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华的新城公主许配给了自己亡妻的堂侄儿长孙诠。长孙家族在朝廷中位高权重,长孙诠又才貌俱佳,太宗认为自己考虑得十分周全,不但将心爱的女儿托附给了可靠的人,驸马的家族更能保证女儿在婚后依旧得到百般呵护、继续享受顶级的荣华富贵。
在做了这桩决定之后不久,五十一岁的太宗溘然长逝。
婚后的新城公主,就象姐姐长乐那样,遵照父母的遗命,在世代公侯的长孙家族中平静地生活着。——虽然唐代公主多有嚣张不法的人物,但是结合生母和两位姐姐的性格,再加上长孙家族掌握着大唐王朝的实权,新城公主婚后的生活很平静,可以想见,她应该是一位很中规中矩、娇养的公主。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就在新城公主脱去丧服、换上婚衣,沉浸在新婚喜悦中的时候,在她哥哥李治的后宫中,多了一位二十八岁的侍女。
新城公主与哥哥兄妹情深——现在同母所生的六个兄弟姐妹,只剩她和高宗李治两人了。然而,身份特殊的新城公主虽然经常出入后宫,也见过这位侍女,却绝对不会想到这看来不起眼的侍女,将在不久之后整个颠覆她的人生。
这位侍女姓武,乳名华姑,号媚娘,就是未来的则天大帝。
武媚娘的身份非常特殊,她曾经是太宗李世民的妃子,位号才人。
在唐朝,皇帝的后宫制度是这样的:皇后;贵妃、淑妃、贤妃、德妃(玄宗时增贤妃、惠妃、丽妃、华妃);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为九嫔;接下来则是同一级别的婕妤、美人、才人各七人;最后则是宝林、御女、采女各二十七人。
从这个制度表上可以看出,武才人不是普通的宫人,而是皇帝正式的姬妾,而且位份还不低。从名份上来讲,她曾经是高宗李治和新城公主的庶母之一。然而,本该在太宗逝后就
去寺院为尼守节的她,却在离开皇宫两年后又回来了,并且变成了高宗李治的姬妾。
虽然有些乱了伦理,但一开始却也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
大唐王朝的后宫,一向就不是那么清白的。新城公主的祖父李渊,曾经娶过隋炀帝杨广的宫妃,论起来是乱了“君臣”之份,比乱父子辈份还严重;父亲李世民,就曾经娶过自己的弟媳妇、巢刺王李元吉王妃杨氏,还生下了儿子。所以新城公主虽然对哥哥的这位新宠感到有些意外,却也没放在心上,更何况武媚娘的再次入宫,是在王皇后的庇护下进行的,皇后乃后宫之主,她都说行了,新城公主当然更不会有什么意见。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表面恭顺的武媚,却有着常人无法比拟的心机。
公元六五二年三月,武媚为高宗生下了儿子李弘。
生下儿子以后,武媚晋封为昭仪,位列九嫔之首。
老天似乎很有心与武昭仪合作,她很快又怀上了身孕(她一共为高宗生下了四子二女,这种效率,别说她是后宫女子,就算是一夫一妻的民间女子,也不一定办得到啊)。
心情极佳的李治想要再次提升武昭仪的地位,但是四妃俱全,又不能无故废了谁,所以他很为难。
这时,武昭仪提出,要高宗另设一个“宸妃”,位列四妃之上,仅次于皇后。这个建议大得李治的心意,于是他立刻就去与宰相们商量。
结果,宰相韩瑗、来济断然拒绝了皇帝的要求,而且认为以武媚的经历,能当上昭仪,就该知足了。
可想而知,武媚听到这个消息后,痛恨韩瑗等人到了何等程度。她咬牙切齿地诅咒:“我总有一天要狠狠地整治这帮该死的老东西!”
——韩瑗与新城公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驸马长孙诠的亲姐姐,就是韩瑗的妻子。
当不上宸妃,武昭仪很不甘心。不过她的最终目的并不是什么“妃”,既然当不上,她决定就干脆跳过这一级。
永徽五年,高宗李治和武昭仪前往岐州凤泉池避暑。在这个远离皇宫和大臣的地方,武昭仪将一个大胆的想法印在了丈夫的心里:将武昭仪直接晋升为皇后。
七月初秋(中国古代用的是农历,这个七月如果换算成公历的话,该是九月啦),经过充分准备的李治和武昭仪,带着十大车的绸缎金银,还有一道封长孙无忌三个儿子为朝散大夫从五品官职的诏书,专程前往国舅长孙无忌的府邸拜访。
长孙无忌此时是位列三公之首的太尉,执掌朝政大权。高宗希望他能够站出来,支持自己改立皇后的主张。
当年太宗李世民去世的时候,曾经亲口把王皇后这位“佳妇”托付给长孙无忌和褚遂良。而且武昭仪的经历有严重的缺陷,更何况她的娘家不是士家大族,而是所谓的“寒门官僚”之家。
所以,在整个拜访过程中,心里有数的长孙无忌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给外甥皇帝。高宗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然而,武昭仪议立皇后的消息一经传开,顿时在朝野之中,引发了轩然大波。以许敬宗为首的“寒门官僚”们,一半出于投机,一半出于长期被士族压制的愤怒,集结在了同样出身的武昭仪周围,为她封后之事经营奔波。
他们和武昭仪一样,都意识到,要想让大唐王朝出现“武皇后”,头等大事,就是必须铲除长孙无忌这个障碍。(灾难在不知不觉中向新城公主的夫家袭来。)
然而长孙无忌地位超然,怎能随意扳倒?
