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
刚进公主府的时候,姐妹俩任职“舍直”,并非歌舞伎,然而她们对歌舞有天生的敏感,很快就超过了那些专门培养的家伎,成了阳阿公主府里的头牌。由于赵宜主的舞姿尤为出众,轻柔翩跹无与伦比,还被称之为“赵飞燕”。姐妹俩对歌舞几近痴迷,不但精研技艺废寝忘食,为了使体态肌肤舞姿更美,还不惜变卖衣物换取养颜护肤品。这样的狂热和牺牲,竟只是为了主人可能连看都不会仔细看的、在世人眼中下贱的歌舞,姐妹俩因此成了公主府侍女仆役们讥讽的对象,所有的人都拿她们当傻瓜取笑。
然而世事难料。机遇以一种意外的方式降临在了专心精研舞技的赵飞燕身上。
姐妹入宫,祸水一泓(1)
鸿嘉元年(公元前20年)的春天开始,汉成帝刘骜有了新的爱好:和富平侯张放一起微服出游。
张放是敬武公主的儿子,不但是刘骜的姑表兄弟,还娶了刘骜元配许皇后的妹妹,更重要的是,这位帅哥还是刘骜的同性爱侣,两人亲密无间。
这一天,汉成帝刘骜又一次带着张放微服出游,光临了阳阿公主的府邸。阳阿公主受宠若惊,自然举行了盛大的宴席,并且歌舞助兴。
照理来说,歌舞只是个例牌节目,给酒宴助兴而已,然而这位汉成帝和他的祖宗刘彻一样,是个有相当级别的声色之徒。做为识货之人,他一眼就从舞女群中看到了赵飞燕的与众不同。他没想到公主府里的一个舞女,竟然能跳得比宫廷皇家舞团还好;再仔细一瞧,这美人儿不但舞姿动人,模样更是艳质卓绝,刘骜立即心里乱痒,宴席之后便迫不及待地将赵飞燕带回了皇宫,而且就此“大幸”,爱得不可开交,没几天工夫,就把她升为“婕妤”,爵比列侯。阳阿公主还要看她的脸色行事。
痴迷舞蹈的傻瓜眨眼间就成了公主府里所有人艳慕的对象。可以想象,侍女们一定都懊悔自己当初怎么不像赵氏姐妹那样精研舞技、或者至少也与她们搞好关系?只可惜机会不等人,后悔也白搭。
赵飞燕入宫不久,后宫女官樊嬺又向刘骜汇报,说赵飞燕的妹妹赵合德姿容远在其上,刘骜不禁起了得陇望蜀之心,派人以百宝凤毛步辇前往阳阿公主府接她入宫。在成帝想来,一个卑贱的奴婢,看见这样的待遇,那还不要乐晕过去、让自己手到擒来么?哪知赵合德深谙欲拒还迎之道,偏偏摆出一副富贵不淫、威武不屈的架势,不但拒绝了成帝的美意,还对使者说:“如果不是姐姐召唤,我是绝不入宫的。如果要强迫我的话,那就杀了我算了。”
成帝头一回遇到这样的事,连忙让使者带上赵飞燕的信物再度出马。
这一回,赵合德总算是同意进宫了。一进宫,就香汤沐浴,而且精心将自己打扮了一番,用的全是自己创的最新奇时髦的妆束,宫中人连听都没有听过。果然,成帝一看她千娇百媚的模样,顿时酥了半边,当着众人就忍不住要动手动脚起来。赵合德眼看鱼已上钩,反而更要拿班拿跷,再一次拒绝道:“皇上如今是我姐夫,姐妹共侍一夫之事,如果没有姐姐的允许,我是宁死也万万行不得的。”
拒绝皇帝到这种地步,除了真正有见识的绝顶美女,等闲的美人也不可能有这样的胆子。历史上敢于拒绝帝王的女人并不多,而且无论是真拒绝还是假拒绝,事情搞大了几乎都被恼羞成怒的帝王一刀两段。然而赵合德是个例外,她的容貌足以使男人下不了狠心,而且拒绝的尺寸也拿捏得恰到好处,成帝和左右侍者听了不但没有丝毫反感,反倒啧啧称赞不已。于是惯于霸王硬上弓的成帝居然头一回在女人面前当起了谦谦君子,非但不觉得赵合德冒犯天威,反而一根汗毛也没有忍心碰她,将她又好好地送回了住所。
这一幕风光旖旎,全都看在侍立成帝身后的一位宫廷老女官眼里。这位见多识广的老妇人名叫淖成诚,早在刘骜祖父汉宣帝时期就已在宫中担任教习之职,号称“淖夫人”。皇帝为一个初次见面的宫婢,竟然不惜当众如此自降身份,使淖成诚十分不满,不禁气愤地躲在后面唾了一口,骂道:“这女人是祸水啊,日后灭火的就是她了。”
