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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英雄志1-8(11) 佚名 4789 字 4个月前

醒来,只是力战后的弱虚感,让他无法起身。他知道陈昂施出弑神自己也会遭受奇招反噬,这毕竟不应是人间武功,问一旁伺候的婢女:“现在如何?”

“啊,我不知道啊,都尉大人刚刚与方大人一齐看过你就走了。”

徐汝愚心想:干爹既然能来看我就应无大恙了。

徐汝愚正欲宁神练息,门口不远传来一阵嘈杂,静听片刻得知,一个寻常伍员要见自己,却被青凤营精卫挡在门外。心中好奇,招手吩咐婢女唤那人进来。

那名伍员进来就叩跪在地,双肩激颤,不知是害怕还是激动,一句话也说不出。徐汝愚见他虽是伍员,手下带领二十多人,却连青凤营普通军士也及不上,心中不耐别人对他这样叩跪,却生不出气力去扶他,只得厉声说道:“你若不起来,就出去吧。”

守在一侧的精卫闻言忙将那名伍员架起来,徐汝愚才看出他是自己今日所求众人中的一位,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满是惊惶。

想到今日差点为他们死在新丰城下,不由生出一种亲近之情,柔声说道:“我不喜欢别人下跪,又生不出气力扶你,所以声音就大了一点,你自己搬凳坐下,又什么事慢慢说。”接着,又吩咐那个婢女备茶去。那婢女一脸不屑,一看徐汝愚眼中精光,吓得噤若寒蝉,急忙出去了。

那个伍员见徐汝愚如此待他,惊惶之色渐平,慢慢将来意道出。“青凤将军还记得早晨借帽子给你的军士吗?”徐汝愚想起清晨那张与自己一般稚嫩的脸,点头说道:“记得,我还要多谢他呢。为何提起他?”伍员说道:“那军士是我手下,前两日刚刚被铭家招入行伍中。今天出城作战,也在其中。”徐汝愚顿然想到他说的绝不是好消息,支起身体,问他:“他怎么了。”伍员抹一把浊泪,说:“他最后进城的时候,被箭插在脑门上了。现在还没死透,说要见大人一面,大家可怜他,就叫我来求求大人。”

徐汝愚吩咐精卫备轿,精卫犹豫不决的说:“大人的伤势……”

徐汝愚厉声道:“架我过去。”

精卫跟随他半年,何曾见过他如此大发雷霆,一时愣住,惊慌的将徐汝愚从床上架起。徐汝愚想起什么问伍员:“你从军多久了。”

伍员说:“回大人,在第一营中,小人入伍最久了,足足有两个月。”

徐汝愚问身旁一名精卫:“新丰卫军第一营是否都是新丁?”不待他回答,就难受的闭上眼睛,挥挥手让精卫架着他出去,也不再说什么。

架起徐汝愚的两名精卫只觉他浑身颤抖不已。

精卫不敢违令,只得另派一人去向陈昂禀报,其他人护在他的身侧,一齐随那伍员向城北军营行去。

在城北一处杂乱无章的军营见着那个借帽于他的军士,徐汝愚挣扎跪坐到身边,精卫欲掺扶他,被他眦目瞪回。看到已是昏迷之中借帽军士,心中痛楚难当,接过他的手掌,不惜将自己聚集一点丹息,悉数渡于他。

借帽军士悠悠睁开双眼,看见徐汝愚在他身前,眼中绽出最后的光彩,绚烂之致,气息微微的昂起身子,欲要跟徐汝愚说什么。徐汝愚将耳朵贴在他血污不堪的嘴边,勉强听懂:“我娘常跟我说,青凤将军佑护我们的家园,让我也要跟你一样。如果她知道我借帽子给你,一定会很高兴。可惜没人告诉她老人家人。”

“家园”二字如弑神所发出的那道雷光直贯入他的脑海,再也止不自己的泪水,望着借帽军士渐渐涣散的眼神,柔声说道:“我去帮你告诉他。”

徐汝愚缓缓扫过众人,问道:“有谁认得他?”一直在旁服侍借军士的那个人开口说道:“小人是跟张大牛一同逃到新丰城的,知道他瞎眼老娘住在何处。”徐汝愚对他说,你带我过去吧。“说完。吩咐精卫架起他跟张大牛的尸首,一起向西城贫民区走去。那名伍员也跟在后面。经过营门时,徐汝愚望也没望一眼站在门旁的陈昂与方肃众人。

经过西城贫民时,望着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民房,问旁边的精卫:“房子是不是拆了用作石炮弩弹了?”

