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绝对不信任大马票的三百万分之一的中彩机会,但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我总不会吝啬那四元二毫钱的,我摸出了一张五元的纸币,那张纸币,还是湿淋淋,实际上,我此际的衣服,也是十分潮湿,在先略略填饱了肚子之后,我早已想好了下一步,是到浴室中去好好地睡上一觉。
在餐室中,遇到卖马票的老妇人,这本是很普通的事情,可是,就在我将那张五元纸币,摸出来的时候,我心中却陡地兴起了一个奇异的念头,眼前的这个老妇人,有点不寻常。
这可以说,全是下意识的作用,在像我这样的生活,如果不是靠著有猎狗般的警觉,有十条命,那十条命也早就完了。
那时候,如果我确切地说出那老妇人有甚么不对,我也说不出来,只是我觉得,她双眼不瞧着我的那张五元纸币,却向餐室门外,望了一眼。
我立即随着她的眼光,只见玻璃门外,有一条人影一闪,而也就在那一瞬间,我看到那老妇人的左手,接近我的那盆“酸辣鱼汤”,跟著有一粒小小的白色药丸,从她的手中,跌到了汤中,动作干脆利落,可惜逃不过我的眼睛。
她的动作,极是快疾,左手立即又伸手过来,将我的那张五元纸币,接了过去,找回了八毫给我,我心中暗自吃了一惊,只见那粒药九,落下的时候,正好跌在汤上的一片柠檬上,立即溶化不见。
我已然准备立即伸出手来,握住她的手腕,但是转瞬之间,我却改变了主意,接过了她找给我的八毫钱,那老妇人再不向别的顾客兜售,就匆匆地走了出去。
刚才,我还以为那老妇人是被人利用的,但是看着她匆匆走出去的情形,我已然发现,那老妇人可能根本不是一个女人,而是高超的、惊人的化妆术的结果。
我一等她走出了门口,立即取出手帕,在汤中浸了一浸,又将整盆汤,连碟子泼翻在地,藏起了那块手巾,以便化验那“老妇人”放入汤中的那粒药丸,究竟是甚么成分。
当侍者听到声响跑过来的时候,我丢下了十块钱,便走了出去。
还没有出餐室,我就将大衣翻了过来——这件大衣,是我定制的,一面是深棕色,而另一面也可以穿着,则是蓝色,在时间不允许周详的化装时,这样的一件大衣,可以有很多用处。
我又围上了围巾,像街头上的多数行人一样,走出了餐厅,略一观望间,便看到那老妇人,正匆匆在转过街角去。
我立即跟在后面,那老妇人一直向前走着,走得十分匆忙,当然,她想不到后面会有人跟踪,而且跟踪的,就是她想害的人!
我跟着她走过了两条街,忽然一辆救护车,“呜呜”地叫着,迎面驶了过来,我看到那老妇人停了下来,脸上现出高兴的神情,我仍是低着头,在她身旁走了过去,然而,又等她越过我的前面。
在那一瞬间,我的心中,实在是十分吃惊。那老妇人见到救护车,脸上便露出高兴的神情,当然是她下的毒药,毒性发作得极大的缘故!(后来,经过化验,证明我所料不错,那枚药丸,竟是氰化钾,在半分钟内,可以致人于死地的!)
我一直跟着她走,走上了一条斜路,见她摸出一支粉笔来,在一张电影招贴下面的墙上,画了一个圆圈,又在圆圈上,打了一个交叉。然后,她便走了回来,步履也不像刚才那样匆忙了。
我知道再跟踪这个老妇人,已然没有多大的意思,便远远地停了下来,任由那老妇人离去。
没有多久,果然有一个阿飞模样的男子,来到了那电影海报的附近,左观右望,看了一会,我看到他的眼光,停留在那个符号上,只见他嘴唇,“嘘”地吹了一声,转过身来,走入对面的一家咖啡室中。
我连忙跟了进去,只见他拿起了电话,我找了一个卡位坐了下来,取了一个小小的机械在手,那是一种远程的偷听器,世界上绝不会超过十具,我用的那具,是我个人研究的结果,当然,其他人也可能有同样的发明的。
我今天(我执笔的时候)听说这种东西,在美国已然非常普遍,作为私家侦探所不可缺少的工具了!