——古代中国的世间万象,都被天人感应与五行学说所包罗。五行为金木水火土,彼此相生相克,周而往复。按照这种观念,帝王霸业的兴衰,也与五行息息相关。简单来说是这样的:黄帝王朝对应土德,取代它的夏王朝便对应木德,皆因木生土上,因此克土的缘故;而金属之器可伐木,因此商王朝对应金德;再往下,自然是火可熔金,周王朝对应火德,水可灭火,秦朝便对应水德。照理说,到这里五行轮转了一遍,汉王朝就该是克水之土了。可是不知怎么的,这一回老天却没有按相生相克的原则降下对应的祥瑞,反倒使得汉高祖刘邦以“赤帝子”自居。而且还说他杀了白帝子,神人也拿他没有办法。
赤帝这个说道,就更是源远流长。据说,天地成形之后,东西南北中各由一位天神掌管。其中东方首领太嗥,对应木德及青色,称青帝;南方首领炎帝,对应火德及赤色,称赤帝;西方首领少昊,对应金德及白色;北方首领颛顼,对应水德及黑色,称玄帝;正中间是黄帝的地盘,对应的自然是土德及黄色。赤帝既然是火,白帝既然是金,火克金便成了自然之理,所以刘邦这位“赤帝子”杀个把“白帝子”,也就成了顺天应人的事情,杀了也白杀。
总之,从刘邦称“赤帝子”以后,汉家王朝的皇帝们,都照耀在了火德星的光芒之中。——如今,披香博士淖方诚竟称赵合德为“祸水”,意思当然再明显不过:她将要毁灭皇帝这个火德的化身啦。
淖方诚的牢骚成帝压根就没有听见,更没有往心里去。现在他心头第一等的大事,就是怎样才能把赵合德拐到手、怎样才能让赵飞燕松口。在这件事上刘骜遇到了一个难题,虽然他早已不知“羞”字怎么写,但是特殊情况下老脸还是会红一红的,要向正打得热火朝天的宠妃开这个口,实在是有些过意不去。
于是,刘骜再一次采纳女官樊嬺的建议,与赵飞燕搞一场迂回战术。很快,赵飞燕就接到了意想不到的厚礼。刘骜将她迁居到豪华的远条馆,又赐给她一大堆的稀世奇珍,赵飞燕刚刚离开卑贱的奴婢斗室,虽然入了宫,仍然还是位居众多后妃之下,万没有料到会得到这样比皇后还高的物质享受,不禁受宠若惊。当然,皇帝如此破格的恩宠,不可避免地就给她带来了宫妃们妒嫉的眼光。这个出身穷苦的女子很快就觉得孤立无援了。
这个时候,就是樊嬺上场的好时候了。她趁着赵飞燕心绪不安、七上八下的机会,向她进言:“你瞧瞧这宫里头,哪个女人是省油的灯?一个个地都拼命向皇上献媚,你也知道,皇上不可能天天都守在你身边,别的女人就总有先为他生下儿子的可能。她们还结成伙地与你为难。就连那个一向劝皇帝少近女色的班婕妤,都向皇帝推荐了自己的心腹侍女李平做婕妤。你也该趁早计划,将自己人引进宫来,彼此做个照应。你们是一家人,无论是谁为皇帝生下了儿子,都是共同的依靠。”
樊嬺的建议不但入情入理,而且知心贴肺,赵飞燕不但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感激涕零,立即照办。当天就亲自去劝妹妹进皇帝的寝宫。
刘骜对赵合德早已遐想多时了。他这辈子头一次殚精竭虑,竟是为一个女人,就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更不可思议的是,赵合德真是老天的杰作。多少人钓高了皇帝的胃口,却在事后使皇帝觉得大失所望,以至于立即产生厌倦之意。赵合德则不然,她那美妙的躯体和媚功,使见多识广的刘骜在春风一度之后,觉得她的魅力远远超出预期。
刘骜感叹自己年近四旬,见识了赵合德之后,才知道以前千百次的艳遇都毫无意义。于是他将赵合德那丰润饱满的身体称为“温柔乡”,语无伦次地赞美:“我宁愿在她这温柔乡里死去,也不愿效法武帝追求长生不老的白云乡!” ——东西不能乱吃,话不可乱说。一语成谶,终有一日,老天能帮他达成这个鸿天大愿。
赵合德立即成了刘骜的心头肉,立刻被升为婕妤,和姐姐赵飞燕一起,宠冠后宫。这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赵飞燕没有多少心机,已经觉得非常满意了,然而赵合德却对此不以为然,她轻易地就看穿了刘骜做为一个好色之徒的底细,深知一时的宠爱是没有用的,因此她有更远大的目标。可能从刘骜派人去迎接她的那一天起,她就已经开始研究如何将皇帝控制在自己的手里、使自己姐妹登上富贵的巅峰了。
赵合德很快就锁定了自己所要打击的第一个目标:成帝元配许皇后。
许皇后的悲剧(1)