精卫小心翼翼的回答:“是的,守城大家都责无旁贷。”

徐汝愚一把挣开他的掺扶,一屁股跌坐到地上,骂道:“责无旁贷个屁,那城东大青条石建的房子呢?”那名精卫虽被他这么严厉的斥骂,却不生一丝怨意,双目泪光蒙蒙,将徐汝愚从手中扶起,几乎是将他抱在怀里。陈昂与方肃远远听了,叹息不已。

三数尺蓬草勉强遮盖的棚户,四面毫无遮拦,寒风肆虐穿行,一个堆满皱纹的老脸惊恐万分的面对来到她身前的众人。

徐汝愚看见这棚户人要躺下也是不够,那瞎眼的老妇人蜷缩于一角,被寒风吹过,瑟瑟颤抖不已。一时不知如何将来意说出口来,望向领路的那名军士,那人对老妇人说道:“青凤将军过来看你。”扶她出来。

徐汝愚不避秽臭,执过她的手,说道:“你儿子今天借帽子给我,我顺路过来跟你说一声。”老妇摸索着伸到徐汝愚的脸上,徐汝愚将头微垂,任她摸向只有寸余短发的头顶。

“是青凤将军啊,大牛这小子是在将军手下当差?”

“是的,作战还很英勇,我马上要带他到别处作战,大娘怕是一时见不了他了。”徐汝愚见她风烛残年,生机将息,不忍将噩耗道出。吩咐一名精卫:“你找方统制好好安置一下。

就在一旁的方肃见他连跟自己说话也不愿意,心头难过的要哭出来。徐汝愚见那名精卫扶老人离去,又吩咐人备来纸笔,立即写就:“张大牛,东海新丰义士,于新朝五十一年十月二十二日将护首皮帽借于青凤将军,自己遭箭石贯顶而亡,青凤将军徐汝愚铭志其义举也。”交给领路军士,说道:“以此立碑。”说完放声大骂,久久渐息,又厉声问向方肃:“毫不经训练,却派去冲阵,你为何如此狠心?”

方肃欲言又止,终是背过身去落泪不止。

那伍员在旁说道:“是铭家说若是三次冲阵不死,才可以正式录入军籍。”

徐汝愚听完,浑身一阵颤抖,扫视过众人,目光最终停在陈昂面上。陈昂避过头,朗声说:“若是有人对这伍员报复,族法不容。”

徐汝愚见陈昂如此说,丝毫没提到处罚铭家的意思,难过闭上双目,挣扎着跪到陈昂身前:“请都尉撤去汝愚的统制职。”说罢,跌坐到泥地上,不言不语,也不看任何一个人。

众人俱没想到徐汝愚会为了一名普通的军士与陈昂乃至陈族绝裂,一个个呆立当场,不敢想象这话是从他口中说出,陈昂刚刚不惜自处险境将他从敌阵救回。

陈昂叹息一声,缓缓走回,谁也没注意到他眼角溢出两行清泪。

翌日,张仲道来到陈昂门外求见。陈昂问他:“汝愚要走了?”“是的。”陈昂又问:“他的伤势如何了?”“已无大碍了,汝愚说他暂时不会离开东海。”陈昂心想:但是永远不会回宛陵了,又问道:“好了,我知道了,你还有什么事吗?”

张仲道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陈昂,说道:“汝愚说此信为宛陵百万民众所留,只求都尉日后若能克敌得胜,卖地于流民时作价稍减一二。”说完,跪在地上,说道:“仲道身受都尉大恩,愿来生再报,请都尉恩准仲道辞去青凤营营尉职。”

陈昂丝毫不觉意外的点头应允,目光停在空处,不再言语。方肃进来,只将信交于他,淡淡说道:“照此信安排吧。”说完,闭眼任由二行清泪溢流满面。

徐汝愚与张仲道两人连夜从东城潜出,匹马未乘,沿着荒野向泰如方向行去。

卷三 东海危局 第五章 星空飘香(全)

弯月如眉,淡淡余晖欲收,天将放晓。

相比宛陵的日子,四年在花舫厮混的快乐时光,尤让徐汝愚清晰挂念,直想掉头回走,沿着津水去寻幼黎她们。徐汝愚负手长立,抬眼望月,幼黎已站在身前,伸手去摸,竟还是那眉弯月,一时止不住泪水下滴,喃喃自语:“幼黎姐,小愚是否做错了?”

