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翻案上笔筒,哗啦啦的滚了满地都是,徐汝愚忙移到案前拾起笔筒,将笔一支支的插到笔筒中,拾到一半,迟迟问道:“是不是追不回来了?”
幼黎扶住他的肩头,柔声说道:“尉潦修为近来进展不少,再说他也会知难而退的,你不用太担心。”
许伯英、蒙亦、叔孙方吾、明昔都一脸默然,都知道以尉潦宁折不屈的性子,只能企求他寻不着猎奴队,否则凶多吉少。心情都黯然到极点。
徐汝愚将笔筒轻轻置在案上,缓缓说道:“尉潦擅离军职,撤去宿卫营统领一职。好了,议程就到这里吧,伯英领子阳先生前去用晚餐吧。”强振神色,向子阳秋拱了拱手,说道:“子秋先生,晚餐我就不陪同了,售粮详情你就与伯英商议吧,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尽管找我就是。”
徐汝愚与幼黎来到偏帐看望还在昏迷中的梁宝,度息为他疗了一阵伤,又与幼黎退出来。
营地向东南是溧水河堤,向西南是清江江堤,徐汝愚也幼黎站在两堤的弧形连堤上,武陵山溧水中游有十多座赤峰,溧水流过那里之后,河水微微染红,粗看觉察不出来,但在与清澈的清江交汇处就显一道清晰的分水线,徐汝愚轻轻说道:“溧水这一段也叫胭脂河,六百年前,夷人自己在山中开矿冶炼精铁,用胭脂溪水洗矿,胭脂溪汇入胭脂河,颜色还要深一些,那时才是名符其实的胭脂河。”
幼黎问道:“河中还能有鱼?”
“那当然,只要炼矿后的水不汇入河中,鱼儿不会有事。不过这都是父亲告诉我,事实如何,我也不知道。”徐汝愚蓦然抓住幼黎的柔荑,黯然说道:“泊岸刚满一天,真的像父亲所说的那样:世事难谋。我从小只想成为父亲那样的人,就是在宛陵偷习惊神诀,引发一系列的变故,我还是想成为父亲那样的人。父亲淡泊名利,蔑视权贵,却不是求无为啊,他希望天下大治,明明知道不可能,却又不停的探索。父亲就是以这种矛盾的心理来化解对娘亲的思念。我也是在雍扬的那段时间,才稍稍明白父亲的想法。我只是怕事情到了最后,未必是我控制得了的。”
甫至宣城,就出现两次意外,梁宝重伤不醒,尉潦又身陷险境,幼黎当然能明白汝愚的徘徊心境,也知道他担心日后所做并不能改变世家霸据的格局,徒给天下带来莫名的变数。
“如果任由世事如此沉沦下去,情形会更糟,这点我确信。你可是两位大家的亲传弟子,傅宗师也不会无缘无故的传授‘大道泽生’给你。”
翌日清晨,弥昧生与魏禺驶入台山水域的两艘战船返回河口,此时在河口南岸一处大内凹湖修建了一座极为简易的码头,离正在修建的营寨只有两里路程,旁边正有数十人修建一座稍像样的码头。废弃的溧水河港与宣城城池都在北岸,现在归属襄樊会所有。
作为正式的港口必须不能占据河道,没有天然的湖泊,就需要人工开挖港口。虽然溧水河向上十里内有两处天然湖泊,但都及不上原来废弃河港的地理优势。进入宣城,发展水营是极为重要的一项策略,利用废弃的河港,工程量会减少许多。
弥昧生觉得襄樊会的行为有些过分,听到徐汝愚还要让他协助许照容训练襄樊会的水军,心中意见更大,说道:“襄樊会也发展水营的话,那日后不是会与我青焰军争夺清江的控制权吗?”
徐汝愚笑道:“只是帮他训练水军而已,目前我们兵力有限,没有足够的水营护军,既然运送襄樊会的人马过清江,当然要他们出这分力啊。雍扬船坞也只生产商用、民用船只,越郡历阳与吴州的船坞被普济海匪完全击毁,战舰已成为禁售物品,那里先修港口,日后有条件还会建船坞。虽然可停泊的船只少点,但是我们又不会只在这里发展。”
许伯英想将二百名马帮子弟领到南岸来,便与弥昧生一起去了北岸襄樊会营地。襄樊会占据宣城荒城的一角,现在防御条件比南岸青焰军营地好多了。
魏禺知道尉潦进山一事心情沉郁,但是弥昧生与许伯英去了北岸,只能由他来详细介绍由此溯流而上一百五十里水道的情况。一百五十里之外的水道,徐汝愚相信夷人能够保证安全。
由河口向上的六十里水道蜿蜒在一马平川的溧水河谷上,两岸是时断时续的密林,多灌木,不宜隐藏大量伏兵。再向就进入台山的低岭区,约有十里水路,河宽水缓,无急滩,无险涯,但是林木茂密。过了低陵区,就真正进入台山,水绕峰转,曲廊如画,但是河窄且急、高崖险踞,极易受到两岸的攻击。魏禺连续指出五六处河道窄于十丈的险水。
徐汝愚稍稍振作的精神又黯淡了一分,心中暗叹一口气,却没有表现出来,对子阳秋说道:“现在只有看云桥寨四寨的消息了。”
魏禺说道:“初进台山,就能看见云桥寨,我们上岸投过帖子,返回时寨中也没什么动静,他们会不会对我们的提议置之不理?”
