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枕巾上几处湿痕,连些许片断也抓不住。这就是人性吗?也许这只是老天爷在考验我与不舍的爱情。
不舍,我想去你身边,我真不明白自己当初会放你走。有些日子里,我也常会被某种欲望苦苦折磨,心似被焚毁,嘴唇都裂开许多小口子,只有当小飞吮吸我乳房时,才会稍觉得好过一点。小时候读书,看过一个故事,说某个寡妇夜里常把铜钱撒满地,然后关了灯去摸,几十年下来,铜钱都磨成薄薄一层。当初不明白,现在是真真切切明白了那种感受。记得你临出国那几天,每天半夜你睡熟的时候,我都会爬起来跪在你身边,仔细地看你,想把你的样子永远铭刻于心,那时我虽然流泪,但我那时真不晓得相思是这般让人心碎,否则说什么也不会让你离去。功名钱财算得了什么?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慕仙。不舍,我们为俗世之物所做出的牺牲是否太大?不舍,在我身边,仍日夜伴留着你的爱;而在你身边,我的爱似乎很难寻到,虽然我像过去一样爱你,可你毕竟是难感受到它的每一丝。我明白,我要保护我的爱很难,我怕,我很想你,若是有什么机会,我愿不顾一切来到你身边,我只想靠近我的爱,靠近我视如生命甚至于远胜生命的你。
不舍,我爱你,为了爱,我不在意人性之丑,但我无法不嫉妒,我甚至嫉妒在你身边生活着的每一个人,他们可以与你说笑,或者握手,这简直要让我发疯。不舍,我爱你,但我理解你,你做自己想做的事吧。一个游子负笈海外,那种孤独感或真如英雄早先说过的那样,没有亲身体验,永远也无法用任何言词或文字来表达。不舍,我爱你,心与身只等着你,这是我对爱的承诺,但我不想用这原则来约束你。你可是明白?不舍,我有信心,假若生活又让我在你身边,我最终还将让你选择我,因为这世上不会再有谁像我这般爱你。
……
到底是生活欺骗了我?还是我一直在欺骗生活?
又过了大半年,因为一个从天而落的机会,又因为其他种种,我去了日本,因为那里有我爱的男人。命运至此转了一个大弯,我再也不是那朵听雨的花或是在听那溅起的雨花,只是姓听,名字叫雨花。
日本的确很美,环境好得令人吃惊,空气清新,混杂有泥土、草、花的香。每一条街道都像花园。人也很和善,脸上老挂着微笑,不断在点头哈腰,走路很快,小跑似的,很好玩。惟一令我生气的就是在通过海关时,那个说着一口流利中国话的平头日本男人,满脸冷漠,把我的护照翻来覆去地看,眼神里全是不屑。也许是我感觉错了,这只是他的职业习惯,但那男人根本就是个会说中国话的机器人。
不舍在攻读医学博士,住的地方离大学约有十分钟的路程。条件出乎我意料,很是不错。房有二间,一间起居,另一间学习会客,厨房厕所浴室虽然面积不大,但都有,而且精致,清清爽爽,赏心悦目。出门往东走走三分钟,就是条入海的河流,每天都有大群海鸥在桥上桥下飞,漂亮极了。还有种鹤,长腿灰羽雪白的嘴,经常在天空中慢慢地飞,姿势优雅。落日沉下,风沙沙地响,风景美丽得让人情不自禁屏住呼吸。说实话,就单从环境这方面说,国内还没有哪个城市,会比这更令我想住下来,从此安居一辈子。
想家,想爸妈妹妹,想朋友同事,更想那已会蹒跚走路的小飞。家里的一切甚至是落于地上的尘埃……有时忽然就会莫名其妙浮起在脑海,让自己热泪盈眶。我带了厚厚一大迭小飞的相片,放在枕头边,每晚都看,不舍常笑话我想儿子都想痴了。儿子不是从他肚子里掉出来的,到现在为止连一次都没见过,他当然说的这样轻巧,要是人类哪天能进化到男人也能生孩子,让他们也尝尝这种滋味,他们就明白了。不舍对我很好,虽然很累。我到过他学习的地方看,那真不是人过的日子,太累了,根本就不是一个"累"字得了,简直就是在活受罪。不舍有个专门的研究室,那天我在玻璃窗外看他在为几只小白鼠做某种手术,一直连续做了十二个时辰。不敢叫他出来,他进去时曾告诉过我,这种手术是不能停下来的。不舍身体不好,这么一直站着,还不吃饭,真苦了他。
