服。她把阿根拉到后窗边,放低声音说:“你先跳下去,我把包袱丢给你,再接我下去。”她挪过一把木椅,轻轻推开了后窗。

阿根爬上去,抓着窗框,往下一跳。也许是用力过猛,阿根落地时,震出了个沉闷的响声。

“啊!谁?”一个女声突然惊慌地叫了起来,同时隔壁窗口探出来好几个女人的头,向墙根张望着。

“不好了!”她心里在绝望地呼唤着,“阿根哥,快逃呀!你被人发现了!我不能再往下跳了,请宽恕我不能跟你一道走了!不是我阿云贪生怕死,我是为了你呀!我若跟着跳下去,会弄出更大的响声,连你也逃不了呀!那就会立刻被双双拿住,双双处死!我宁愿一人去死,我不能连累你!快逃呀!阿根哥!我求求你……”

她举着包袱的双手,僵在半空了!她没有勇气向窗下望去,她的身子连同包袱,无力地滑落到地板上。

难道是他?可她又不敢断定就是他,也许那是另一个男人?她又一次催促阿娟点灯,希望辨认清楚。可是,没出息的孩子吓昏了,双手颤抖,灯怎么也点不着。她夺过纸煤,撮起嘴唇一喷,点亮了灯。

就着灯光一看,站在她面前的是一群满脸抹了锅底灰的黑面人!除了看到一双双骨碌转的眼睛和还能看出他们都还年轻外,她不但认不出面前的人,连再看他们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看来难以解脱今天的厄运。但她不想让他们看出她已被吓坏了,她还要作最后的努力,她要用话语来试探出他可就是那个人。她强作镇静,对那个发出熟悉声音的水盗说:“这位兄弟跟我进去拿!”

顿时间,众多双贼亮的眼睛扫来扫去,你觑觑我,我看看你。先头把船伯搡得老远的那个人说:“要进去拿都一道进去!”说着就往前边挤过来。

“做什么!站住!信不过我?如果信不过我老大,那就早点散伙好了!”站在河东君面前的强人厉声地说。

河东君的心像铁砣似的往下沉,难受和失望,使她感到了空荡。她记忆里的那个人是个温顺的小伙子,腼腆得不敢正眼看人,哪来这样的杀气?

“老大,你去拿!大伙信得过你,不信任你的,可以另谋生路去!”一个黑面人这样说。

“你!”那个叫嚷着要一齐进舱的强人冲到说话人面前,上去就给他一拳,“让你拍马屁!”说着就“咚”的一声跳进了水里。

“小黑子!回来!”

被叫做小黑子的年轻人,头也不回,向远处游去。

“随他去!少一个捣蛋的,还省点心!”

老大嗔怪而又忧虑地说:“他一个人去瞎闯,还不知要闯出些什么祸来呢!”说着就跟着河东君走进舱房。

“请坐,老大哥!”河东君指着一条短几示意说。

“少来这一套,快快把银子拿出来,我们好走路!”

“老大哥!有话好说,别急呀!我想向你打听个人!”河东君收起假嗓,又露出了少女时代的娇羞声音。

老大仿佛被蜂子蜇了下似的,那被锅底灰堆得厚厚的脸上,仍然能觉察到肌肉在抽搐。他也想起了一个人,那不是他的情人,也不是他的仇敌,而他却是为她逃走以致流浪江湖的!可是,面前却是个白面书生!

他把目光直视到河东君的脸上,虽然船舱内光线昏暗,那灯光又不停地摇晃,他已寻到了那人过去的影子!她要向他打听谁呢?莫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