与陈昂绝裂一事滋生出的迷茫现时将徐汝愚的内心完全遮蔽住了,然而自己又是做得那般绝决,未曾留下一丝缓和的余地。

但是在宛陵半年来,所见所闻,尤使徐汝愚明白父亲避世的用心,在世家大阀的眼中,流民命贱只值十金。想起幼时顽皮去捉弄猫狗,也会遭父亲斥责,从小就知道众生平等之理,又怎能忍受别人如此轻贱贫民的性命,昨日见了新丰城为了挑选合格的军士,竟驱使毫未经过训练的流民去面对青州虎狼之师,半年来积蓄的郁愤,一起爆发出来,与将他视为己出的陈昂毅然决裂,内心决绝,如是一种巨然无觉的痛楚在体内缓缓流动,只至此时,才萌生痛觉来,一时迷惘不知如此自处。

张仲道自小厮混“贱民”之中,直至十六岁,才得脱离那种苦难,然而未失赤子之心,见徐汝愚昨日所为,虽觉得略有过之,也能明白他的心境,今日见他决然要离城而去,心神恍乎,心中放心不下,也觉虎牙校尉不做也罢,正好不用整日去面对世家子弟那些脸面,便向陈昂请辞,与徐汝愚一并潜出城来。见徐汝愚心情恶劣至此,晓得平日法子此时亦不能开解他,一时站在他的身侧不知如何是好。

想起幼时流离失所的生活,想起自己领着只有九岁的季道在平邑乞食的凄楚,一时怔在那里,长吁短叹起来。

正是他的长吁短叹,将徐汝愚的注意力给引回来。张仲道就是处在绝境,也要粗豪求快,不愿假色言辞,何曾有如此情长气短的样子。

徐汝愚晓得他外表粗豪,内中却是个有容甚多的人,只不屑于泄于别人知道,自己与他数度死生,方能被他接纳为兄弟,对他内心曲折却也所知不多,暗道:谁不曾有自己的秘辛,我又何将自己的一切都告诉他呢。也就默然无语,见天将放光,不便于白日赶路,便寻了一处隐蔽处,两人各自坐下陷入沉思之中。

徐汝愚欲要将一切全然想透,但是这又如何能够做到。他最亲的人中,父亲徐行、义父吴储、干爹陈昂莫不是对他影响至深,而这三人的思想却截然不同,徐行悲天悯人,无欲无求,身遭暴军屠戮之际,还是要徐汝愚莫被仇恨蒙蔽的心性;吴储快意恩仇,为报家仇族恨,不惜大肆杀戮,对徐行的那种避世胸襟不屑一顾;陈昂却是宗族世家的代表人物之一,为人处事,处处代表家族的利益。徐汝愚虽说聪颖绝伦,但终究涉世未深,无法洞悉世情,当然无法去辨别三人思想的优劣,却是徐行对他影响最深,也更近乎他的本性,但是事到临头,如昨日那般绝决的行事,又让他陷入迷惘之中,不知如何自处。

不觉乌沉月升,野梅虬枝乱伸,疏影横斜,一阵风过,梅朵如雨洒落,向两人袭去。

张仲道犹有未觉,徐汝愚攸的抽出长剑,乱刺花雨之中,未见他释出丹息将梅朵逼散,只是在梅朵及身一瞬,剑攸然不知从何处如蛇信吐出,点在其上,梅朵顿成齑粉,四处弥漫。

张仲道见了骇然失色,寻常击剑,即使敛息不出,剑划空处,也会荡将出风势来,出剑愈快,风势愈疾。徐汝愚都是在梅朵及身的一刻,悉数将之击为齑粉,可见他出剑有多迅疾,月下只余一团微芒闪夺不已,不尽梅朵却未受其碍,依旧飘飘荡荡,洒入微弱光团之中,又从光团飘逸奇郁的梅香来。张仲道知道这是梅朵变为微未之后,直扑入他的鼻膜所至。见徐汝愚如此迅疾的出剑,非但没有兴起风势,仿佛每一剑幻作无数剑早就存在那处一般,就是击碎梅朵之际,也无半丝丹息释出。

寻常出招,丹息无可避免的要溢离出体外,溢离出体外的丹息并不立即消散在空处,因与体内丹息同源而生,与之相即相离,形成武人外在的势。

徐汝愚现在出剑可以说毫无“势”可言,却出奇的给张仲道巨大的压迫,不禁要溢息生势与之对抗。张仲道见了不禁技痒,欲要抽剑逼上,却见徐汝愚攸然止住,刺剑在地,随之颓然跪倒,一口气血箭喷出口来,化为红雨,散于花雨之中。

徐汝愚抬起满布泪痕的脸,望向张仲道:“我是否错了?”声音暗淡到极点,在诡奇的异香中,分外让人心痛。

张仲道见他心中的矛盾竟伤己如此,酸楚涌来,别过头去,不忍睹视。

一时眉月诡艳,星如兽眼,花雨洒落,飘香远荡。

徐汝愚又咯出一口血,跌坐在地,一种四年来被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痛楚,那种因徐行、吴储相继离他而去的痛楚,重新弥漫上他的心头,只觉自己数年时光未曾长大,只觉幼黎还在面前要把他揽入怀中,一伸手却落在空处,一头栽倒在地,难过得痛哭出来。

喃喃自语道:“幼黎姐,你在哪里?”缓缓起身,四处张顾,眸光渐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