武昭仪自有办法。
不久,在长孙无忌阵营中的成员就一一遭到了贬谪。包括长安令裴行俭、吏部尚书柳奭等高官,更有褚遂良这样的托孤重臣。而拥戴武昭仪的官员则逐渐占踞要津。三公中的司空李勣更明白表示自己对武氏为后的默许。这样一来,长孙无忌不得不败下阵来。
永徽六年十月十三日,王皇后、萧淑妃被废为庶人,举族流放岭南;十一月初一,武昭仪被册封为皇后;几个月以后,武皇后长子李弘立为太子。
武则天成为皇后、太子生母,地位已是至高无上。但是她并没有陶醉在喜悦之中,而是清醒地认识到,后宫中仍然有众多争宠的对手,朝廷中更有以长孙无忌为首的反对势力。
显庆二年(六五七),长孙无忌的亲家、政坛中的臂膀、同时也是新城公主姐夫的宰相韩瑗被武皇后的亲信许敬宗等人诬告,贬为振州刺史。
武皇后终于报了当年的一箭之仇。
——唐代的振州,可不是如今的浙江振州,而是遥远的海南三亚。
显庆四年春天,武皇后授意许敬宗再接再厉,诬陷长孙无忌谋反,将他流放黔州。同年七月,许敬宗同党袁公瑜带着一群如狼似虎的部属,前往长孙无忌的流放地,将这位曾经睥睨朝野的国舅爷逼得自缢而死。
长孙无忌一死,长孙家族顿时树倒猢狲散。
武则天又想到起了曾经令自己切齿痛恨的韩瑗。于是又让李义府把韩瑗也算进长孙无忌“谋反”案中,派人去振州杀掉韩瑗。
使者到了振州才发现,早在被贬的第二年,韩瑗便死在振州了,哪有可能与长孙无忌“同谋造反”呢?这让使者感到难以自圆其说,于是,他居然宣称韩瑗假死,开棺验尸。
验尸的结果,韩瑗确实是死了。使者不得不悻悻然地回京复命。
武则天觉得,韩瑗居然能够寿终正寝,实在是太便宜他了。心头之气难消的武皇后,下令查抄韩家,将韩氏子孙女眷都贬到广州去做官奴。
由于韩瑗的妻子就是新城公主驸马长孙诠的姐姐,时任尚书奉御的长孙诠也被牵连了进去。
本来照李义府罗织的罪名,是要将长孙诠处斩的。然而长孙诠毕竟是新城公主的丈夫,新城公主夫妻情深,向哥哥苦苦哀求,希望能够放丈夫一条活路。
看在同胞妹妹的面子上,高宗将长孙诠改判为流放巂州——当时的巂州,在今昆明以南,包括安宁河流域及雅砻江下游,到大渡河南岸。离京城长安,何止迢迢万里?