我将偷听器握在掌中,放在耳旁,从他拨电话时,每一个号码倒转回去的时间中,我首先得知了他所拨的号码(这又是一个小小的侦探术,拨零字,倒转回去的时间最长,拨一字,则最短,每一个电话机都是一样的,你可以不必望着人,只听声音,便知道那人所打的电话号码了)。
靠着偷听器的帮助,我甚至可以听到对方的声音,那竟是一个异常性感的女性声音。
只听得那飞型男子道:“老板吗?”那边答道:“是!”那飞型男子作了一个手势,道:“解决了!”那性感的声音,“格格”地笑了起来,道:“怕没有吧!”那飞型男子,现出了尴尬的神色,道:“符号是——”那面的声音叱道:“住口!”
飞型男子耸了耸肩,那女子的声音又道:“我接到的报告,是他走脱了,我们已经……”本来,我可以清楚地听到她说话的,那对我实在有极大的作用,因为她分明是在对那飞型男子,道及下一步对付我的方法,可是就在她说到最紧要关头的时候,咖啡室中的点唱机,突然怪声嘈叫了起来,那是一曲猫王的“poor boy”,相信熟悉这首歌曲的人,一定知道猫王开始的时候,是怎样地大声怪叫的!
歌声将所有的声音,完全掩没,我只见那飞型男子搁下听筒,向餐室望来,目光停在我的身上,狠狠地望了我一眼,就走了出去。而紧接着,一个穿着丝棉袄的人——他就是突然放下毫子去点唱的——也向咖啡室外走去。
本来,我并不知道我的敌人是甚么人,但如今我明白了。促使我明白的原因,是因为我已然完全落入对方的监视之中。
我翻转大衣的把戏,只瞒得过那个下毒的“老妇人”,但是却并没有瞒过其他监视我的人。
我相信除了“死神”之外,世界上虽然另有几个,极是狠辣,极是凶顽的匪徒,但如果说此际,对我撒下了这样一张大网的,不是“死神”的话,那简直是不可信的。
“死神”了解我,正像我了解他一样,我早就应该想到,他不会就此放过我的!
他一定会通过了无线电,令他的爪牙,注意我的行踪,而设法将我置之于死地,作为他第几百号的牺牲品。
网是撒得那样的周密,我已成了一个网中之鱼了么?多少年来,我遇到过无数凶顽的敌人,但如今我要和最凶顽的敌人,斗上一斗了!
我已然是网中之鱼,不错,但是我这条鱼,却要不待对方收网,就从网中跃出,直扑渔人!我决定立即到“死神”在当地的巢穴中去!
我先和我的经理人通了一通电话,知道晚上九时,正有飞机去新加坡,已然弄到了机票。我再打电话给一个当私家侦探的朋友,这位朋友的姓名我不想宣布,他和他的助手,曾费了许多时间,将电话簿重新翻过——从号码查姓名地址,我立即得到了那个电话号码的地址,和该址主人的姓名,一个香喷喷的名字:黎明玫。我出了咖啡室,见到到两个人,不自然地转过背去。
我心中暗自好笑,向他们直走了过去,他们脸上,现出了吃惊的神色,我倏地伸手,在他们的肩上,各自轻轻地拍了一下。
他们两人想闪身躲避,可是我那两下,乃是我所练的武术,“飞絮掌”中的一招“柳絮因风”,出手何等快疾,他们怎能避得开去?
他们给我拍中了一下,面上不禁变色,我却向他们一笑,道:“不必怕,我不过是告诉你们,你们可以休息一下,不必再跟踪我了!”
然而,我抛下发呆的那两人,径自行出斜路,招了一辆的士,向找到的地址而去。
现在是下午四时,我还可以有四个小时的时间,和“死神”的爪牙,斗上一斗!
路上十分静,我不断地望着后窗,后面并没有车辆追来,偶然有一二辆车,也全然不是追踪我的模样。
我心中暗暗得意,心想当我突然在那个“黎明玫”的面前出现的时候,她一定会感到吃惊了!就在这个时候,我所坐的那辆计程车,突然停了下来。
我立即抬起头来,只见司机已经转过身来,他手中握着一柄枪!
我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难怪后面没有跟踪我的车辆!这时,从叉路上,又驶出了一辆房车来。
“卫先生,到了!”那司机扬一扬枪管,指令我下车。
我摊了摊手,道:“朋友,好手段!”一面打开车门,跨了出去,我刚一跨出,便立即“砰”的一声,关往了车门,足尖一点,已然向前掠出了丈许,那辆房车,刚好停了下来,坐在司机位上的一个人,正打开车门,准备跨了下来,可是他尚未跨出,我已然跃到了他的面前,一掌击中了他的肩头,在击中他肩头的同时,他改拍为抓,已然将他的肩头,紧紧抓住,将他的身子一转,挡在我的面前。
那人杀猪似地叫了一声,连忙又叫道:“老三,别开枪,别开!”
