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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舍,想忘了你,但我还是不自觉地去了医学院,心里矛盾得很,希望看见你又怕真遇上你,真怕你又与别的什么女孩儿在一起。日记一直想拿去还你,可我总鼓不足勇气。你为什么要给我看你的日记?当初以为你是要给我看你的心,可现在我一点也不明白你为何要这样做。那个女孩儿是谁?仅仅是你的同学吗?
几天来,我都要过零点才能上床睡觉,老是睡不着,瞪大眼望着天花板,能陪着我的也只有它。看书,写作业,活得好像很充实,可每天我都会给你写封信,然后锁入抽屉最底层,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的心灵安静一些。日记又反反复复地看了几次,我忽然发现你的日记里再也没有别的女孩儿的名字,这让心里有些恍惚。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年华。不舍,我想,我是爱你的。但我怕,若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我会发疯的。孩子在一望无垠的荒野中疯跑,嘻嘻哈哈,没有一点儿烦恼。他们快乐,是因为单纯,人长大了真不好。
今天下班路过广场纪念碑时,不知为何,忽然觉得心里某根弦被轻轻拨动,我曾千百次从它身边走过,却从未曾好好注意。走过去,在汉白玉石阶上坐下,天空蔚蓝如洗,阳光撒落于碑顶。因为牺牲所以崇高,因为信仰所以伟大。也许我们是垮了的一代,也许我之所以如此疯狂渴望爱与被爱,便也是因为我需要找样东西去把自己奉献。爱情似乎是很好的借口。不舍,我是真的爱你吗?你在我心里会不会仅仅只是一个爱的符号?有些怕,不愿再想这些。我用手指触摸那些雕刻于碑身上冰凉的名字,感觉到沸腾。
生命悲哀,存在与虚无之间的悖论让我怀疑。个体的人或是善良的,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却多是丑恶的,为什么会这样?爸妈知道了我对你的事,也知道你身体不好。妈妈甚至说,你若与他明确了关系,我们母女间就没有任何关系,就权当自己养了条小狗小猫,完成任务。这话让我很伤心。健康是很重要,但一个四肢发达的傻瓜对我而言,又有什么意义?流星划过夜穹,虽是短暂,却也美哉壮哉。
今天上班,我弄错了一个统计数据,领导骂我了,几位同事都用一种异样的神情看我,他们心里一定是乐开了花,一个女孩儿因为父亲的余荫占据了一个轻轻松松的位置,还能经常脱产去念书,他们早就看我不顺眼,但谁都不会说出口,只会偷偷笑,看我出洋相。
云在天上浮,什么时候能够落下来成为绿草地,让我躺在上面好好地睡一觉?下班回了家,为了讨妈妈喜欢,我拖地洗衣服切菜,忙得不亦乐乎。可不管身体如何疲倦,我的心灵却好像一直在个很远很远只有阳光与风的地方飘浮。我看了医书,心肌炎并不可怕,既使可怕,那也威胁不了我。我爱不舍,但我也爱爸妈。我应该何去何从?也许我与他真是无缘,也许冥冥中真有神灵,想以此情字渡我去修行证果。青灯古寺,院深舍静,一页金刚经,被风轻轻翻开……风流莫过李叔同,却裼衣麻鞋去修最艰苦的律宗,成了弘一法师。望穿秋水原是空,法师,万物只能是这样吗?你侧身而卧,写下“悲欣交集”时,心中可还有什么梦?成佛的欲望多让世人癫迷不醒,我知道,你渴望的并不是成佛,你守的只是烦恼的菩提。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夜了,困了,乏了,一只猫还在清冷的街道上长吁短叹,声音凄历。我用一小团棉花捂紧耳朵。喜欢小动物,因为它们比人更真,饿了便吃,想了便叫,发自于本能,出自于天性,而不用去理会其他更多。我与它都到了思春的时候,写这话可真让人脸红,但没关系,没有谁晓得我这样写了。眼里还是有泪,泪是咸的,不是酸的。要是酸的,能熔化爸妈的心,那会有多好啊。把不舍的日记又从头至尾再看了一次,我想他是爱我的。好了,睡吧。
上哲学课,老师喋喋不休于各种哲学派别的意义,这让我生气。哲学的意义只有一个,就是解释这个世界,当然,是试图解释。因为试图,答案便有很多个,而且都有可能是对的。什么是哲学?它应该是指对宇宙,人,人与宇宙的认识。换而言之,就是对物,意识,物与意识三者的认识。理论化系统化不是其根本特征。认识是人的认识,哲学烙满人之意识的痕迹,物并不是客观实在的物,而是人脑里的物。因为物与意识的浩瀚及未知,无序,混乱,甚至是前后自相矛盾,这才是哲学的根本特征。系统严密等等只是在某一点所抽取的一个断层剖面,只能是在特定的静止状态下,才能给予的概念。哲学是智慧,它试图通对对上述三者的认识去把握宇宙与人的本原。它不是自然知识社会知识思维知识的概括与总结,知识只是认识的手段。因为试图认识,它们得以积累。因为积累,人从中又得出观察分析解决问题的各种方法。思维能够部分反映存在,思维本身是不可知的。任何事物虽然可以不断细分研究下去,但它们永远是未知的,是无限可分的。通过实践所能了解把握的,只是事物某部分的性质或说是规律。性质与规律其实只是人自以为是臆想出来的名词。任何事物都是自在的宇宙。
