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增加受刑者的痛苦,把铁钉伸进得很慢,还故意摇摇晃晃。刚伸进去半寸许,鲜血就流出来了,随着磔磔刺耳的呼痛声,铁钉一直伸到尾部。受刑者昏过去了。厂役端来冷水,浇在他的头部,把他激醒。
“唔……唔……”受刑者发出了轻微的呻吟声。
厂役上前去蹲下来,伸手打他的耳光。这时,孔武有力的手掌袭击脸颊皮肉的痛楚已经算不得什么了,算得了“什么”的是那种震动,每一下耳光打上去,都引起一阵震动,受刑者的鼻腔深处以及头颅骨里就会产生一阵难以言状的疼痛。
十下耳光以后,受刑者又痛昏过去了。大量的鲜血夹杂着白色的脑浆,从他的鼻孔和嘴巴里流淌出来。
汪直转头去看朱见济,竟像患了“打摆子”似的全身颤抖着,已经吓得闭上了眼睛。他笑了笑,朝厂役打了个手势。掌班马上走上去,拍拍他的肩膀:“醒醒!”
朱见济刚睁开眼睛,已被两个厂役架起来,连拖带搀地弄到受刑者面前,强迫他看那副惨状。
一个厂役拿着另一枚铁钉,摇晃着说:“把这个往眼睛里钉进去,准保醒过来!”
掌班说:“别钉了,就这副样子把他抬回去,鼻孔里的钉子他自己拔出来也好,不拔出来也好,都够他受的了!一天过一
堂,别再用刑具了,就打他耳光!”
“哎!哎!哎!”
“站稳了!站稳了!”
架着朱见济的两个厂役忽然叫喊起来,原来朱见济被吓得昏过去了!
汪直起身往外走,甩下一句话:“喷醒了,带提堂来!”
朱见济头脸湿漉漉地被重新带进提堂时,无论是神情、脸容都已经变了样,整个儿的人好似给无形的巨掌猛压猛揉了一下,萎缩了!
汪直问道:“朱见济,本督请你参观了一下西厂的刑堂,有何感受?”
朱见济并不吭声,只是摇头。
“这样吧,本督也不难为你了,你就把唆使云珠子弑君之事写个供状,签字画押,这事就算完了。这里如果觉着不大好写,可以换地方写,便是本督的值事房让给你用也并无不可。如何?”
朱见济还是摇头,片刻,吐出一句话来:“罪民并无弑君之罪!”
汪直目瞪口呆:“什么?你去了趟刑堂,反而倒硬起来了!嘿嘿,别说你已被削去了王爵,便是真的钦命王爷,进了我这西厂衙门也得伏地求饶!左右——把他拖下去,上水刑!”
西厂衙门发明的“水刑”,施行时看上去一点也不可怕,没有鲜血淋淋,没有惨叫狂号,但这也是一种刑罚,而且是一种后果非常严重的刑罚——
行刑手把朱见济的上衣剥去,仰面按倒在一张宽宽的条凳上,用绳子绑住下肢、腰部、双臂、颈部,绑得并不紧,松松的甚至可以动弹。然后,把一个用很薄的铜皮制作的一尺见方、尺半高的、盛满了清水的水桶压在胸部。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这么一桶三十来斤的分量压在胸部,一般都是能够承受的。开始施刑时,一个厂役蹲在朱见济旁边,一手挡住水桶,另一只手像小孩玩水似的在水面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从他拍第一下开始,朱见济就感到胸部的压力突然间加大了数倍,并且实实在在,一下一下地全部通过皮肉渗透到胸腔里,压得他的心脏拼命地跳,却又像一副跳不动的样子,肺脏似乎失去了正常功能,以致气都喘不过来。顿时,他感到整个人难受至极,却又叫不出来!
厂役拍了五十来下,见朱见济脸色已经紫得发黑,这才停止,转脸去看汪直。
汪直微笑道:“他快要死了,松刑吧!”
朱见济被松了绑绳,从条凳上扯起来。他人刚坐稳,只觉得胸口有一股东西往喉咙口冲涌上来,跟着嘴里腥味弥漫,禁不住张开了嘴巴,“哇”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汪直说:“朱见济,本督的敬酒已尽,罚酒的味道如何?”
朱见济咳嗽着,又吐了几大口鲜血。
汪直说:“见官不拜,官问不答,此为藐视朝廷!左右,拉过来跪于堂下!”