徐汝愚摇了摇头,说道:“不会,怕是四家正在商议,一时无法裁决。我们接着等就是。”
午时,游哨禀报西面密林二十里外的隙道出现一行人,共二十人,云远生亦在其中。
徐汝愚正在察看营寨修建进度与质量,顾铭琛陪在身边。厚达六尺的护墙石基已砌出地面,这些用来砌地基的条石都是从崩坍的屋墙中取出来,不用去山中开采,省力不少。顾铭琛介绍临水的土墙为防止敌人用水淹,考虑地势、汛期水量,石基至少要砌到三尺高,然后在上面夯搅有石灰的生泥。
徐汝愚说道:“这护墙要使用两年左右的时间,然后我们这会紧挨着这营寨在稍南一处的空地上修筑新城。或许不需这么长的时间。”
顾铭琛有点惊讶,说道:“徐…徐爷,这样的机秘适宜透露给我这样的小人物吗?”
“小人物,昨天不是刚刚任命你专司营造吗?你有权知道军中机秘要闻,哦,日后晨间议事你也要参加,今天寻你的人,你却去了石灰烧制地。不过议事的内容列为机秘的就不要向别人透露。”
顾铭琛声音细微的说道:“我还以为专司营造就是管管这些泥水匠,若是知道这样,我怎敢应承下来?”
徐汝愚哈哈一笑,说道:“伯英太忙,还没照料到你,我还以为他跟你讲过专司营造的职责。日后在这片土地上要修建城镇、道路、市集、坞港、防御堡垒、民居等诸多建筑,你若不知闻我们日后发展计划,如何将这一切安排好?好,好,好,我先让叔孙叔先跟你说说,也不急于一时,你渐渐就会通晓全局了。”
顾铭琛脸色煞白的说道:“徐爷,这些事我怕做不了。”
“是吗?”徐汝愚注视着顾铭琛慌乱的眼神,笑了起来,说道:“又是让你现在就做完这些,你现在已经做得好了,慢慢来。做砸了,我会撤了你的。”
“可做砸了不就晚了吗?”
徐汝愚对着这个不怎么自信的顾铭琛有点无奈,说道:“可是让别人来,不用做就知道会砸。还有泥先生帮你,你可以的。”
徐汝愚看见叔孙方吾已将台山四寨的人迎进营寨,对顾铭琛说道:“走吧,跟我去大帐见见我们的客人。”说罢,也不看他脸上为难的神色,拉着他向大帐走去。进帐时,正好许伯英领着子阳秋也赶过来。两人相视一笑,一人拉子阳秋一只手,进了大帐。
云远生见徐汝愚走进大帐,忙立起身来,正要为他介绍身后诸人。站在他侧后体形健硕的老者站出一步,朗声说道:“青凤将军果然名不虚传,老儿云逸代表台山四寨在此见礼了。”说罢拱手作揖,接着介绍身后三人的身份:“这三位是升云寨的二当家张续、济寨的二当家济开来、邵寨的二当家邵行空。”
山河英雄志 卷七 第五章 交易条件
台山四寨对徐汝愚提出的这次交易表示极高关注,这一行二十人中除去护从,五个人都是份量极重的人,完全可以代表四寨作出决策权,看着他们眼中血丝隐现,显然昨夜都没有休息好,应当对今日可能遇到的情况有过充分的商谈。徐汝愚微微一笑,心想:这样倒也省事不少。说道:“昨日与贵寨之间发生了些龌龊,云寨主不会怨我年少莽撞吧?”
云逸说道:“幼弟云山唆使小儿远生去山中做这种勾当,给我云桥寨抹黑,这孽子当真以为我们是与远屯是一路的货色?子阳先生也在这里,这孽子就交由子阳先生处置。”
子阳秋冷冷说道:“没有人会对猎杀自己族人的人抱有同情的心,云寨主舍得将爱子交给我?”
叔孙方吾说道:“云桥寨猎奴队一事都是云山唆使云远生所致,云山已死,再说云桥寨猎奴队并入深入武陵山对百夷一族构成伤害,我看这节还是揭过一提为好,子阳先生你看如何?”