但这些话,只能写给自己看,而且考试时,我也一定不这样回答,否则准吃零蛋无疑。这也难怪,评分依据只能有一个,要不然,卷子也没法改了。只是对"老师"这个概念常觉得疑惑,师者,授道解惑也。不晓得这些老师能教给我什么,他们不过是照本宣科,还不如自己看书来得更自由自在,可我还是得老老实实呆在课堂里,因为得要张文凭,爸爸花了好大心血,再说也不能让不舍觉得我配不起他。感觉真糟糕。
同班一个男孩给我写纸条,把我逗乐了。男孩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很精神的样子,应该是搞推销出身,纸条上竟然写着,想与你做朋友,我有房,有钱。说实话,还真喜欢这种直来直去的脾气,可惜我心里早已满满地装满了不舍。他叫英雄,名字很有力气。
不舍,我爱你,你知道吗?若是我稍加于词色,不吝惜一点笑容,单位上那几个男孩都会像哈巴狗一样涎下口水围着我团团转,这从他们的眼神里就可以知道。可我只想你,胸闷,心痛,都快要死了般,我无可救药了。昨天做梦,梦里全是你,我怀疑自己大声地叫出了你的名字,早上起来,爸妈看我时怪怪的,虽然他们什么也没说。不过,我真开心,我猜对了,那个女孩儿果然只是你的同学。把你的日记,还有这些天写给你所有的信,都一古脑不管三七二十一全寄给你后,收着了你的来信。你说,还有几年毕业,叫我等你,我当然愿意,就是等到头发白了,我也心甘情愿,高兴得梦里睡觉都会笑醒。
今天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瞎眼的老人在乞讨,心里很不好受,几个孩子从放在老人身边的那个破碗里拾起别人施舍扔下的硬币去砸他,然后又捡起来继续砸。我原来说过,孩子是纯净的,可这一刻,我真觉得人这种东西丑陋无比。我把孩子赶开,孩子朝我不停地吐口水,他们穿的衣裳都很好,也很整洁,真不明白是谁教他们这样做的,也许是社会,也许不是。前些天看一部美国电影,一个孩子把妹妹还有几个同伴用尽心机巧妙杀死后,仍有一双清澈无邪的眼睛。或许在某些人眼里,他们天生就认为杀人只是种好玩的游戏,就如同婴儿小时候还只会蹒跚走路时,就会把手指伸向地面捻死一只只出来觅食的蚂蚁。有时,真觉得人挺可怕的。
我去了教堂,和孙菊一起去的。她在虔诚地高声赞美耶稣基督圣母玛丽亚。教堂里很黑,阴沉沉,上帝就歇息在这种地方?孙菊的头发也很黑,静静垂下。我在她身边,却感觉离她很远。主说,他要审判世间。我不相信,就算真有主,他也不可能有这么好的耐心去面对那么多嘈杂的声音,主或是无所不能,但他能造出块他搬不起的石头吗?他最多是发场大水,不分好坏,一概淹没了罢,就像在远古神话中在各个民族流传的那场洪水,顶多就会留下条方舟给那位能把儿子也杀了奉献给他享用的挪亚坐。
第一章情人啊(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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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都叫我马老板,我曾经是,但现在不是。我只是个进货员外加搬运工。当然这一切我妈并不知道,否则她老人家定要气得吐血,大骂家门不幸。我前妻总理了我那五家店的财政大权,每天早上她都会非常勤劳地在这五家店铺里巡视一番,用她弹钢琴的手从看店的小丫头那,接过一叠叠或新或旧的钞票,然后眉开眼笑拿到银行存起。
做音乐老师就是这点好,永远都不要赶在八点钟去上那第一堂课。于是,我每次要进货都要详细地写份申请报告,等待她的批示。当然金额并不会每次照准。我前妻会拿着售货记录仔细研究,看看我是否有贪污的不良动机。说来真不好意思,我藏在花瓶里的那五百块钱,就是总经销商硬塞给我的回扣,他说大过年的,这是厂里的一点心意。我当时就慌了手脚,这钱我当然要拿,但这钱我要不要交给她?我把钱藏在花瓶里,脸色一下子阴,一下子晴,一下子是天使,一下子是魔鬼,但没等我想清楚到底是做个欺上瞒下的小人好,还是做个坦坦荡荡的君子好,我前妻就已发现了它们。可见这世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迟早会长腿跑掉。我前妻拿着那五百块钱,挠挠脑袋,花瓶里怎么会有钱?我当时正心如鹿撞,一听这口气,似乎还没怀疑到我头上来,马上就在脸上堆满笑容说,是不是你哪天在这里放下现在记不起来的?又或是这个送花瓶的朋友特意在这里面放下五百块钱好让我们有个惊喜?
