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不听,洗了浴缸,放好一盆热气腾腾的洗澡水,才告辞走了。
惟一一丝活气被李其昌带走了,房间里变得空空荡荡。窗外的风声雨声不时
地传来,使长夜的狰狞变得有声有色。如此难熬的时刻,在齐全盛迄今为止的政
治生涯中还从没出现过。齐全盛一边慢吞吞地脱衣服,准备去洗澡,一边想,难
熬不等于熬不过去,人生总有许多第一次,只不过他的这个第一次来得晚了一点
罢了。
齐全盛不相信女儿齐小艳会有什么经济问题。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女儿志
不在此,她要走他走过的路,辉煌的从政之路,用权力改变这个世界,造福镜州
市千千万万老百姓,也创造一个政治家的辉煌历史丰碑。今天的事实证明,女儿
很有政治头脑,知道自己落到刘重天手里可能会顶不住,没事也会被整出事来,
所以才一走了之。
女儿走得好啊,不但给刘重天出了难题,也为他赢得了思索和整顿阵地的时
间。
那么,老婆高雅菊呢?会陷到经济犯罪的泥潭中去吗?也不可能。老婆不是
贪财的人,否则,当年不会嫁给他这个来自星星岛的渔家穷小子。结婚三十二年
了,不管日子过得多么艰难,也从没听她抱怨过啥。随着他地位越来越高,该有
的又全有了,高雅菊也越来越受到人们的尊重,心里是满足的。再说,她也早在
三年前退休了,不可能涉及到什么经济案件中去。就是退休以后,他对她的教育
和提醒也没放松,她不但听进去了,也照着办了。他亲眼看到高雅菊把送礼的人
一次次从家里无情地赶出去,态度比他还严厉。就在半年前吧,市委秘书长林一
达主动带着人到家里搞装修,高雅菊一口回绝了,事先都没征求他的意见,他是
事情过去好久以后,才从林一达口中知道的。高雅菊对林一达说,一个市委书记
家里装修得像宾馆,老百姓会怎么想?影响不好嘛!老婆这么注意影响,不太可
能授人以柄,他应该对她有信心。
躺在浴缸里洗澡时,电话又一次响了起来。
齐全盛想了想,觉得这个电话应该是女市长赵芬芳打来的,事情闹到这一步,
这位女市长应该以汇报的名义向他报丧了。伸手抓过话筒一听,倒有些意外,来
电话的不是女市长赵芬芳,却是和他一起出国招商又同机回国的副市长周善本。
周善本在电话里叫了两声“齐书记”,似乎难以开口,停顿了半天才说:
“怎么……怎么听说这十几天咱家里出大事了?齐书记,情况你……你都知道了
吧?”
齐全盛努力镇定着情绪:“什么大事啊?善本?天塌地陷了?啊?”
周善本讷讷地说:“我看差不多吧!咱们的市委常委、秘书长林一达和常务
副市长白可树全进去了,听说就是今天夜里的事,还有……还有您家高雅菊同志
和……”
齐全盛镇定不下去了:“善本,我家里的事刘重天同志和我说了,你不要再
提了,林一达和白可树出事我还真不知道,——你都听说了些什么?啊?给我细
说说,不要急。”
周善本讷讷着:“说……说法不少,在电话里几句话恐怕也说不清楚……”
齐全盛说:“那就到我这儿来一趟吧,啊?当面说。”
周善本提醒道:“齐书记,您又忘了?我家可是在新圩港区。”
齐全盛这才想了起来:周善本根本不住在市委公仆楼,做副市长八年了,仍
然住在当年港区破旧的工人宿舍,于是便和气地道:“好,好,那……那就算了,
明天再说吧!”
周善本又问:“齐书记,出了这么大的事,咱们明天的总结会还开么?”齐
全盛想都没想:“照常开,我这市委书记既然还没被免掉,就该干啥还干啥!”
周善本叹了口气:“那好,我准时到会。”停了一下,又安慰说,“齐书记,
你也把心放宽点,您对咱镜州是有大贡献的,我看省委会凭良心对待您的!”