叔孙方吾出面说解自然是徐汝愚的意思,子阳秋哪能不知?现在也不是尽究理义的时刻,子阳秋轻哼一声,说道:“既然叔孙爷子这么说,子阳自当从命。”
众人坐定,云逸说道:“云桥寨原来只是一个不足千人的山寨,清江战乱,不愿远离故土的乡邻寄生于中,现在业已容留近万人,寨子前山后坡不能耕作之所,都种上桑枣,这样春夏可以食桑椹、秋冬可以食枣实,以补缺粮。即使如此,每年寨中还是缺少大量的口粮。升云寨、济寨、邵寨大抵也是这种情形。但是越郡世家并不区别对待远屯与我云桥寨,粮食只能从温岭一带由普济海匪提供。往年粮价奇高,大伙勒紧腰还能扛过去,可是今年公良友琴提出以奴换粮的交易条件,逼迫我们对夷人兄弟下手。前日也是幼弟看到寨中有人饿死才一时糊涂进武陵山的。青凤将军既然带来这么多粮食,那我们就向你购买了。你有什么条件,尽管提。”
徐汝愚说道:“这片河谷有着近百万良田,如今荒芜空置,无人耕种,云寨主做何想?”
云逸叹道:“眼馋有什么用,在这盗匪肆行的清江府,合我们四寨的实力,连这河谷的一角都守不住。青凤将军,请你直言吧。”
徐汝愚说道:“东南茶马商道六百年来断断续续,若能重现茶马商道的旧时荣光,诸位不仅可以得到廉价的粮食与货品,还可以将寨中的物产售出,确保日后诸位的寨子里再不会有饿死人的事情发生。”徐汝愚顿了顿,看着云逸等人脸上的神色虽有惊诧,却非自己设想的那种目瞪口呆的情形。望了许伯英一眼,继续说道:“诸位已经看到我们正在修筑营寨、河港,人少了点,自然也就简陋点了,当然营寨的防御力不堪入诸位之眼,或许只需两千的步卒就可以将之围困、攻陷。”说罢,望了一下左列坐在客席上的云逸、云远生等人。
云逸等人都说:“谁敢虎口拔牙?青凤将军就是在地上划一个圈,那就是坚城汤池。”
徐汝愚心想:你云桥寨布在营地四周的探子不下二十人,若非无隙可乘,怕第一个下手的就是你云桥寨的人马。云桥寨、升云寨、济寨、邵寨等四寨是台山上的四大民寨,但是为了粮食,为了生存,抢夺一个带着五万担粮食到宣城招摇过市的人,他们心中不会存在不安的。徐汝愚与襄樊会的武力并不能完全打消他们的冒险之心。笑了笑,向许伯英说道:“粟谷在雍扬的售价是二百钱一担,你看我们将粮售给台山,作价几许合适?”
云逸见徐汝愚天马行空的扯了几句,就直接谈到粮价上,身子前倾,整个盖到案上,“铛”的一声,茶杯给衣袖带翻,茶水四溢。云逸忙用衣袖吸水,急对许伯英说道:“许将军,你直说,我不打紧。”
子阳秋是这宗粮食的最大买主,徐汝愚已三番数次给予保证,加上他过来时间较长,已能明白徐汝愚用意,所以安坐如素。
许伯英说道:“云寨主、张寨主、邵寨主、济寨主既然已亲自赶来,主公,我们不妨听听他们的意见。”
云逸做好坐地还价的准备,实在不行还准备最后一招,哪想到徐汝愚与他属下一扯一推,又将问题推到台山四寨头上。徐汝愚此举是要台山四寨将自己的底限先亮出来。他提到东南茶马商道、提到修筑营寨人手不足,已经暗示他的要求了。武陵山中也急缺粮实,子阳秋此时现身,无疑也将是这宗粮食的买主之一,他却坐在对面,这个青凤将军究竟是何意?云逸与其他三寨的当家交换了一下眼色,正了正身子,说道:“往年从普济运来的粮食都是作价两金,青凤将军你看还是维持这个价格如何?”
清江黑市粮价竟有十倍之利,徐汝愚飞速的望了许伯英、叔孙方吾一眼,不动声色的看着云逸灰白的鬓发,说道:“云寨主,以这个价格,贵寨准备要多少粮食?”
“三千担。”
“听云少寨主说贵寨尚缺一万担粮食才能熬过春荒,那些说,云寨主在其他地方可以用更便宜的价格买到七千担粮食喽?”
云远生愤然说道:“姓徐的,你不要以为仗着这些粮食,就可以消遣我们云桥寨的人。”
“畜生,你说什么?”云逸对着云远生怒斥,转过身对徐汝愚换以笑脸,说道:“孽子不知礼数,青凤将军勿怪。”
徐汝愚笑道:“怎会?是我说话不当,见谅,见谅。”
云逸叹道:“非我云桥寨能从别处购粮,而是寨中财力有限,只能购三千担粮食,熬过这一个月,山中物华生发,野菜、灌枝总能掂巴点肚子,也容易熬了。”
徐汝愚神色黯淡下去,诚挚的说道:“云寨主,台山民寨除了你们四家之外,那些规模更小的寨子情形如何?”
“清江盗匪横行,不愿弃离故土的民众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