我前妻犹豫了下,但很快就潇洒地挥了挥手说,管它是怎么来的,只要钱在这里,就好。我前妻至始到终没有怀疑我有过这样的小人行为,这令我更是惭愧,我不能再辜负她,我可以向天发誓,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藏过一分钱的私房钱。一棵红心要献党。我前妻虽然还不是个党员,但她的觉悟无疑比许多党员要高尚得多。有几件事情可以证明。她是老师,她不可能去贪污扶贫款,每当她看到电视新闻里那些肥头大耳的人站在审判席上,总会咬牙切齿地骂道,这种没人性的畜生应该拉去枪毙,我相信她不会喜欢自己也成为一只畜生。但这事也说不准,很多人只是没有当畜生的机会罢了,否则又怎么能解释为何有那么多人为当畜生抛头颅洒热血前赴后继?所以我马上又想到我前妻的另一高尚行为。学校里曾号召教职工向灾区人民献爱心,大家捐赠的一般是自己的破棉絮烂衣裳,但我妻子不然,她总会把她满满三大柜的衣服清出一半来,有许多甚至还没有穿过,我有点儿心痛,她大义凛然地对我说,灾区就没有女孩儿?她们就不想把自己打扮漂亮点?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无话可说,但我还是很怀疑,灾区那些在寒风中索索发抖的女孩儿是否有心情穿着这些漂亮时装在漫天飞雪中扭来扭去?我去过一次灾区,准确说是路过,在火车上。车内很暖和,车窗外一排排的树在东摇西晃。我看见一些光着屁股的孩子在铁道两边上蹦下跳捡着旅客从车上扔下的东西。我没想通我前妻捐献的那些漂亮衣裳都上哪里去了?可我也不大情愿从这火车上跳下去弄出个究竟,所以我决定不再想这个愚蠢的问题。
我前妻在献完爱心后,总会兴高采烈地又从街上买回一大堆衣服。我有些诧异,小心翼翼地问她,干嘛一次买这么多?马上就要换季了。放在衣橱里,一次都没穿,明年又得献爱心。我们祖国幅员辽阔,这天灾哪年能少得了?我前妻气得嘴唇直哆嗦。我们家有五个衣柜,有两个是我的。她愤怒地把所有衣柜全打开,尖叫起来,你看看你有多少件衣服,我又有多少件?我是一个女人,你晓不晓得?
随着这一声尖叫,窗台上顿时落下数十只蚊子的尸体。我一边为她这一嗓子惊人的威力诧异,一边暗自高兴,以后再也不用去商场买杀蚊剂了。可没等我笑出声,她已把柜门重重一关。我马上清醒过来。我当然晓得她是个女人,不然我们也没办法睡到一张床上。可她是女人与她买衣服又有多大关系?我小声说道,我晓得。
我前妻看我虽然口头承认了晓得,可样子仍是这般不可理喻,幽幽一叹,口气放温柔了点,马原啊,女为悦已者容,我打扮得这么漂亮还不是让你这双死鱼眼睛看?再说,你总不希望别人在你背后指指点点说你老婆太没品味吧。我似懂非懂不断点头,可我这个榆木脑袋马上就想起只有公孔雀才会有那五彩斑斓的羽毛。当然它们是动物,我们是人,再怎么说也属于高级动物,两者不可相提并论。我前妻继续耐心开导我,你看看你衣柜里的衣服有多少?我苦起脸,拈起件t恤,这还是我在读书时买的啊。我前妻不高兴了,指指衣架上那两件名牌西装,你这一件我能买好几件。做人不要昧着良心说话哦。我说,总不能天天穿这两件西装吧?她这才恍然大悟,你是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