齐全盛哼了一声:“别说了,善本,这次我准备被诬陷!”说罢,默默地放
下了电话。
真没想到,第一个主动打电话来安慰他的副市级干部竟会是周善本,更没想
到周善本在这个灰暗的时刻竟能说出这么让他感动的话!一个班子共事八年了,
这次又一起出国十三天,这个脾气古怪的副市长除了正常工作,从没和他说过任
何带有个人感情色彩的话。当赵芬芳、林一达、白可树这些人扮着顺从的笑脸,
围着他团团转时,周善本离他远远的,有时甚至是有意无意躲着他,现在却把电
话主动打来了,还谈到了良心……
刘重天有良心吗?如果有良心的话,能这么心狠手辣斩尽杀绝吗?当上省纪
委常务书记,就处心积虑拿镜州做起大块政治文章了,什么事发突然?什么省委?
什么秉义同志、士岩同志?别有用心做文章的只能是你刘重天!你还好意思说通
气!
你是不讲良心,也不顾历史!
他们在镜州斗争的历史证明,错的是刘重天,而不是他齐全盛,如果不是时
任省委书记的陈百川同志和省委当年果断调整镜州领导班子,就没有今天这个稳
定发展的新镜州。
历史的一幕幕,一页页,浮现在齐全盛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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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对权力
第三节历史镜州是个依山傍海的狭长城市,位于清溪江的入海口。城区分为
两大块,一块叫镜州老区,一块叫新圩区,两区间隔四十二公里。据史志记载,
隋唐之前海岸线在古镜州城下,嗣后,海岸线不断后退,才把镜州抛在了大陆上,
才有了镜州和新圩各自不同的历史存在。清朝到民国的三百多年间,镜州和新圩
是各不相属的两个独立县治所在,直到五十年代,国务院区划调整,两地才合为
一处,定名镜州,变成了一个专区。专区的行政中心一直放在古镜州,建设重心
也在古镜州,位于海滨的新圩只是一个海港。改革开放后,镜州市成了国家最早
的对外开放城市之一,新圩的重点建设才提上了议事日程。根据国家长期发展规
划,省委、省政府决定加大对新圩的投资和招商引资力度,制定了一系列优惠政
策,新圩区的开发一时间成了本省的最大热点。也就是从那时起,省内外出现了
镜州市行政中心东移新圩的呼声。
面对迅速崛起的海滨城市新圩,地处内陆的镜州落伍了,受地域环境的限制,
没有多少发展空间,显得死气沉沉。时任镜州市委书记的陈百川注意到了上上下
下的议论和呼声,因势利导,组织海内外专家反复论证,为镜州市未来发展做了
一个总体规划,决定将镜州市行政中心由镜州老城东移至新圩。这一决定被国家
和省里批准后,陈百川大笔一挥,在新圩滩涂上圈地三千亩,准备大兴土木,打
造全新的镜州党政机关。齐全盛当时是新圩区委副书记,亲眼目睹了那难忘的历
史一幕:陈百川率着市委、市政府和各部委局办党政干部去看地盘,手臂一挥,
指着东面绵延十几公里的黄金海岸和波涛起伏的大海,说了这么一番话——“…
…同志们,今天,我们在创造历史,一个古老城市的崭新历史。镜州市从此以后
将面对海洋,决不能退缩在内陆上做旱鸭子。既然改革开放的好时代给了我们这
个机遇,我们就得牢牢抓住,就要勇敢地跳到海里去拼搏,去创造属于我们这代
人的辉煌!”