新城公主无奈地接受了哥哥的最终裁决,悲悲切切地送别了丈夫。长亭烟柳,路远山遥,虽然贵为嫡亲长公主,新城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丈夫的背影一步步地走出自己的视线。她没有想到,那个远去的背影,就是她能够看到丈夫的最后一眼。
回到公主府以后,新城公主收到了哥哥李治送来的金银帛锦。李治对于自己处置妹夫,使得亲妹妹守活寡,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这份意外的赏赐,使得新城公主心里又重新燃
起了希望,她觉得哥哥毕竟还是手足情深,自己的丈夫总会有重返自己身边的那一天。
李治的歉意,给了新城公主希望,也给了武则天一个警报。她意识到,优柔寡断的李治很可能会有敌不过妹妹的眼泪,召回长孙诠的那一天。而满怀仇恨的长孙诠假如返回朝廷,必然成为自己的敌人。甚至很有可能成为再次重整长孙家族的人物。
越往深里想,武则天就越是觉得,这个身份特殊的长孙诠,绝对不能再活在世上。于是,一匹快马,载着一个密使出发了。
高宗李治的手足之情、新城公主的夫妻之爱,最终的结果是——长孙诠历尽千辛万苦,刚刚抵达流放地,就被县令矫旨问罪,活活打死在乱棍之下。
二十五岁的新城公主就这样成了寡妇。
当然,长孙诠真正的死因,就象长孙无忌的真正死因一样,高宗李治是完全蒙在鼓里不知底细的,他所知道的,只是诸如水土不服、感染时疫一类陈腔滥调。
然而,与李治不同的是,有着切肤之痛的新城公主,却始终对丈夫的死因存着疑窦,特别是当长孙家族的许多人都陆续不明不白地传出死讯之后,她终于多少打听到了一些风声内幕。她恨透了武则天。
与此同时,高宗觉得,做为皇帝的嫡亲妹妹,正当青春的新城公主没理由就此寡居。于是,便将为她再觅夫婿之事,提上了议程。
正在朝臣为选驸马挠头之际,太宗李世民的第九女东阳公主,向李治推荐了一个人选:韦正矩。
东阳公主的丈夫名叫高履行,历任户部尚书、银青光禄大夫、卫尉卿,进加金紫光禄大夫,袭爵申国公。永徽元年,拜户部尚书、检校太子詹事、太常卿。显庆元年,担任益州(今成都)大都督府长史。显庆三年,因为与长孙无忌有亲威关系,而被调任洪州(今南昌)都督。但是他的运气比长孙诠要好,虽被贬官,却还不至于流放,更没有被人暗算丢命。
在这里,不得不说一说东阳公主、新城公主姐妹俩之间的另一层特殊关系:高履行的父亲,就是长孙无忌的舅父。因此,高履行不但是长孙氏的外族,更是东阳公主的表舅。新城公主的丈夫长孙诠,与高履行是同辈表兄弟,也是新城公主的表舅。
有这样特别的关系,更加上两位驸马都被无辜牵连,东阳公主对自己这位小妹妹同病相怜,在为新城公主再嫁一事上,也就特别用心。
韦正矩出身士族大家,各方面条件都很是不错,只是心高自大,总觉得自己的官职还不够高,听说皇帝的嫡亲妹妹新城公主要再选佳婿,他认为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于是走了东阳公主的门路,希望自己能够雀屏中选。
在东阳公主的大力推荐下,韦正矩终于如愿以偿地当上了新城公主的驸马,并且当上了奉冕大夫,成为皇亲大臣。
然而,当上驸马之后,韦正矩才发现,自己没有如当初所想的那样、官居要津、执掌大权。从前他官卑职小,根本不可能涉足顶层的权力集团,也就无从知道许多不为人知的隐情。而此时他才明白,新城公主与武皇后之间,原来有着如此不能化解的仇怨。每每想到武皇
后的手段和权势,韦正矩就不禁冷汗直流。
特别是到上朝任职的时候,武皇后集团掌握实权的官员如许敬宗、李义府之流,总是在人前人后对这位新任驸马摆出一副嗤之以鼻的模样,在权利之争中,韦正矩往往败下阵来。
这也未免与韦正矩当初的设想差得太远了。他对自己的待遇十分不满,但又不敢、也没有能力与权臣们明争暗斗,于是他迁怒于新城公主,痛恨她不为自己考虑,不肯去逢迎武皇后化解宿怨。
特别是想到,按照礼制自己一家都要对公主以君臣之礼恭敬这一点,韦正矩更是忿忿不平,认为自己娶这个公主,实在是失算了,得不偿失。
在这样的情形下,渐渐的,韦正矩撕去了谦谦君子的伪装。不但不遵守制度所规定的侍奉公主礼仪,甚至还常常对新城公主冷嘲热讽,出言不逊。
而这么想的不止韦正矩一人,几乎整个韦氏家族都对此颇有同感。韦家人都觉得,这位与皇后结下仇怨的公主,迟早会给家族带来灾难。更何况新城公主在两次婚姻中都一直没有生育,所以韦家不但没有谁出来劝阻韦正矩,反倒都不闻不问甚至煽风点火。
新城公主自出世以来,几时受过这样的气?她忍不住想要向哥哥诉苦。
然而此时的高宗李治,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曾与晋阳公主相拥而泣、思念母亲的小皇子了。
自显庆三年(六五八)以来,高宗的身体日渐虚弱,患上了一种严重的“风疾”,头痛剧烈的时候,甚至恨不得一头撞死过去。在这样的情形下,他将朝政交给皇后武则天全权处理,自己则隐居深宫养病。时间一久,武则天掌控住了大唐王朝的命脉,成为王朝幕后的操纵者。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