没有看见别人嘴里的那个与不舍同居的女孩儿。不舍房间很整洁,没有任何女人用的东西,我曾仔细地在床铺与地上找过女人长头发等之类东西,当然是没有,想起来真可笑,我对我的不舍太多心了。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不会改变,那就一定是我爱他,他爱我。与不舍的这些天,我们几乎天天都在做那事,似乎要拼命地把原来所亏欠的那些全补回来。感觉很好,身体不仅是在燃烧,而且好像早已经互相熔化,当然我也隐隐约约感觉到不舍好像改变了许多,有的姿势让人很不好意思,但没关系,我能理解他,只要他不曾爱过别的女人,现在的不舍更值得我用心去爱。
不舍让我开始报考一家大学研究生。这里的节奏可真快,我在日本还没半个月,有点儿很苦恼,原来在国内自学的那些日语根本就与实际生活所使用的是两码事,自己几乎是个聋子,只好每天都背日语单词,学人家说话,真苦、真烦、头晕脑胀,好像日光晒脱了几层皮。不过,有一件事,很令我开心。现在找工很难,就算是能找到也多洗碗端盘之类粗活,但不舍的导师很快就为我介绍了一份在附近一家老人医院照顾病人的工作。不累,上午与这些老人做操、唱歌;中午与他们尝试说话,有几个老太太很热心纠正我的发音,并不断表扬说我发音很纯正,弄得我都很不好意思,下午则帮病人按摩或者下棋。天哪,他们这里竟然会有许多人下中国象棋。我的水平一直很臭,连小妹都下不过,但在这里居然能够大杀四方,这可真过瘾。
第六章情人啊(59)
59
每个人都是在不停寻找,并不时把已捡到手中的东西扔掉。我们总是求索我们得不到的。但我们又无法放弃寻找本身。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悠拥有。只能是这样?烟花似雨点从夜幕中撒下,在时空长河中,会有多少人明了自己身居何处?又身居何时?明月几时月,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闭上眼,这个世界就消失不见。此刻,在目光所及处,只是一片冥冥的黑色,无始无终,无边无垠。我在哪里?
十万个为什么给出了十万个结果。这些结果的背后又有着什么样的意义?我们在一天天思索,试图把所能见着的全也弄明白。于是,就有人以为自己明白了很多。但当白日沉去夜色来临,隐藏在每个人潜意识中那冥冥黑色最原始的记忆,又或多或少或浓或淡地在脑海里浮起。梦就来了,也就支离破碎了。当我们从床上蓦然惊醒猛地坐起,汗珠顺着脊梁滑下,手上只有几片淡淡月光。那些梦又在瞬间变得模糊不清。那是什么?心里涌上畏惧。白日里所做的那些到底有什么意义?而在这恍然的梦里又似乎能听见了明天的声音。一切是这样真实,却如钟摆在清晰与模糊里摇晃不定。
黑夜中的人是如此微不足道,冥冥黑色有着可怖惊人的重量。在黑夜中行走,寂静的黑夜深处,似乎箕踞着一头凶猛巨大的兽。指尖的感觉沉甸甸的,像是有了露珠。只是看不见,却仍是看不见。所以,所有在黑夜中行走的人都已低下了他们白日里曾自以为是高贵的头,而且,渐然卷曲成球,悄无声息地左右滚动。于是这世上也就有了无所不能无所不在的上帝,或者道、或者佛。一切宗教都源于人们对那黑色破碎的记忆与未知。
闭上眼,我又来到浩瀚黑色中。
我是“一”,你是“一”,这世界是“一”,这黑色还是“一”。无数个“一”加起来还是“一”,而当“一”碎裂成无数时,也还是“一”。这种“一”的存在其内涵绝不是其外延可以完全表达清。道可道;非常道。内涵无限,外延有限,这就让思考有着一种撕裂的痛,也就让外延会去尽力去发展扩充自己。而这种发展扩充在很多时候又无意识地左右着自己思考的方向。这也就是思与行的根本由来。这种“一”并不是抹杀个体,混淆一切,而是所有个体的共性,只是说这种共性包含了差异性,在每个差异个性下它也都有着具体的体现。这也就是我是你,你是我的道理所在。