许皇后身世高贵,才貌双全,而且与成帝还有非比寻常的渊源。她是汉宣帝元配许平君皇后的侄女、大司马车骑将军平恩侯许嘉的掌上明珠,真要论起来,成帝还得管自己的妻子叫表姨妈。这段姻缘是由许皇后的表哥、刘骜之父元帝刘奭亲自定下来的,不但是尊长之命,更是天作之合。想当初小夫妻刚一见面,刘骜便立即对这位长辈妻子一见钟情,欢喜得眉花眼笑。
许氏不仅漂亮,而且熟读史书,深知宫闱之秘,她从做太子妃起,就用了很多方法将刘骜的注意力尽量地绑在自己的身上、尽其所能地将诞育皇子的机会留给自己。在长达十余年的时间里,她也确实达到了专宠的目的,与刘骜过了相当长的一段快乐日子。然而老天却不肯帮助许皇后和她的家族,她先后为刘骜生下的嫡长子和嫡长女,都夭折在襁褓里,连个名字都没来得及取。
没有儿子、没有法定的帝位继承人做依靠,是许皇后的最大悲剧,而使一切雪上加霜的,还不是后宫中的其他女人或刘骜日渐蓬勃的好色之心。许皇后最大的敌人,就是她的婆母王政君为首的王氏家族。
王政君与儿媳之间的死结,是人力无法解开的——王政君是个庸碌无为的女人,她最大的梦想就是让娘家沾儿子的光千秋富贵,在偏袒娘家方面,这个女人已经到了神智不清的地步。她不能忍受同为外戚的许氏家族凌驾于自己的王氏家族之上。王家人做再多恶事,她都觉得是小孩儿家年青懵懂招人妒,而对许家和许皇后,则是横挑鼻子竖挑眼,别人说啥她就信啥。偏偏王家人多势众,许家人丁单薄,刮进王政君耳朵里的风言风语,自然不能让许皇后落得了什么好去。
早在元帝时期,许皇后的父亲许嘉就已经是掌权近十年的辅政重臣了,王政君当时虽是皇后,但是自己失宠,家人无能,元帝压根就没把王家当一回事。等到元帝一死,王政君便迫不及待地让儿子提拔自己的娘家人,眨眼的工夫,她的同母哥哥王凤就当上了五千户侯爵、与许嘉同任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同母弟弟王崇则封为安成侯,食邑万户;其它的异母兄弟们则一律升做关内侯。
按照当初汉高祖刘邦的祖训,汉家王朝的侯爵之封,都是要封给功臣的。想当年大将军卫青,为汉家立下了多大的汗马功劳,也不过就是一万一千八百户的侯爵;李广之子李敢力战匈奴,夺匈奴左贤王鼓旗,也不过就是封个关内侯。王崇是个什么东西,竟然也能有食邑万户?王政君的那些异母弟弟又是个啥,统统当关内侯?虽然成帝时期离武帝时期已远,但是就算加上通货膨胀率,也绝不至于达到这样的地步吧?!
就在王政君通过儿子之手大封娘家后不久,长安城内忽然黄雾漫天,终日不散,朝臣都认为是天象示警,老天不满王家外戚如此反常的升迁。王凤自觉理亏,害怕老天降罪,连忙上书请辞。谁知道辞职信递进去没一会工夫,回复就下来了。皇帝不但不准王家诸侯辞职,还额外加码,自告奋勇地将天象示警的责任揽在了自己头上,批文曰:“咎在联躬”,而大将军一家则要安心做官,“显先祖之德”。——得,有错的是皇帝和刘家;而啥事也没干过的老王家,只因为生出了一个王政君,居然祖先之德比皇帝家还足尺加三。这算是成帝朝的第一篇天下奇文,你要说不是出自王政君的指点,鬼也不会相信。
这起黄雾事件,引起了王政君及其全家的高度重视,不巧的是,那段时间经常出现不吉利的天象。而且尽是些日蚀、地震、洪水、女童入殿一类的“阴盛”之兆,咎在后宫。很容易引得朝臣又拿嚣张无比的皇太后娘家开涮。
于是王家人就开始合计了,只有把这些不祥之兆转嫁到其他人的头上,才能让朝臣不再盯着王家数落。那么,转嫁给谁最合适?那当然是同为外戚的许嘉了,谁叫他的大司马资历比王凤深、而且比王凤更懂治国理政掌握权柄的本事!当然更好的理由,就是他的女儿许皇后居然白占着皇后位置,一直不给皇帝养出儿子来!
计较已定,王政君和兄弟们就出手了。
大概就在刘骜即位五年之际,由两位官员刘向、谷永同时向他递交了两份内容一致的奏章,说这些不吉利的天灾星象,预示着后宫有人将害于国家。
在众人的适当诱导下,刘骜立刻由“后宫”两字展开联想,并跳过皇太后,直接到了许皇后的头上。于是他下令,裁减皇后的所有开支,“椒房仪法,御服舆驾,所发诸官署,及所造作,遗赐外家群臣妾,皆如竟宁以前故事。”不