朱见济跪在堂下,边咳边说:“汪……汪大人……同为人类……何以如此凶狠……”
“哈哈,人心如铁,王法似炉啊!”
第四部分第73节 酷审乃王(3)
这时,一个太监送来一碗参汤,汪直喝了一口,问道:“朱见济,你究竟肯不肯写供状?如若不写,本督还要吩咐手下人用刑。本督念你曾是钦封王爷,不想使你白吃苦头。实不相瞒,本案是钦定的,先前向你宣达的皇上旨意中已经有言在中,‘参与云珠子弑帝一案’一语便是。本督是皇上的狗,皇上让咬谁就咬谁,皇上让怎么咬就怎么咬,对不?现在皇上旨意这样审你,你就必须这样招供,否则,本督没法向皇上交差,为了交差,本督必须不停地用刑,却又不会让你死去,一直用到你招供为止。真的,西厂衙门办的钦案,没有一个犯人能顶过去的,本督好意劝你,你好生考虑!”
朱见济垂着头跪在那里,似在考虑。
汪直慢慢地把一碗参汤喝尽,然后啜啜嘴唇问道:“想得如何?”
朱见济缓缓摇头。
汪直大笑:“哈哈,朱见济你真的要跟本督较真?好啊!待本督慢慢地拾掇你!唔—-”他虽为西厂总督,却极少亲自升堂问案,用刑更少,因此,对西厂衙门乱七八糟的刑罚的名目不甚清楚,不知该如何即使朱见济痛苦,又不伤筋动骨,便问师爷:“用什么刑好?”
师爷站起来,打了个千儿:“禀厂公爷,拔手指甲倒不错,上次有个小子也是冒充硬汉,挺过了老虎凳、鞭刑、板刑、夹棍,后来拔了两个手指甲,他就乖乖地招供了!”
“好!也拔他的手指甲!……唔,且慢,别伤了他的手,他的手还要留着写供状呢!……拔他的脚趾甲吧,一样的痛!”
厂役把朱见济拉到堂下,就地按倒,几个人按住了,脱去靴子、袜子。一个行刑手拿了一把钳子,蹲下身子,一看,受刑者的脚趾甲部剪得很短,钳子钳不住。这当然难不倒他们这些职业行刑手,他从怀里掏出一把极小极锋利的小刀,对准左脚大脚趾顶端划拉了一下,朱见济痛得浑身一颤,不由自主大声叫喊起来,脚趾甲下面的一块皮肉已被剜了下来。
“莫叫嚷!痛的还在后头呢?”
行刑手已经钳住了脚趾甲,只一拉,便把整个趾甲连血带肉拔了出来!
“啊——”朱见济惨叫一声,昏死过去了。
……
朱见济不肯就范,汪直不敢过于硬逼,怕将其刑毙了成化皇帝面前不好交账。
汪直把主意打到云珠子的头上——朱见济在堂上说过一句话:“把云珠子的供录取来,录抄一份,由罪民签字画押就可以了。”
当天深夜,汪直在值事房打过一个盹儿后,传令提审云珠子。
云珠子被捕后,在紫禁城先被四名大内侍卫用绳子绑了个四马攒蹄,后来押到西厂衙门,人皆知道他有法术,怕他施法来个“土遁”什么的,便采取了特别防范措施——先绑在西厂大牢院子里的一棵槐树上,挑来一担粪便从头到脚淋了个透,然后用尖刀在锁骨下面剜了个洞,用拇指粗的铁链条穿过去锁牢,这才送进单人牢房,将链条锁在石柱子上。
汪直一声令下,西厂大牢里顿时忙碌起来,十几名牢子手持钢刀、铁尺、铁棍,将云珠子团团围住了,这才往提堂押。从大牢到提堂不过百丈左右距离,这一行人却走了小半炷香的工夫。
云珠子一进提堂,汪直便觉得不对头:“什么味儿?这么臭!
“禀厂公爷,咱给这鬼道士淋过粪便了。”
“此为何故?”
“这鬼道士道术高明,怕土遁了!”
“胡说!西厂衙门从来不讲究这些。带出去,用水冲干净了再进来!”
一个司房大着胆子上前,打了个秋儿:“禀厂公爷,先前用刀子剜透锁骨穿链条时,竟然没出一滴血,这不是法术还是什么?因此……”
“去!去!去!既然拴住了,断无逃遁之理!”