那老三当然不能开枪,除非他想连他的同伴,一起打死。而且我也料定未得到头目的指示,他是不敢擅自开枪的。
在那人的叫声之后,一切静到了极点,这时候,我突然听得有呻吟声,从计程车的行李箱中传了出来,我明白原来的司机,此际一定在行李箱中。
“你们是来接我的么?”我冷冷地道:“现在,不必了!”那叫做“老三”的男子,也已然走下车来,我手臂向前猛地一推,已然将抓在手中的那人,向他猛地推了过去!
然后,立即跳入那辆房车,向倒在地上的两个人,飞驰而出,辗了过去!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当房车向他们两人驰去的时候,他们的脸色,简直已然是死人了,我一点也没有煞车的打算,就在汽车将要在他们身上辗过的时候,我才一个转弯!
那辆汽车,发出了难听之极的“吱”的一声,在他们两人身旁不到二十公分处擦过,向前疾驰而去!
我的驾驶术不算是“最好”的,至少,那位能将汽车以两个轮子,侧过来行驶的先生,比我好得多,但是我相信刚才这一下,就算那两个人神经极度正常的话,在半小时之内,他们也会失魂落魄的了。
我深信这时候,我已然摆脱了所有监视我的人,如果想就此离去,也不是甚么难事。但是我这人有一个脾气,那就是,已然决定了的事,绝不改变!
汽车向前疾驰而出,不一会,便在一幢洋房面前经过。那幢洋房,就是我的目的地,但是我却并不在洋房的门前将车停下来。
目前,我的敌手,是世界上最凶恶、最狡猾、掌握了最科学的犯罪方法的匪徒,一丝一毫的大意,都可能使得我“神秘失踪”!
我将车子停在十公尺之外,那里有一条小路,可以通到那幢洋房的围墙,我下了车,很快来到围墙脚下,围墙有近三公尺高,当然难不倒我,挺气一跃间,整个身子,便已然翻过围墙。
我听得了一阵“汪汪”的狼狗叫声,但不等狼狗赶到,我已然以极快的身法,闪进了客厅,将一头大狼狗,关在门外。
客厅布置得很豪华,像一般豪富的家庭一样,收拾更是干净,但是一个人也没有。
我在小酒吧中为自己斟了一杯酒,然后,在圆椅上坐了下来,不断地敲打着叫人钟,没有多久,便有一个穿白制服的仆人,应声而至,他一看到了我,不由得猛地一怔,连忙向后退去。
可是在他一现身间,我已然道:“不要走,你们的主人在么?”
那仆人当然是匪徒之一,虽然他的脸上没有刺着字,但是我一眼可以看出来,他听了我的话后,进退维谷,显得极是尴尬。
我知道此时,自己身在匪窟之中,若不是极端的镇静,便一定会被这般人“吃”掉,因此我一见他并不出声,便勃然大怒,身子一耸,已然从圆椅上疾掠了下来,来到了他的面前。
在他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左右开弓,“拍”、“拍”两掌,已然掴到了他的脸上。那两掌,将他的身子,掴得左右摇晃,而当他伸手撩起上衣之际,我已然先他一步,将他腰际的佩枪,抓到了手中,抬起腿来,膝盖在他的小肚上又重重地撞了一下,将他撞出了几步,倚在墙上,不断喘气。
“你的主人在不在?”我厉声呼喝!
他面上神色,青黄不定,好久,才道:“在……在……我去通报!”看来,他并不知道我是甚么人。或许,他还以为我是“死神”手下,得宠的人物,所以捱了打,也不敢反抗。
我将夺来的手枪,放在膝上,特地拣了一张靠墙角的沙发,坐了下来,那捱了打的仆人,也退了出去,没有多久,我忽然听得一个甜蜜的女子声音,就在我的身侧响起,道:“到富士山去滑雪好不好?”
那女子的声音,虽然一入耳,我就辨出她就是我利用偷听器,在电话中曾听到过的那个声音,但因为陡然其来,而且就在我的身侧,我不免也为之吓了一跳。连忙掉过头去,只见沙发旁边,放着一盆万年青,声音就是从花盆中传出来的。
当然,这是有着传音器装置的缘故,一弄明白之后,便丝毫不足为奇。
我所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