明白了这个“一”的概念后,便似乎有了种宿命感。其实这是因为在单个时空中人本身感知的局限所造成的。忘了自己是人,来到那梦里,唤起自己对黑色最原始的记忆。世界有着无数,或平直或曲折或重叠或交叉。时空也是这样的。纷纷扬扬,它们都是破碎。只有清楚这些,我们才会明白这“一”并不定就是根笔直的线。
现在、未来与过去,我们都是活在瞬间之中。
我笑起来,湿漉漉的花大朵大朵从夜空降下,并把香味涂抹在每一张面孔上,泛着充满质感的光茫。我是马原,我也是吴晴,还会有什么是想不明白?我在城市中央,停下脚,十里长街,车如流水马如龙。我哈哈大笑。天生万物,何物不相通?穿过一排排夜宵摊,那些面目黎黑的妇人手脚麻利收拾着碗筷,招呼着客人。她们很辛苦,我也辛苦,这个城市也辛苦,没有什么不会辛苦。辛苦可以让人麻木,也能让人明悟。但你不觉得那是辛苦,它们就不再是苦。
我去了那家酒店,酒店门牌号:594。我找到了那个房间,房间号:321。连在一起就是:594321。我念了几次,也许冥冥中真有天意,这串数字的谐音仿佛是“我就是深爱你。”泪水从脸上轻轻滑下。我闭上眼,能打开锁的不是赤铜铸的锁匙,而是心灵。钟情,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吗?我只是一个叫马原的小男人,很多地方与一条狗差不多,你又何苦这般去折磨自己?你爱我?你到底爱我哪里?也许我们爱的都是一个影子,因为我们都是这么渴望去爱。
什么是爱?什么又是不爱?
没有回答,也不必回答。我们以为它是,它就是了。钟情,是这样吗?我们只是爱,只是想爱,并不指望爱会带来什么回报。爱是愿望,不是结果。让所有的喋喋不休都滚一边去吧。钟情,其实我完全不必打开那个柜子,我也能明白你。我只是想不通,为什么要到此时此刻,我才会明白这道理?人呵,一撇一捺,确实简单,可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东西?钟情,你死了,我还活着,你能告诉我答案吗?其实也没有这个必要,我活着本来就与死了差不多。眼泪也会是一朵一朵,它们在不停地诉说。我露出笑容,问酒店总台小姐要来纸与笔,飞快地写下一些长短不一的句子:
外面的风真的好大,
我的朋友们呀,
都没有回家。
黑沉沉的夜晚,
开着黑沉沉的花,
它们是否也不想回家?
踮起脚尖,说着甜蜜的话,
我终于让你泪如雨下。
轻轻把手拉,
你不要说话
我的朋友们呀,早就没有了家。
好吧,亲亲我的脸颊,
我的爱从来不假。
纵然你的容颜实在太差,
我也不会说出让你伤心的话。
好吧,轻轻把手拉,
我们都不要说话。
黑沉沉的夜晚飘着黑沉沉的花,
我想你从此夜里可以不再害怕……
把笔还给酒店小姐,把纸拿起,我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揉成一团,扔入旁边那个废物篓。我慢慢走出酒店,深深长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一呼一吸,我在夜色中挺直脊梁。
第六章情人啊(60)
60
我以为生活会这样一直下去,虽然比在国内累了许多,但有自己心爱的男人在身边,还会有什么不满足?所以,最初几个夜里,我都会咯咯笑醒。但该发生的事情总是要发生的。牵出来的线头一定会有着另一端。
那天与往日并没有任何不同,天很蓝,仍然蓝得不含一丝杂质。我从老人医院回来时,大约是下午四点,心情极好,医院有个老太太甚至说要收我做"干女儿"。我在邻近菜场买了几条鱼,想熬锅鲜鱼汤给不舍补补身子。这些天,吃的都是便当,日本人口味清淡,便当里还时常有种生鱼片,当时吃,味道还可以;时间稍长点,就觉满口腥味。
家门口有个女孩儿,一直安静地站着,穿身和服,很漂亮,眉目如画。有些奇怪,我对她笑了笑,用不大熟练的日语说了声,你好,有什么地方,可以为你效劳吗?女孩儿也笑了,说的却是极为标准的中国普通话,你好,请问是听雨花小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