众牢子无奈,只好把云珠子牵到院子里,打了几桶井水冲干净了,重新押进提堂。
坐在汪直右侧的掌刑秦弘梧用惊奇的眼光盯着云珠子,轻声道:“厂公爷,您看他的衣服……”
汪直定睛一看,也暗吃一惊:刚用井水冲过,云珠子身上的道袍已经干了!他心里打了个“咯噔”:这个道士倒似有点异术!
秦弘梧吩咐道:“把犯人锁在地上!”
西厂提堂的地面是用石块铺成的,公案前的一块地面的石头特别厚,上面还凿了几个洞眼,用于锁身怀绝技的犯人的。自西厂衙门开设以来,还没捕过这样的犯人,所以从未采取过这样的措施,今天云珠子算是第一遭。
云珠子跪下,让厂役把链条锁上,然后朝上作了一揖:“贫道拜见二位熟识大人!”
秦弘梧一拍惊堂木,喝道:“见官不磕头?云珠子你竟敢藐视朝廷命官!”
云珠子笑道:“贫道见了六部尚书也是只揖不拜,难道还拜你这个小小的西厂千户官儿?给你二位跪一跪已经是给足面子了!”
“大胆妖道!左右,与我掌嘴!”
几个厂役走上去,手拿三寸宽的竹板子,你一记他一下“劈劈啪啪”一阵乱打。云珠子不避不让,不吭不叫,闭着眼睛挺挨。打到五六十记停下,原以为必定鼻青眼肿,脸面红肿,却不料那张脸非但没肿没红,反倒似乎白净了些。这一顿板子,像是给云珠子洗了次脸!
汪直示意厂役退下,喝道:“犯人云珠子,你借为皇帝治病机会暗害万岁爷,是受何人指使?”
云珠子跪在那里,耸了耸肩膀。“你说的什么,贫道不明白。”
秦弘梧用更响的声音重复了一遍。云珠子笑道:“贫道从清早至现时,肚里还没进过一粒米,不耐烦跟你们扯谈,若有酒肉,先弄一些来填填肚子,这才可与你们计较。”
“你要吃酒肉?好得很,那边刑堂刚好开了一桌,你可以过去喝一杯酒,吃一块肉。”
厂役把云珠子牵到刑堂,但见那里正中地下坐着四五个行刑手,圈子当中躺着一名被剥去衣服的大汉。行刑手每人面前地下放着一碗酒、一碟子蒜泥和一把锋利的短刀,他们的下酒菜便是从那大汉身上筋肉厚实的部位割下一片肉,蘸以蒜泥,便放入口中大嚼。听见脚步声,行刑手转脸来看,见又牵进来一个,有人便说:
“又来一个?这个道士却不甚强壮,嚼着没有劲头。”
第四部分第74节 酷审乃王(4)
原来西厂衙门有个规矩,刑堂的行刑手必须三天生吃一次人肉,据说这是练胆气,行刑时才狠得起心,下得了手。这是汪直的主意,他允许行刑手从大牢里拣些身体强壮的犯人,押进提堂割肉。每个被拣到的犯人一般差不多要挨五六十刀,割下五六十片指甲大小的皮肉后,押回牢房,若是家里有人送钱,牢子便给敷药,无人送钱,便任你呼痛,惨死牢房。
厂役说:“奉厂公爷钧令:赏这个犯人一杯酒、一块肉!”
众行刑手大出意外,都议论纷纷,马上让出一条通道。云珠子走过去,望着地下那大汉,问道:“君是何人?”
那大汉已经痛得在微微呻吟,双目紧闭着不理睬。倒是一个行刑手代他说了:“他是本衙门的厂役。”
云珠子吃了一惊:“同是西厂衙门,何以施暴?”
“只因他接受东厂赏银,充当东厂坐探,提供西厂情报。”云珠子点点头:“酒来!”
喝了一杯酒,又说:“肉来,割大一点!”
行刑手把一片人肉蘸了蒜泥递过来,云珠子一口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进肚里,仰脸大笑:“贫道倒是长见识了!”
回到提堂,汪直说:“云珠子,已经赏过你酒肉了,现在招供吧?”
“招供什么?”
秦弘梧说:“方才已经说过了,是让你供出弑君的指使人。”“弑君?谁弑君来?”
“不是你吗?”
“放你的屁!贫道是给皇帝治病,怎的弑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