然而,陈百川和他的班子却没能最终创造出一个海洋时代的辉煌,改革开放
毕竟刚刚开始,要干的事太多了,要用钱的地方也太多了,镜州党政机关的新大
楼一幢没竖起来,一纸调令,陈百川便去了省城,出任省委副书记兼省城市委书
记,三年后做了省委书记。
嗣后,在省城鹭岛国宾馆,已做了省委书记的陈百川曾和即将出任镜州市委
书记的齐全盛说过,当时,他真不想提拔进省城,就是想好好在镜州干点事,做
梦都梦着把一个东方海滨的大都市搞起来。说这话时,陈老情绪不无感伤。老爷
子再也没想到,他离任后推荐的头一位接班人会这么不争气,会把镜州的事情搞
得这么糟糕。
陈百川提名推荐的头一位接班人是卜正军,一个山东籍的黑脸汉子,曾是省
内呼声很高的政治新星,出任镜州市委书记时时年三十六岁,当时是省内最年轻
的市委书记了。卜正军颇有陈老的那股拼命精神,思想比陈老还要解放,遇到红
灯绕着走。镜州在卜正军时代再次得到了超常规发展,镜州至新圩的十车道的快
速路修通了,建筑面积近十万平方米的市委新大楼主体在新圩滩涂上竖起来了,
新办公区的基础建设大部完成,市政府大楼也建到了一半,乡镇企业和个体经济
大发展,镜州的经济排名从全省第六位一举跃入全省第二名,把省城和历史上的
经济重镇平湖都抛在了后面。但也正是这个卜正军时代,镜州出了个大乱子:假
冒伪劣产品不但占领了国内市场,还冲出国门走向了世界;再一个就是走私,主
要是走私汽车。
一封封举报信飞向北京,中央震惊了,下令彻查严办。
一夜之间卜正军时代结束了,镜州市委、市政府两套班子同时垮台,负有领
导责任的卜正军和市长被同时撤职,主管副市长、海关关长、公安局长和一些基
层单位的负责人共五十余人被判刑入狱。卜正军这颗政治新星也从灿烂的星空中
无奈地陨落下来,不是陈百川和省委暗中保护,没准也要在牢里住上几年。陈百
川其时刚做了省委书记,给了卜正军应有的党纪政纪处分之后,安排卜正军到省
委政策研究室做了研究员。两年之后,卜正军肝癌去世,去世时竟穷得身无分文,
家徒四壁。
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陈老,对不起省委。陈老得知后泪如雨下,从
中央开会回来,家都没回,就直接去了殡仪馆,冲着卜正军的遗体深深三鞠躬。
几天后到镜州检查工作时,陈老动情地说:卜正军犯了很多错误,甚至是犯
了罪,可我仍要说这个同志本质不坏!我们改革就是探索,探索就不可能没有失
误,有了失误必须纠正,必须处理,也就是说,做出失误决策的领导者,必须做
出个人牺牲,必须正确对待。
过去战争年代,我们掩埋了同志的尸体,踏着同志的血迹前进,今天的改革
开放,也还要有这种大无畏的精神!允许犯错误,不允许不改革,想自己过平安
日子的同志请给我走开!
陈老在镜州检查工作大发脾气的时候,镜州经济正处在一个短暂的停滞期。
卜正军之后的继任市委书记王平消极接受了卜正军的教训,明哲保身,不求有功,
但求无过。这位名叫王平的同志也真够“平”的,四平八稳,有棱角,敢闯敢冒
的干部一个不用,在职两年没干成一桩正事,连新圩市政办公新区的建设都因资
金问题停下来了。招商引资头一年是零增长,次一年竟出现了负增长,整个镜州
像被霜打后的茄子园,弥漫着一片死气和晦气。
也正因为受了王平排挤,在镜州没法干事,齐全盛才私下里做工作,从镜州
市委副书记的任上调到省政府做了秘书长。
调整镜州班子的问题由陈老及时提到了省委常委会上。这个决定镜州历史的
省委常委会断断续续开了三天,最后决定了:市委书记王平和市长全部调离,将
经济大市平湖的市长刘重天调任镜州市长,将齐全盛从省政府调回镜州任镜州市
委书记,连夜谈话,次日上任。
这是一九九三年二月三日的事,小平同志南巡讲话发表没多久。
镜州市的齐全盛时代就这么开始了,开始得极为突然,也极不协调。省委做
出这个决定前,并没有和他进行过深入谈话,他对即将和他搭班子的刘重天并没
有多少了解,只是在省里的一些会议上见过面。和陈老的关系也淡得很,不但没
有什么个人私交,连工作接触都比较少。可陈老竟是那么了解他,说是你这个同
志啊,在新圩区做区委副书记时就干得不错嘛,卜正军过去汇报工作也没少提起
过你。你年富力强,有正军同志的那种闯劲,生长在镜州,又长期在镜州工作,
我和省委都认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是合适的人选,那么刘重天是合适的人选么?刘重天到镜州来究竟干了些
什么呢?
我在镜州干了些什么?当然是干了一个市长该干的事,我尽心了,尽力了!
离开镜州七年了,今天我仍然敢拍着胸脯说:我刘重天对得起党,对得起镜州八
百万人民!你齐全盛可以好大喜功,可以打着省委书记陈百川同志的旗号狐假虎
威,一手遮天,我刘重天不能!作为一个负责任的一市之长,我刘重天必须实事
求是,不唯上,只唯实!
一九九三年二月的镜州市是个什么情况啊?卜正军自己把自己搞垮了,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